第57章 附骨之疽
第57章 附骨之疽
葉若希本就白皙的臉, 在這時變得死白一片。
那皮膚底下像是有無數條泥鳅在瘋狂蠕動，随時都要破皮而出。
祁子凜站正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的僞裝堪稱完美。”
葉若希, 确切來說, 是取代了她, 盤踞在她體內的穢物, 喉嚨間發出一陣詭異的低笑。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裂開, 直直攀到耳根，大口內漆黑一片，毫不見底。
“我已經和她徹底融為一體了，氣息、神識以及記憶都無一偏差，你究竟是怎麽看出來的？這怎麽可能？”
祁子凜歪頭：“想知道？”
穢物的蠕動和詭變行徑忽然停止，它還有着一半葉若希的臉。
就着那張臉，它露出一絲十分虛心求教的呆滞神情：
“為什麽？”
祁子凜看了她一會兒, 用着很認真的表情說：“不告訴你。”
穢物僵在原地，一股被戲耍的滔天屈辱與暴怒席卷心頭。
它再也抑制不住詭變，七竅中穢氣猛地噴出，變成了一根根觸須。
“你找死！”
話音未落, 它便射出無數根粗壯的觸須, 裹着腥臭與穢氣急射，直逼祁子凜的面門和胸口而去。
祁子凜腳下輕移，疾退數步。
那些觸須便擦着他掠過擊空, 刺入地面, 石板瞬間被腐蝕出幾個冒着黑煙的洞。
祁子凜反應也很快，手中白光點點彌漫，點降浮現成實。
然而穢物在瞥見那把長刀的剎那，突然停住了所有的攻勢。
穢物的眼底充斥着震駭和不可置信。
“這是……歷代靈王傳下來的佩刀？”它的聲音尖銳而扭曲, 像是有無數個人在扯着嗓子說話，“你怎麽會持有此刀？”
祁子凜并未回答，或許他根本就不想理會穢物。
可穢物卻已經陷入某種極為恐怖的回憶中。
“不對，不對！”它瘋狂搖頭，面容猙獰，“靈族早已被我們盡數屠滅！當年只僥幸漏了一個小鬼……難道，難道你就是那個小鬼？可一個羸弱不堪的小鬼，怎麽可能恰巧就被點降選中？不！靈族已經衰敗千年，怎麽可能還會新的靈王誕生？你身上明明半點靈力都沒有！”
祁子凜眉梢微挑，他像是也有些困惑。
只不過說出來的話十分平靜又帶着些譏諷：“穢物居然還會思考，我還當你們都沒腦子。”
這一刻，穢物看着祁子凜，那些片段式的記憶組建拼湊成圖，所有線索在這一刻轟然貫通。
修真界裏能對穢物敏感至此的唯有靈族。
它雖是近幾年占用了葉若希的身體，吃掉她的修為與之融合，才成了一只強大的穢物。
可穢物們的記憶大部分都是貫通的，以至于它很清楚，當年是有一個僥幸逃脫的靈族幼崽。
而他們屢次派出穢物前去絞殺這只幼崽都沒能成功，直到後來，這只幼崽成功進入了四時樞，他們便徹底失去了這只幼崽的行蹤。
它披着葉若希的皮囊來到四時樞，初見這個少年便心生一股極其強烈的殺意與排斥之感。
那便是穢物與靈族天生相斥的後果。
畢竟兩方每逢見面便會生出一股恨不得撕碎對方的憎惡。
一開始，它還以為是殺戮本能作祟。
現在細想來，原來那股不和諧，正是因為眼前這個少年。
“本來殺你不過是給素今渡騰一個仙君之徒的位置罷了。”穢物陰沉沉地說，“不過，竟然如此巧合，那今日我更不能留你！我們可尋你了好多年，眼下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穢物終于現出本體，它像一只無數根觸須撐地的百足蟲，唯獨頭顱還是葉若希的模樣。
“就算你手握點降又如何？我看你才修煉沒幾年，怕是連我的皮都破不了吧？就憑你一個人可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祁子凜語氣并無起伏：“誰告訴你，我是一個人？”
這話卻讓穢物聽得一陣冰寒，它的笑容逐漸僵在臉上，眼底的得意一點點化作恐懼。
一個月白身影緩步從祁子凜的左側踏出，走到他身前，半擋住他。
祝琅身上冷冽的冰雪肅殺之氣，凜然釋放。
雪在這時候逐漸下得滂沱，寒風卷着雪花落于那人的裙擺的紅梅上，染出一片紅。
穢物終于意識到今天是不能得償所願了：“你們居然都是串通一氣的！這是陷阱！卑鄙的修士！”
祝琅掃了它一眼：“又是穢物将軍麽？為了侵入四時樞，你們還真是下了血本。”
一只穢物将軍就已經媲美修士的三千年道行，穢物派它來也是夠看得起四時樞。
祝琅擡起手，如肆在他掌中浮現，劍勢如一輪彎月。
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一道淩厲的劍氣憑空生成，從穢物的左肩一直切到右肋，極寒凝結成冰，鎖在穢物的傷口上，讓它無法愈合。
凄厲刺耳的怪叫驟然炸開。
“如肆！這是雲嶺臺神使的佩劍！”穢物一只觸須捂着被劃開的軀乾，驚恐嘶吼，“祝琅！你竟是雲嶺臺之人？！這怎麽可能？雲嶺臺早已隐世千年，從未再度入世，你又怎能登頂修真界，成為第一仙君？這根本不符合你們一貫的做法？”
祝琅懶得理它，只是略向前踏了一步，數道冰刃從他腳邊拔地而起。
穢物猛地揮手，數十道黑色觸須從體內爆射而出，每一根都比之前粗壯數倍，一面抵擋冰柱，一面找機會朝祝琅和祁子凜壓來。
祝琅看都不看那些觸須，冷冽的寒氣将穢物伸來的所有觸手盡數冰封。
穢物想要掙脫，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你——”
祝琅不給它再度說話的機會，數劍斬下，穢物已被砍了個大半。
作為一個穢物，向來都是修士害怕它。
可現在情況卻兩極反轉，它竟然忍不住顫抖，它猛地意識到自己真是要死到臨頭了。
于是，本能的求生讓它整個身軀炸開，化作無數道黑色濃漿，瞬間隐于地下。
祝琅眸光微沉，勾着嘴角柔聲說：“想跑到哪裏去？”
鋪天蓋地的冰冷覆蓋地面，絞殺了絕大多數的殘骸，可還是有一兩坨逃脫。
而那兩坨分散的濃漿正朝着一個方向去——天竹居。
穢物若是沒死成，除去自身的自愈能力，便要靠吞噬生靈血肉來滋養自身。
而這幾年異變者的出現，也讓整個修真界意識到，這些出現問題的修士，第一個攻擊并吞噬的人便是生前最為親密之人。
祁子凜看向穢物逃竄的方向：“它去找素今渡了。”
天竹居內，黑色的漿液破開木地板，在素今渡的床前噴湧而出，迅速重組成人形。
素今渡在穢物出現的那一瞬就醒了。
他自幼被嚴格培養成仙盟的繼承人，警覺早已刻進骨頭裏。
赤鳴劍瞬間出鞘，劍身上流轉着火紅的光華，他的右眼也随之浮現出鳳翎紋樣，光芒在黑暗中一閃而過，斬斷了幾只觸手。
“穢物？”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那團蠕動的東西，“秋山盡怎麽會有穢物？”
他的下一劍正要斬出，那穢物卻重新拼湊成一個他熟悉到骨子裏的人。
素今渡的劍，在離那張溫婉的臉三寸之處猛地停住。
他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母……親？”
那東西變成了葉若希的模樣，不止是相貌，連眼神都一模一樣。
穢物緩緩伸出手，撥開素今渡的劍。
“今渡。”穢物輕聲說，帶着蠱惑的溫柔，“乖孩子，你會聽母親的話的，對不對？”
素今渡後退一步，瞳孔劇烈地收縮。
每當母親這樣叫他‘乖孩子’的時候，他總會想起那些刻在骨子裏的事。
他想起，母親總會喂他喝下許多很苦很難喝的藥，哪怕他喝不下去，痛得整個人都脫力顫抖，口吐鮮血，母親也不會停下。
但在他喝完藥以後，母親就會抱着他，一遍又一遍的說：“乖孩子，母親是為你好，你知不知道母親只有你了？母親是愛你的。”
他想起，自己修煉時使錯一個招式，便被母親罰跪在雪地裏。
一整夜，他跪到後半夜直接失去意識。
醒來時，便躺在床上，母親就那樣握着他的手，眼眶通紅：“我的乖孩子，母親罰你是因為心疼你。外面的世道這麽亂，你學不會這些招式該怎麽活？你怨母親嗎？”
素今渡相信母親的愛，于是他搖了搖頭。
他想起無數個夜晚，母親撕心裂肺的對他拳打腳踢，把他打得鼻青臉腫，一遍遍地吼着：“你為什麽還沒長大？為什麽還不能擔當大任？”
他捂着臉不知所措瑟瑟發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葉若希又像是幡然醒悟般跪下來抱住他，和他哭作一團：“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母親無能，乖孩子你原諒母親好不好？你原諒母親！你必須原諒母親！”
素今渡也被吓壞了，嘴裏連忙說沒關系。
他想起母親常常眼裏布滿血絲，認真囑托他：“今渡，你記住，是孟允殺了你父親。你一定要替你父親報仇。”
所以他從出生有意識開始，第一個恨的人便是孟允，明明他們一面都沒見過，可他卻把孟允那張臉記進了骨子裏。
回到眼前，素今渡緩緩半跪在葉若希面前，他的神情已經空洞了，像以前千百個夜晚一般。
“對……”他的聲音很輕，“我會聽母親的話。”
穢物笑了，它像一個真正的母親，笑的溫柔又慈愛。
但下一刻，它身上湧出無數只漆黑的手，朝素今渡狠狠抓去。
就在黑手距離素今渡的面門不到一寸時，一道劍光橫斬而至。
孟允擋在了素今渡身前。
“小主子說的果然沒錯，它必定要來找你！”
穢物慘叫了一聲，由于先前已經被祝琅重創，它已經無法再生出多的黑手。
它用着葉若希的臉，目光越過孟允，落在素今渡身上，嘴角仍然挂着那個溫柔的笑。
“乖孩子，好今渡，殺了他。”
“你的仇人就在眼前，殺了他，你就能報仇雪恨了！”
素今渡神色有一瞬的複雜，可下一刻便如同被操控的傀儡。
赤鳴劍重新出現在他手中，就那樣毫無征兆地刺入毫無防備的孟允腹部。
孟允驟然僵住，一口鮮血猛地嗆出。
他根本沒料到素今渡竟然會聽從穢物的指使。
趁他因劇痛失神之際，葉若希再次化為穢物，襲向素今渡。
孟允按着腹部的劍，忍着劇痛，歇斯底裏地吼道：“素今渡，你特麽清醒一點！那已經不是你親娘了！她要吃了你啊！”
作者有話說：
趕上今天發表了，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