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命運弄人

素今渡看見孟允那不斷流淌着血的傷口, 似乎心有觸動了那麽一瞬。

可這一瞬并不足以讓他徹底醒悟過來。

他年紀還那麽小，自幼被強勢的穢物圍繞，也沒真的經歷過許多事故, 如何能想得明白？

孟允見他依舊呆滞着, 實在沒辦法, 掌間發力把他擊飛出去。

那些觸須便插了個空直直射到後面的牆壁上。

接着, 孟允從後抽出自己腰間插着的劍, 手從芥子裏掏了個丹丸吞下去，回了一絲狀态。

他一邊往後退躲避，一邊用手把素今渡攔腰圈着夾在腰側。

穢物見無法成功吞噬素今渡，整個身體猛然炸開，化作無數道黑色觸須，從四面八方籠罩下來，試圖用更密集猛烈的攻擊達到自己的目的。

孟允額頭布滿了細汗, 腹部滲血的傷口讓他不得不喘着粗氣平衡自己腦中的眩暈，甚至軀體都沒那麽靈活了。

他現在就像當初抱着祁子凜那般畏手畏腳。可祁子凜很乖的，至少不會給他添負擔。

不像現在這個提溜在手裏的，要死不活不說, 還有些抗拒他的懷抱, 時不時還要掙紮一會兒。

孟允不得不費更多的力氣用長劍将所有的觸須一根根斬斷。

但觸須數量太多，密密匝匝，突然一道觸須從他防守的空隙鑽了過去, 直奔素今渡的眉心。

他想都沒想, 側過身去擋住了那根黑須。

鋒利的觸須瞬間割破他的肩膀，黑色的穢毒順着傷口往手臂蔓延，轉眼遍布。

他咬緊牙關，靈力暴漲, 炸斷黑須，同時催動體內靈力逼退穢氣。

“素今渡，你還行不行？別裝死了！”孟允罵了一聲，甩了甩手上的血，“你能不能自己動一下啊？你真想死在這嗎？”

可惜素今渡現在仍然沒有回應，甚至還在他懷裏掙紮了一下。

穢物再次發出尖銳的笑聲，身形又一次重組，從一團黑霧凝成半人半鬼的形态，朝孟允撲來。

孟允提劍迎上，劍光與觸須在半空中碰撞，迸發出刺耳的嗡鳴。

那東西的攻擊帶着腐蝕性穢氣，不僅有實際碰撞，還會迸發穢氣，擾得孟允連連後退。

他一劍斬在穢物軀體上，劃開一道口子，黑色漿液噴濺出來，穢物卻突然從斷開的那節開始，變出一張巨口朝孟允頭顱咬下。

孟允根本來不及躲。

這時，一道冰刃從側面襲來，将穢物再次斬斷，冰霜攀沿而上。

祝琅終于趕到了。

孟允看見祝琅的時候，不由得松了一口氣，後退讓開位置留給祝琅發揮。

寒氣從祝琅掌心湧出，凍住了穢物。

孟允便趁這個間隙，一劍穿心。

穢物終于再也無法維持人皮，它的嘴角流出黑色的血，身體正在瓦解，像有黑色的蜘蛛絲紋路蔓延在臉皮上，可它卻仍然挂着一個笑。

就要歪下去的一瞬間，葉若希的面皮忽然松動，神色也随之變化，不自覺地向素今渡伸出了漆黑的手。

素今渡終于有了觸動，他雙眼泛紅，整個人都在劇烈顫抖。

“今渡，對不起，是母親，母親沒有保護好你，是母親，害了你……”

葉若希的聲音斷斷續續，她漆黑的眸子忽然出現了黑白分明的瞳，像是真正的葉若希在看向珍愛的孩子。

素今渡的聲音在發顫：“母親，母親你受傷了，我帶你去找醫修。”

“沒用了。”葉若希搖了搖頭，嘴角黑色的血越流越多，“今渡，母親這輩子，後悔過很多事，唯一不後悔的，就是生下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答應……”

話沒說完，葉若希的聲音再次破碎，變成了扭曲的混音。

素今渡想要掙紮上前，想要抓住那只手。

孟允死死禁锢住他的腰，不讓他動。

“你放開我！”素今渡嘶吼着，“那是我母親！你讓我過去！”

“你現在過去也救不了她。”孟允咬着牙，帶着素今渡再次往後退了好幾步。

須臾，他才繼續說：“那不是你母親，只是穢物吞噬她時殘留的記憶，是為了蠱惑你的！你母親早在被奪舍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她沒有死！她還在說話！你放開我！”

“放開！”素今渡在他懷裏瘋狂掙紮，眼眶紅的像要沁出血，“你這個殺人兇手！你害死我父親，又殺我母親，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他一拳砸在孟允胸口，孟允悶哼了一聲，嗆了口口水。

緊接着，素今渡像一只受傷的幼獸在他懷裏瘋狂扭動。

他拼命地咬着孟允的胳膊，用手扒，用腳踢，但孟允始終牢牢圈着他并不松手。

“你鬧夠了嗎？”孟允的聲音很低，“夠了就安靜點，這是你見你母親的最後一面，你不想看清楚嗎？”

素今渡渾身一僵，停止了掙紮。

葉若希的手還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顫抖着，她的聲音正在混沌與清朗之間切換。

“今渡，愛，你”

話說不完整，黑色穢物再也撐不住這層皮囊，葉若希的面皮便滑落下去了。

“母親……母親？”素今渡的聲音撕心裂肺。

後趕來的祁子凜站在祝琅身邊，就這樣瞧着那具皮囊徹底軟了下去，無聲地倒在地板上。

穢物逐漸化作了黑色的霧，卻好像沒有完全消散。

“這不可能！”穢物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充滿了難以置信，“靈王、神使重現世間……我要告訴王……”

它已經不成形狀了，只是一團不斷蠕動的黑氣，在空中要四散而開。

祁子凜看向院子中心站着的應思錦。

他擡起手，并指指尖下壓，做了一個手勢。

“動手。”祁子凜張了張嘴，只發出了氣音。

應思錦卻清晰地聽到了，他擡手掃過琵琶弦，琵琶聲響，大陣驟起。

聽聲樓會的功夫可不只有聽聲。

與其說聽聲，還不如說他們對聲音擁有無與倫比的操控能力。

因此應思錦會的不僅是聽聲，還能切斷所有傳音。

他們早就料到穢物會向同類傳遞消息，因此這裏提前布好了隔絕大陣。

空中出現一個無形的牢籠，粉金色的光勾勒出如同鳥籠一般的牢籠，将那團穢物框在其中。

穢物在音框中瘋狂掙紮，撞得光芒四濺，可這都是徒勞的。

随着琵琶聲不緊不慢地撥動，音框越收越緊，将那團蠕動的黑氣壓縮成一個拳頭大小的黑球。

穢物的聲音已經扭曲得不成人形，驚恐從每一個音節裏溢出來：“不可能……聽聲樓怎麽會管這種事？你不對勁，背叛！這是背叛！”

它的話前後不通順，像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

沒人聽懂這是什麽意思，也沒人想知道穢物在想什麽。

應思錦用手在弦上輕輕一撥。

音框又收緊了一分。

穢物發出最後一聲慘叫。

祝琅随之擡手打出冰花，那冰花碰到穢物的瞬間就把它冰封在原地，像是把它凍成了一個冰雕。

白雪不知在何時停了，外面幾乎萬籁俱寂。

天竹居裏只剩下素今渡嘶啞的啜泣和喘息聲。

“放開我……嗚……母親……”

素今渡的聲音已經啞得幾乎聽不見了，掙紮也漸漸弱了下來，變成微弱的顫抖。

他在孟允懷裏一點點萎頓下去，像一株被拔根的草，肉眼可見的頹敗下去。

孟允就這樣撐着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祁子凜走了過來，看了一眼孟允的傷勢，皺了皺眉：“你的腹部。”

孟允低頭看了一眼，吐了口氣，反手擡起，使了一個訣，手中治愈術開始不斷閃着微光。

“放心放心！死不了。”他說完又看向素今渡，“倒是他怎麽辦？”

素今渡現在已經完全安靜，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偶，連應思錦走近戳了戳他的臉，他都沒反應。

應思錦：“他，他還能好嗎？”

這話問的沒人接下去，因為沒有人知道一個如此年幼的孩子經歷這種巨變還能不能好起來。

祁子凜退到祝琅身邊，下意識抓緊了他的袖角。

祝琅低頭看了他一眼，便擡手将他的手圈住了。

祁子凜現在的注意力并不在手被師尊牽着這件事上。

他看着素今渡，就像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在那一瞬間，素今渡和年幼的他身影幾乎重疊在了一起。

穢物毀滅的不只是他幸福安穩的家，更剝奪了素今渡本該錦繡燦爛的人生。

還真是命運弄人。

孟允蹲下身看着他：“你恨我嗎？”

素今渡看見孟允湊近的臉，嘴唇動了動，眼底卻閃過了一絲仇怨。

“那就恨着吧，”孟允輕笑了一聲，“不過，如果你想殺我，也得有那個能力殺才行。”

他說罷便松了手，素今渡的身體晃了一下，卻沒有無力地歪下去。

*

這次的事件讓衆人意識到，仙盟眼下或許早已成了穢物的巢xue。

畢竟作為代理盟主的葉若希都成了穢物，那仙盟其他人都可能不對勁。

現在有幾個難題：

放任仙盟不管不顧，無疑是危險的。其二，穢物現在侵蝕的能力越來越強了，該如何防範？

葉若希這種修士與穢物融合以後，已經完全看不出異樣。

若是再手握大權，可能連排查都作假。

祝琅并沒有向外告知祁子凜有能分辨穢物的本事。

他并不想因為這些事，讓自己保護了那麽久的人再次陷入險境。

望櫻臺的議事廳裏，燈燭燃了整整一夜。

申翎光坐在祝琅對面，面前鋪着一張仙盟的輿圖，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十幾個紅圈。

每一個紅圈代表一處可疑的地點，或是有人失蹤，或是出現過異常的穢氣，或是某位修士的行徑詭異。

“葉若希的事，瞞不了多久。”申翎光的聲音很平靜，“仙盟之中光是峰主級別的人物就有十九位。葉若希出了事，恐怕仙盟立馬就要生變，後續我們更沒法去仙盟排查。”

祝琅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桌面。

“問題不在于仙盟有多少人被滲透。”祝琅說，“問題在于，有沒有資格去查。”

申翎光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仙盟的規矩擺在那裏。

祝琅雖是執法長老，但他的權柄僅限于‘執法’，說白了就是有證據以後可以清剿。

而‘懷疑某人可能被穢物奪舍’并不足以讓他有正當清剿的動機。

最主要是要查峰主級別的人物，更需要名正言順。

“素今渡是唯一的突破口。”申翎光說，“他是少盟主，按照仙盟的繼承規制，少盟主本就可以插手、管理仙盟事務，直到他正式繼任盟主便可獨攬大權。只要他開口要我們徹查仙盟，那就師出有名。”

*

可後續的一段時間裏，素今渡都在他天竹居裏不肯出來。

院子門窗緊閉，只有每天輪流去送飯時還能看見他動過一兩嘴的碗。

他們擔心素今渡在屋子裏悶出病來。

他們開始給他帶些小零嘴和禮物，順道貼一個小紙條在門上，寫下留言。

祁子凜去的時候，大多留下的是蜜彈彈，寫的是：甜。

應思錦去的時候帶的是翠玉茶果子。

他接着祁子凜下面寫：請你吃果子。

孟允去時送的是杏仁味的奶藥茶。

緊接着寫：喂，你要在裏面發黴了吧？出來曬曬呗。

祝琅去則是留下些梅片雪花洋糖。

他沒有寫字，在祁子凜的甜字後畫了一個五瓣的紅色小花。

那些零嘴一日日地堆在天竹居的檐下。

起初，門後的人一概都不收。

約莫一個月後，紙條最下方才多了一道青澀的字跡：多謝。

門口的零嘴點心再沒被拒之門外。

作者有話說：

發個小細節，55集最後，應思錦說了句仙君不怕遭天譴麽？

基于他耳朵很好使的設定。

他是聽見了哦，聽見了77的心跳聲～

應思錦比任何人都要先聽到他們的心跳聲。

五二零我可能趕不及小甜餅了，這兩天的工作非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