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內裏腐敗

一聲又一聲的嘶鳴如浪潮起伏, 越來越密。

緊接着是雜亂的腳步聲、刀劍出鞘的铮鳴。

不過片刻，外面已亂成一團。

祝琅輕輕放下茶盞，與祁子凜一同站起。

他們随着少盟主三人, 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主廳外的廣場上, 術法與刀光早已交錯在一起, 看上去卻有種雜亂無章的感覺。

正前方, 一個曾經是人的東西正倒在地上不停抽搐, 身下的血泊與黑色濃漿攪在一起。

它的身體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撐開，皮膚表面隆起數道黑色紋路。

那些紋路還在蠕動，如同無數條蛇在皮下游走。

須臾，胸膛終于撐不住，從中間裂開，一團漆黑黏膩的東西湧了出來。

那東西一接觸到外界便迅速膨脹，伸出數條觸手般的肢體, 瞬間纏住了旁邊兩個來不及退開的年輕修士。

兩名年輕修士慘叫一聲，眼看就要被穢物張大的巨口吞掉。

下一刻，祁子凜就看見洛璃褪去了人類的皮相——墨發化為灰白，頭上長出兩只尖銳的紅角。

身體‘嘎噠嘎噠’地生出一層薄薄鱗片, 瞳孔徹底變得血紅, 細如針尖。

洛璃一向溫良婉轉、柔和可親，以至于祁子凜此刻見到她的真身，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書中是這樣寫鬼族的：頭長異角, 紅瞳利齒, 皮膚堅硬，力大無窮，徒手可擊穿山體。

而洛璃，正是如此。

她手持一柄巨型長斧, 一躍而起，下一瞬猛然劈落。

不僅穢物被砸了個稀碎，連地面都被震出一道巨坑。

洛璃收回長斧，看向那兩名修士：“走！”

兩名修士連連道謝，也不敢再耽擱。

他們心裏都清楚，再留下去只會礙手礙腳。

祁子凜忽然想起了關于洛璃的傳聞。

洛璃，長夜京鬼王一族。雖是鬼王一脈最小的女兒，破壞力卻驚人。

普天之下，能與她蠻力抗衡的，幾乎沒有幾個。

難怪每次申掌門提起洛璃，都是一副仰慕的神色。

還沒等祁子凜思索完，應思裎也已出手。

他手中白玉長簫浮現，音波化刃，轉瞬之間，一個淺綠色的大陣自他腳下延展開來，籠罩了整個仙盟。

祝琅手中如肆再現，冰霜勃發，數裏地面結出薄冰，瞬間将眼前的穢物凍住。

這場變故來得快，去得也快。

從異變發生到穢物被消滅，前後不過十幾息。

可就是這十幾息，又死了幾十人。

穢物的破壞速度，遠比修士的反擊更快。

廣場上一片狼藉，空氣中彌漫着令人作嘔的腥臭。

一個負責排查的執事從遠處小跑過來，臉色鐵青，胳膊上纏繞着黑氣。

他忙對着幾人彙報，說話時一直在喘氣。也不知道這是被侵蝕的，還是被吓的。

“現在……現在澄明殿全都出事了。負責排查的長老和修士全部被穢物侵染……”話音未落，他猛地“嘔”了出來，下一瞬整個人吐得天旋地轉。

“夠了。”應思裎擡手，似有些不忍，“快下去療傷吧。”

執事這才一邊乾嘔，一邊顫顫巍巍地退下。

祁子凜掃了一眼前方正在化作黑氣消散的穢物殘軀，以及正收拾殘局的執事們。

他扯了扯祝琅的袖子。

祝琅側過臉，見祁子凜踮腳湊到他耳側。

他很自然地彎下身，聽見祁子凜輕聲說：

“八成。”

祝琅轉過頭，與祁子凜對視，眼中是同樣的凝重。

八成？

仙盟上下，每十個人裏就有八個是穢物，或正在變成穢物。

這個龐大的勢力，五髒六腑已經徹底爛透了，竟然只有表皮還維持着完好無損的假象。

而這個數字，遠遠超出了他們最初的估算。

他們原本以為會是三四成，即便是那個數量，就已足以讓仙盟傾覆。

可八成……這已經不是危機，而是毀滅性的打擊。

仙盟日後，還如何立足？

祁子凜想起祝琅曾對他說過的話：

“修真界恐怕要再次迎來黑暗年代了。”

那難道并非什麽分析，而是神使的預言？

祝琅看向一旁的素今渡，輕聲開口：“少盟主，請下肅清之令。”

應思裎當即急道：“這是何意？難道現在要不分青紅皂白一鍋端嗎？”

洛璃收了長斧，樣貌卻沒變回去。

她走回來，聲音帶着鬼族特有的粗犷：

“既然澄明殿上下已陷入危機，我也認同——即便錯殺，也不能放過。”

素今渡眼神似刀地看向應思裎：“若不肅清，應副主願意承擔仙盟的損失和後果嗎？”

應思裎不再說話，眼底卻隐着怒意。

素今渡的臉在光影中看不出什麽表情。

下一刻，他殺意迸發，一字一頓：

“仙君。我以少盟主之名，令你清剿仙盟。”

祝琅微微颔首：“領命。”

行動當即開始。

僅僅一夜之間，祝琅便帶着祁子凜将仙盟四個大殿全部肅清，所過之處，寒冰聳立。

恢複靈力後，祁子凜各個方面都得到了質的提升。

他本就感識過人，如今更甚。

只要靜下心來感受，方圓十裏的穢物所在，他皆能知曉。

有祁子凜指引，祝琅清剿得更快。

這算是師徒二人真正意義上的并肩作戰。

雖說幾乎不需祁子凜出手，祝琅卻總會漏下一兩只，留給他練手。

而祁子凜作為靈族在對抗穢物這件事上只能說是天賦異禀。

他平日裏本就在修煉之事上十分刻苦，哪怕他只恢複了一星半點的靈力，對穢物的壓制都是肉眼能見的。

刀花起，寒鋒落。

浮光過，穢物殁。

待祁子凜砍完最後一只穢物，甩了甩刀上的黑血，正用刀背擦着手收刀。

一扭頭就見祝琅正含笑看他。

明明是在看他，卻又不像在看他。

祁子凜走過來仰頭問他：“怎麽了？”

祝琅像是剛回過神：“嗯？”

祁子凜第一次見祝琅走神，真有些好奇。

祁子凜：“師尊在想什麽？”

祝琅‘喔’了個延音，緩緩才接了一句：“在想，子凜終于快長大了。”

祁子凜：“我年歲十五，在人間習俗中已是及冠之年。”

祝琅捏了捏他的側臉，輕笑着說：“是我說錯了，子凜已經長大了。”

祁子凜明顯沒信祝琅這話，總覺得他又在哄騙自己。

從前就是這樣……

每次都不會告訴他真話，把他當小孩看待，總是說一半藏一半。

祝琅看着他，笑出個氣音。

随後按着他的後頸，推了推：“別多想了。走吧，還有一個殿沒清理。”

祁子凜這才悶了一聲：“噢。”

天明時分，有人急匆匆跑來報信。

來人是洛璃的随從，名叫莫魚。

他臉色白得像紙，話說得結結巴巴：“祝、祝仙君，洛副主和少盟主，不，不見了。”

“你別急，這是什麽時候的事？”祝琅停下擦拭如肆的動作，擡眸看他。

莫魚換了口氣，才能正常吐字：“昨夜亥時還有随從看見少盟主在房中。今晨卯時我去送水，就發現房中空無一人了。門窗完好，沒有入侵痕跡，房中也沒有打鬥跡象。兩個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這話把祁子凜和祝琅都聽沉默了。

這一夜，素今渡的安全被交給了洛璃。

有洛璃寸步不離地守在身邊，少盟主的安全本應萬無一失。

那麽，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們二人悄無聲息地藏起來？

祝琅問：“應副主那邊知道了？”

莫魚點頭：“已經知道了。”

祝琅：“他怎麽說？”

“他說，少盟主與洛副主失蹤茲事體大，他會親自坐鎮仙盟主持大局。至于尋找任務，”莫魚頓了一下，“交給仙君您。”

祝琅當即站起身，對身邊的祁子凜道：“走。”

祁子凜默默跟上了他的步伐。

臨出門前，祝琅回頭看向莫魚：“你帶我們去洛副主的院子。”

莫魚欠身：“是。”

到了洛璃的院子門口，祝琅和祁子凜不約而同地握緊了手中兵器。

這裏的氣息詭異至極，兩人還未進院子，就已經感受到了那股異樣。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難以言說的腥甜，混雜着腐爛與潮濕的味道，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潰爛。

“這……這裏怎麽和我剛才來的時候不一樣了？”莫魚咽了口唾沫，讪讪道，“我……我就不進去了吧。”

“嗯，你不必進去。”祝琅看了他一眼，“你能聯系到長夜京麽？”

莫魚愣了愣：“可……可以的。我們鬼族一向有特殊的聯絡方式。仙君這是何意？要我……聯系千未帝君嗎？”

“不。”祝琅緩聲說，“你讓洛璃帶來的鬼族人，全部不要把消息傳回長夜京。”

莫魚一臉不解：“這是何意……？”

“能留在洛璃身邊，想必你也不是個蠢笨的。”祝琅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難道你想看鬼族和仙盟開戰？”

莫魚想起千未大王對自家這個同母異父妹妹的關愛，頓時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哦！我懂了，懂了。”

祝琅沒再多言，與祁子凜一同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洛璃居住的院子是個古樸的四合院。

一進去，便有一股陰風撲面而來。

明明是清晨，院子裏卻昏暗得像傍晚，陽光仿佛照不進這片空間。

兩人緩緩走着，祁子凜卻忽然頓住腳步，看向一側的一間雜屋。

祝琅在下一刻便順着他的視線看了過去。

祝琅：“發現什麽了？”

祁子凜皺了皺眉：“說不上來，有東西。”

祝琅掃了一眼那處小屋。

那是一間普通的雜物間，灰撲撲的木門上落着一把生鏽的鐵鎖，門口還立着一把掃帚，看起來毫無異常。

祁子凜上前，用刀把将鎖敲落。

鐵鎖“咣當”一聲墜地，祝琅推動木門。

木門發出一聲沉重的“吱呀”聲，緩緩向內打開。

門內湧出一股森森戾氣，帶着刺骨寒意，直撲人臉。

祝琅偏頭看了祁子凜一眼。

兩人眼神交彙一瞬，祝琅便已率先跨過門檻，祁子凜則緊随其後。

雜物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

或許說，不只是‘大得多’這麽簡單。

這間屋子從外面看不過兩丈見方，可兩人一踏入其中，卻發現這裏像是一條極長的方形隧道。

剛走進屋子兩步，身後的大門便“啪”地一聲自動合上。

兩人下意識回頭看去，可就這一閉門的動靜，便将所有光徹底吞沒。

屋內漆黑一片不說，甚至四面八方都有黏膩蠕動的聲音，像是無數條蛇在盤踞扭動，聽得人雞皮疙瘩直起。

那聲音時近時遠，有些像是近在耳邊。

祁子凜手指微擡，一顆顆白色光點浮現，為這片漆黑之地燃起星星點點的光亮。

他的小光點彌漫了整個房間，他們這才勉強看清了眼前的狀況。

四周牆壁上攀附着密密麻麻的黑色藤蔓，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縱橫交錯，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

但這都還不是真正的穢物。

更像是尚未凝結成完整穢物形态的半成品，仍處于凝結階段。

從兩人往前走時這些半成體沒有攻擊的跡象來看，這一點也能判斷出來。

半成體似乎一路蔓延到了最深處。

越往裏走，盤踞得越密集。

連腳下的路都開始變得潮濕，走起來能聽見“啪嗒”的水聲。

但他們不會認為那是水，那更像是穢物身上掉落的膿液。

祝琅下意識朝祁子凜靠近了半步，保持在他擡手就能夠到的距離。

“師尊。”

祁子凜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在這隧道裏顯得過分空靈。

“在最裏面。”

祝琅思忖片刻才開口：“看來是在引我們進去。”

兩人越走越深，腥臭和黏膩感越來越強。

就在這時，一滴黏液滴到了祁子凜臉上。

他抹了一把臉，看見那黑色黏液，露出一絲嫌惡。

随後他緩緩擡起頭，瞳孔微縮。

天花板上，密密麻麻懸挂着數十顆腐爛的人頭。

其中一顆正正對着他，距離不到三寸。

那殘缺得能看見內裏的頭顱，上面的死魚眼幾乎要掉下來，卻在與祁子凜四目相對。

作者有話說：

都怪祝琅每天going

77已經開始控制不住總是關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