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同氣連枝

祁子凜幾乎都還沒來得及被這顆慘不忍睹的頭吓到, 就已經結束了。

因為這顆半殘的頭顱似乎正張着嘴想吐露些什麽，可剛張了些弧度，就已經被一道極快的冰錐狠狠紮進了牆裏, 變成了坨冰塊。

祁子凜下意識看向其他的頭顱。

他莫名感覺這些頭顱都在害怕顫抖, 又好像不是錯覺。

因為這些頭顱的牙齒真在吱吱呀呀地打着冷顫。

須臾, 祝琅像是在體諒這些頭顱一般, 迸發出鋪天蓋地的薄冰。

薄冰順着祝琅的腳下一路蔓延, 直逼通道的最深處。

空間重新歸于靜寂，牙齒們終于可以歇息了。

兩人繼續向前行進，這下連腳下的路都因為鋪着薄冰好走多了。

最深處是一個四方房間，簡約得只剩下牆壁，唯一突兀的便是左右兩邊雕刻着的兩個雕像：

左邊是龍首，右邊是鳳首。

雕像的口中各含着一顆靈珠，應該是用來輸入靈力的地方。

而房間的天花板上還殘留着些戰鬥過的痕跡, 那些脈絡一般的半成品連接點就在這裏斷開了。

看手法應該是洛璃的，畢竟天花板被粗暴地砸了個大洞。

但那大洞後面像是有黑色的粘液包裹着，并未被砸穿。

這就奇怪了，竟然還有洛璃打不破的壁壘。

師徒二人對視了一眼, 便分別走向一側。

幾乎是同時, 祝琅按上了龍首，祁子凜按上了鳳首。

下一秒，整個房間的地板驟然發亮, 一個血紅的圓形大陣浮現在腳下。

暗紅色的光芒從地面沖天而起, 瞬間将兩人吞沒。

光芒中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是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了他們的身體，往下拉扯。

祁子凜在書中見過這個大陣，這是一種傳送到遠處的大陣, 是一種禁術。

最開始是靈族與雲嶺臺之間用于傳送聯絡用的，可後來這個大陣出現了些不穩定，傳送的人會被傳送到奇怪的位置，後來才被禁用了。

顯而易見，這裏是一個陷阱，很可能這個陷阱就是用來套走失蹤的洛璃與素今渡的。

師徒二人為了找人也別無辦法，只能踏入這個精心準備好的陷阱。

祁子凜在大陣升起的時候便已下意識地回頭跑向祝琅那頭，而祝琅只會比他更快。

只見祁子凜剛邁出一步，祝琅就已經到了他身前。

可惜，只差那麽一毫厘，兩人的手就能碰到。

但就差那麽一毫厘，他們還是沒能碰到。

天旋地轉之後，耳邊是朦胧的水聲。

口鼻瞬間被巨大的水壓壓迫，祁子凜根本喘不上氣，手中掐了兩個訣都用不出來。

靈力被壓制了？他心說。

祁子凜皺着眉，半睜着眼在渾濁的水中搜尋，嘴邊吐着泡泡。

可他左右扭頭卻都沒能找到祝琅的身影。

沒辦法，他只好先往上游。

但他被傳送到的位置似乎極深，像是沉在百米深的海底。

故而哪怕他拼命往上游，也只游了一半距離。

這時胸腔裏的氧氣已幾乎消耗殆盡，随着嘴邊最後一顆泡泡吐出去，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身體在水中緩緩下降，像是要沉入黑暗。

就在此時，一只手抓住了他，猛地一扯。

他的後腦被溫柔地托起，唇瓣被嚴絲合縫地覆上一片柔軟。

接着，救命的空氣順着口齒間湧入肺腑。

祁子凜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也在下意識地索取更多的用以活命的氧氣。

待祁子凜恢複意識時，就感覺有人壓着他的胸腔，往他口中送氣。

如此重複了兩三次，他終于将肺腑裏的水嗆了出來，意識逐漸回暖。

沒有靈力的感覺并不好受，人的感官一旦有過靈力的加持，再恢複原狀，就像是失去了什麽，整個世界都變得陌生。

以至于他現在只能依稀聽到些聲音，睜開眼都看不清眼前的人。

祝琅攬着他坐起來，一手貼着他的後背，再給他渡靈。

祁子凜吸了吸鼻子，好一會兒目光才重新聚焦，但他顯然還沒回過神。

僅僅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祝琅，安安靜靜的，就像個剛睡醒在觀察主人的小貓。

這是祁子凜第一次見祝琅臉上沒有笑意，表情有些沉。

祝琅摟着他的手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師尊會感到害怕嗎？

祁子凜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

“別說話。”祝琅開口時已經恢複了往日的笑意，“先緩一緩。”

祁子凜沒有再開口，擡起一只手抓住了祝琅胸口的衣襟，像是也在給他傳遞安心的意味。

随後，他将臉埋進祝琅的肩窩裏，開始閉目養神。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祁子凜動了動，終于緩過氣，從祝琅的懷中直起身來。

他這才看清楚祝琅的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臉側，水珠順着下颌線往下滴，渾身還濕着。

祁子凜：“怎麽不弄乾？”

祁子凜嘴上邊說着，同時手上已經在掐訣了，可惜他掐完都沒見風乾衣物的術法生效。

祝琅淺笑：“這裏有阻礙靈力的法器，名為擾靈方。”

祁子凜皺了皺眉，他似乎聽過這個名字。

三百年前，無集拍賣會上，蕭聽蘭曾将此物作為壓軸拍品。

因為這種靈器極為罕見，靈力課上專門有一節課提過：

它可以壓制靈力，且對修為越低的人壓制效果越強。

而拍賣人的身份，據說是積葉山的人。

那麽問題來了，積葉山的人怎麽會把這種東西帶到這裏？難道是跟穢物有勾結？

祁子凜問：“師尊也會被壓制嗎？”

祝琅沒有說話，只是擡起手。

他的掌心凝結出一顆雨滴大小的冰球。

那冰球懸在空中，微微顫了顫，下一秒便化成了水，順着他的指縫流走。

兩人對視了一眼。

祝琅依舊笑着，祁子凜的臉卻黑了一個度。

如果連師尊的修為都被壓制到這種程度，他就更不用提了。

兩人渾身濕透，又無法用靈力烘乾，便就地生了火，各自從芥子裏掏了套衣服換上。

頭頂是一片灰蒙蒙的光線，像天光，又像一層白色的布遮蔽。

遠處有山巒的輪廓，近處是碎石灘和一片看似無邊無際的水域。

待兩人換完衣服，祁子凜再次看向祝琅：“師尊，借我些靈力。”

“好。”

祝琅五指扣住了他的手，給他渡了些微薄的靈力。

祁子凜閉上眼，極為珍惜這來之不易的靈力，開始探索。

祝琅：“如何？”

祁子凜閉目靜立了片刻，随後睜眼。

他指向遠處山巒的影子：“在那邊，一個氣息很重，另一個氣息很灼熱。”

而洛璃的靈力偏厚重，素今渡的靈力自帶鳳凰之氣，這都對得上。

祝琅點頭：“走吧。”

祁子凜：“嗯。”

兩人沿着碎石灘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地勢漸漸收窄。

兩邊的山壁像兩扇巨大的門扉朝中間合攏，只留下一條不過兩人寬窄的峽口。

峽道比想象中要長，而兩側的石壁越來越窄，最窄的地方兩人幾乎要側身才能通過。

走了大約百來步，前方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穹頂并不高，前後至少有百丈，地面是平整的石板，每一塊石板都打磨得像鏡子一樣光滑。

最可怖的是：牆壁、穹頂都鑲嵌着無數面鏡子。

它們形狀各異，有方有圓，有的甚至是不規則的碎片。

鏡子彼此交錯排列，将整個空間切割成無數個反射的碎片。

兩人走進去之後，身後的鏡子中的影像便靜止了。

祁子凜腳步漸緩，下意識看向最近的一面鏡子。

鏡中的‘祁子凜’也正看着他。

祁子凜：“？”

祝琅：“怎麽了？”

祁子凜：“這鏡子裏的不是我們。”

這話剛說完，那個‘祁子凜’的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了一個微笑，而站在他身後的“祝琅”也在笑，只是那笑的弧度更大，看起來十分詭異。

可祁子凜分明沒有笑，祝琅臉上的笑也遠沒那麽滲人。

幾乎是同一瞬間，所有的鏡子都活了過來。

無數個‘祁子凜’和‘祝琅’從每一面鏡子裏同時轉過頭來，齊刷刷地看向他們。

那些人臉上挂着一模一樣的笑容，嘴唇無聲地翕動着，像是在說什麽。

密密麻麻的輕聲細語彙聚在一起，逐漸變成了某種嗡鳴，像是有無數只蟲子在耳道裏爬行，刺得耳朵發痛。

就在這時，祝琅忽然開口了。

“不要裝神弄鬼了，出來吧。”

聲音在空間中回蕩，那些‘人’的身影也随之緩緩消散成氣流，随後氣流凝聚成了一個全新的人。

那是一個青年男子，長得有些陰柔，眼神看起來就讓人不舒服，他突然張嘴笑了起來，聲音卻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

“居然被發現了？”他說話的瞬間，所有鏡子裏的身影都換成了他。

“祝琅，你明明被擾靈方壓制，連一成的靈力都使不出，竟還能察覺到我的存在？哈哈哈！你果然還是這麽厲害，不愧是我的對手。”

他一語言畢，便等着祝琅回應些什麽。

可祝琅沒立刻接上，像在思考他所說的話。

殷鶴也不急，耐心等待着。

一息。

兩息。

……

一刻鐘過去。

祝琅輕聲開口：“敢問……你是？”

青年神情驟然一滞，臉上帶着不可置信：“你……你不記得我？”

祝琅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認真回憶。

過了片刻，他再次出聲：“嗯？”

這個‘嗯’字雖說什麽都沒表露，可青年卻莫名感到了一股極強的羞辱。

青年突然遏制不住的抖了起來，緊接着所有的鏡子都開始顫抖。

‘啪’的一聲，鏡子上出現了一絲裂紋，全都在述說着青年的狂怒。

“千年前！”青年尖聲幾乎破音，一字一頓道，“你參加了仙盟大比，我就是那個被你遠遠甩下去的第二名！總分整整十幾萬的差距！你甩了我十幾萬！我也被人嘲笑了數千年！我是殷鶴！”

一次第二其實并不丢人，問題是被第一甩出去十幾萬積分，更古未有。

想必也是被嘲笑了千年，所以現在才這麽憤怒不甘吧？

祁子凜看他這個樣子，都有些心疼他了。

不過，他與師尊同氣連枝，總不能讓別人覺得他師尊不記人，那樣對師尊的名聲不好。

所以祁子凜決定替師尊找補一下。

祁子凜：“師尊從不記不重要之人。”

祝琅話接得也很快：“嗯，正是如此。”

殷鶴頓時面紅耳赤，呼吸聲重得像野獸，他已經完全被氣傻了，咆哮道：“你們！你們這對狗師徒！你們在耍我嗎？啊啊啊！！”

四面八方的鏡子同時扭曲了起來，那些鏡子中的殷鶴突然扭曲變形，伸出手來朝着祝琅和祁子凜的方向緩緩探去。

“祝琅！我要你在這裏，把你欠我的全部還回來！”殷鶴的聲音已經近乎嘶吼，“你以為你還是那個第一仙君嗎？在這裏你沒有靈力，你就是個廢——”

祝琅擡起手，沒有任何征兆地，數個小冰晶忽然紮向四面八方的鏡子，将本就有裂紋的鏡子徹底送上最後一程。

殷鶴也因為這個舉動，叫嚣不出來，像是咽氣了。

祝琅：“嗯……一成靈力，果然不夠用。”

随着鏡子蜘蛛網一樣的紋路一點點擴散，鏡子碎了。

碎片炸開的同時，卻又浮在了空間裏的四面八方。

過了半晌，殷鶴虛脫的聲音終于再次傳來。

“這裏是鏡淵。”殷鶴壓着怒意，“在這裏，一步走錯，就會永遠困在鏡面的夾縫裏，我要你們永遠迷失在這裏，一點點崩潰，隕落！你們都跑不掉！”

話音落下，鏡中的走廊開始緩緩旋轉，像是無數條路徑交織重組，再也分不清方向。

祝琅四顧一圈，側頭看向祁子凜：“是鏡陣啊？走吧，去找出路。”

祁子凜應了一聲，跟在祝琅身側并肩而行。

他們先是挑了一道鏡門踏入。

踏入後的世界也和他們上一個空間差不多，只不過鏡子碎片的排布不太一樣。

走過三個鏡面的時候，祝琅在祁子凜身側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另一個方向：“走那邊。”

祁子凜：“好。”

可他剛轉身要朝那邊走，卻心生一股極濃的異樣。

師尊的身邊向來都因為冰靈根的緣故帶着霜雪氣息，連帶着他的體溫都有一種清冽的涼意。

可這只手怎麽會這麽……溫暖？竟是擁有人的溫度？

祁子凜頓住了腳。

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的一面鏡子上。

那面鏡子裏映着他自己，以及他身後半步遠的祝琅。

鏡子裏的祝琅在笑，那笑容溫潤如玉，眉眼間盡是恰到好處的關切。

祝琅也停下身問：“怎麽了？”

祁子凜緩緩側過身，眼神冷如寒霜。

“你不是師尊，你是誰？”

作者有話說：

bug吓壞我了

發進來的文章突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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