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雙生之鏡

祝琅站在原地, 臉上看不出任何破綻。

他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對祁子凜的話感到困惑。

“子凜？你在說什麽？我不是師尊還能是誰？”

祁子凜後退一步，手中的點降已經握緊。

“不要頂着他的臉這麽喚我。”

沒有任何預兆, 甚至連起手式都沒有。

祁子凜話音剛落, 刀鋒已經直接劈向那張熟悉的臉。

祝琅臉上的笑容終于僵住了。

他倉促擡手, 架劍格擋, 動作雖然還算快, 卻帶着一股說不出的滞澀。

“子凜？你這是做什麽？你要跟師尊動手嗎？”

祁子凜沖他露出一個不耐的表情。

這一劍的力道，也太輕了些吧？

平日裏他和祝琅過招，哪次不是被祝琅壓得喘不過氣？

就算祝琅放水的時候，他也沒接過這樣輕飄飄的還擊。

祁子凜眉頭一皺，刀鋒架住對方又一次虛浮的來劍，冷冷開口：

“你難道是那個自稱師尊手下敗将的，叫……”

‘祝琅’原本繃緊的表情微微松動, 似乎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祁子凜苦惱了一會兒，最後開口說：“算了，想不起來。”

聽完後半句，‘祝琅’臉上的笑容終于徹底碎了。

“你們師徒, 一個不記得我, 一個記不住我的名字？”‘祝琅’聲音陡然拔高，擠壓已久的情緒全部爆發。

他笑得十分癫狂：“好，好得很！祝琅不是對你很看重嗎？我先殺了你, 再把你的頭擰下來丢給祝琅。到時候恐怕祝琅想不記得我都得記得！哈哈哈！”

說罷, ‘祝琅’的身形閃進鏡子裏，下一息便從祁子凜身側的鏡中而出，長劍直直捅向他的心口。

祁子凜橫刀格擋，金屬撞擊聲‘砰’地炸開。他退後半步卸掉沖勢, 随即反手一刀撩了回去。

沒有靈力加持，這一刀純粹依靠身體的本能與對方抗衡。

但即便如此，祁子凜也并未落入下風。

殷鶴的劍法似乎還停留在千年以前，就好像被封在琥珀裏的蟲子，外表完好無損，內裏早已空虛。

但祁子凜的刀法并不相同。

他先有葉看花的基礎打磨，後有祝琅的言傳身教，刀路裏既有殺伐果斷的淩厲，又藏着靈族千年傳承。

可這一切最為關鍵的還是——他不高興。

眼前這個人頂着他師尊的臉，用着他師尊的聲音，做着師尊永遠不會做的事，說着師尊不會說的話。

這種感覺實在詭異至極，令人反胃。

所以，祁子凜刀刀往‘祝琅’臉上招呼，想把那張假皮剜下來。

他覺得眼前這人連頂着祝琅的臉都是過錯。

刀光劍影交錯，‘祝琅’漸漸被逼入下風。

祁子凜一刀劈開他的長劍，刀鋒幾乎擦着鼻尖掠過，說的話字字誅心：

“你就這點本事，也配讓師尊記住？”

‘祝琅’的假面開始碎裂，也不知道是被刀劃破的，還是被這句話激得再也繃不住了。

細密的裂紋從面皮處逐漸崩壞，就像瓷器承受不住壓力時的碎裂。

碎片一片片剝落，露出下面真正的面容。

那分明是殷鶴的臉。

“你懂什麽！”殷鶴嘶吼道，聲音裏帶着不知是悲傷還是憤怒的顫抖，“祝琅他就是運氣好！他一定用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法子才爬上那個位置！什麽無師自通、橫空出世的天才！憑什麽他一出現，所有人都要圍着他轉？！”

殷鶴再次一劍橫掃而出，周遭的鏡子忽然應聲碎裂，無數鋒利的碎片射向祁子凜。

祁子凜側身避讓，點降橫斬，刀花甩得只剩下殘影，将那些碎片盡數擊落。

殷鶴與他對打了将近一刻鐘，可是越打越心驚。

他修煉了這麽久，甚至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壓制了對方的靈力，竟然打不過這個半點靈力都用不出來的少年？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如墜冰窟。

有了這個念頭以後，他本能地想逃，就在這時，他身後的鏡面忽然炸裂。

如肆帶着霜雪之氣破鏡而出，真正的祝琅從碎裂的鏡片中踏出。

他甚至沒有多看殷鶴一眼，只是随手一揮。

殷鶴便被一股薄冰絆了一下腳，有了致命破綻。

也就這麽一瞬，如肆與點降一前一後架在了他的脖頸旁。

殷鶴整個人都僵住了，連氣息都不敢粗喘一下，生怕身首分離。

祝琅偏頭看向祁子凜：“鏡子有些多，破鏡花了不少時間。”

他說罷上下打量着祁子凜，臉色明顯暗了下去：

“他對你做了什麽嗎？”

祁子凜這才擡頭看他，緩聲說：“師尊，他方才冒充你。”

祝琅眨了眨眼睛，像是來了興致，眉眼微彎，俯身問：“那你認錯人了嗎？”

祁子凜搖頭：“沒有。他一點也不像你，連我都打不過。”

祝琅輕輕笑了一聲，用空着的手刮了刮他的鼻子。

“子凜很厲害呢。”他頓了頓，“不過，跟他比什麽？怕是要掉價。”

殷鶴的臉色從鐵青變成慘白，整個人氣得發抖：“你！你們！祝琅！我為了打敗你，努力了上千年，甚至不惜與鏡靈融合！你怎能如此狂傲！真以為天下無人能勝你嗎？”

祝琅看了他一眼，是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的看。

“所以，你為了一個不記得你的人，把自己變成了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殷鶴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千年來，他設想過無數次再見到祝琅的場景。

他想要讓祝琅後悔，讓祝琅親口承認他是一個值得記住的對手，他想讓祝琅為他當年的目中無人付出代價。

可他從來沒想過，祝琅會說出這樣一句話。

而這句話像一面鏡子，還是那種遠比這裏所有鏡子都要清晰的存在。

這面鏡子清楚地照出了他數千年執念的荒唐。

殷鶴渾身發抖，随後整個人都忍俊不禁地笑了。

那像一種執迷不悟的人忽然被人抽空了所有信念之後的茫然，一種無能為力。

不是因為醒悟，而是因為連執着的理由都站不住腳了。

祁子凜看了他兩眼，轉頭看向祝琅，伸出了手：“靈力。”

祝琅轉頭看向祁子凜，幾乎什麽都沒想，便直接扣住了他的手。

靈力渡過來的瞬間，祁子凜周身浮現出細碎的光點。

他探出雙指，點在殷鶴的額心。

一道刺眼的白光驟然鑽入殷鶴的頭顱。

殷鶴猛地尖叫出聲，那聲音尖銳又刺耳。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瞳孔急速放大又收縮，就好像正在被祁子凜的力量不斷逼出什麽怪物。

“怎麽可能……”殷鶴的聲音裏多了一道回響，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說話，“靈……靈族？怎麽會是靈族？我怎麽沒收到這個消息？靈族不是早就不在了嗎！！”

那道附加的聲音充滿了惶恐。

祁子凜看着他，皺了皺眉。

須臾，點降穿透了他的頭顱，刀尖從另一側探出，精準地紮着一個巴掌大小的穢物。

那東西通體漆黑，像一只泥鳅，卻有八只細如蚯蚓的足肢在空氣中瘋狂抓撓，口器還在發出尖嘯。

随着點降亮起的光芒，它逐漸化作黑氣消散。

殷鶴的身體也随之戛然而止，不過數息之間，便成了一具腐屍。

這正是奇怪之處。

被穢物附身的人和穢物出現了新的形态。

可是以前那些穢物都是吞噬血肉、附着在修士體內。

而這種泥鳅大小的穢物竟然可以寄生在修真者的腦子裏。

最為詭異的是，被寄生的人身上感覺不到穢物的氣息。

祁子凜也只是在殷鶴情緒最激動時察覺到一絲不對勁，最後還是用靈族的探查術才探出這個異樣。

祁子凜有些不确定地看向祝琅。

“這種形态的穢物，”他的聲音有些沉，“我的感識察覺不到。”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樣的東西——

或許現在的事态，已經徹底脫離了他們的預期。

祝琅稍微收斂了笑意：“先去找洛璃和少盟主，等尋回他們再議。”

祁子凜已經習慣聽從祝琅的話，點頭道：“好。”

臨走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正在腐敗的殷鶴。

随着殷鶴的執念化作齑粉，鏡陣的碎片如雪花般簌簌墜落。

而正前方出現了一個純白的圓形出口。

兩人一前一後踏了進去。

白光吞沒視野的瞬間，祁子凜就發現身側空了，待他看清眼前，便已經進入了一片純白的空間。

“師尊？”祁子凜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也沒有祝琅的溫度。

在這片純白之地，只有他自己的聲音。

而且他的聲音還被某種看不見的邊界彈回來，變成一層層的回響。

祁子凜不得不開始觀察四周，可眼前所見皆是白。

突然——

“凜兒。”

有人在輕聲喚他。

那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又像是貼着他的耳朵呢喃。

祁子凜猛地轉頭，卻沒看見人。

“凜兒。”

聲音又來了，這次在左邊。

祁子凜再次轉身，還是什麽都沒有。

純白的空間就像一處深淵，空無一物，只有他一人。

忽然，他感覺到了什麽，望向一處。

純白之境的深處，站着一個人形。

說她是‘人’，是因為她有人形的輪廓。

但她通體純白，只有一個類似輪廓的概念，勉強能辨認出人形。

“你終于來了。”那人開口。

祁子凜盯着那個人形，手指扣在刀柄上，似乎這個‘人’如果有動作，他便會出刀斬獲。

祁子凜：“你是誰？”

那人形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過身，她的身後露出了一面圓形的鏡子。

那面鏡子不大，約莫兩尺見方，木質邊框上的雕花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鏡面灰蒙蒙的，看不出映着什麽。

“我是這面鏡子的鏡靈，我叫相。你應該認得這面鏡子的另一面吧？她是我的姐姐。”

祁子凜确實一眼就認出了它。

這是百面雙生鏡。

因為幼年時，母親梳妝臺上就擺着一面，所以他從小看到大，閉着眼睛都能描出上面的每一道紋路。

母親說那是祖上傳下來的東西，本來還有一面，在分家時……随着分家被屠盡也失去蹤跡。

祁子凜一直以為雙生鏡的另一面已經丢失，卻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了。

相笑了笑，緩緩伸出手，指尖觸上鏡面。

鏡面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

灰蒙蒙的鏡面變得透明，透出裏面翻湧的雲霧。

須臾，雲霧湧了出來，頗有風雨欲來的氣勢，将祁子凜整個人卷了進去。

相的聲音在此時響起，聲音回響在祁子凜的耳畔：

“衆生的靈王啊……你該看一看事情的真相。”

祁子凜只來得及聽到這些，下一刻意識便陷入混沌。

那像是閉上眼睛又睜開。

中間隔了好久好久，又像是只隔了一息。

而他再次睜開眼時，已經站在了一個院子裏。

春風拂面，帶着玉蘭花的香氣。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溫暖地落在他面頰上。

祁子凜看向眼前的這棵玉蘭樹，表情意味不明。

那是他年幼時爬過無數次、也摔下來過的玉蘭樹。

祁子凜幾乎不用思考便已經知道這是哪裏。

這裏是祁家……

是他的家……

祁子凜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祁家正廳的門正開着，裏面傳來祁父祁母的聲音。

祁子凜下意識地邁開步子，走了進去。

正廳裏，祁父和祁母正坐在桌邊聊天。

這裏似乎是過去的影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忽然，輕松的氛圍陡然不見。

“又在想孩子的事？”祁父放下茶杯，語氣裏帶着難言的情緒。

祁母的笑容淡了一些，她低下頭：“我們成婚也有十五年了，一直都沒有子嗣，這是天意嗎？”

“沒有孩子也沒關系。”祁父說得很乾脆，走過去攬着她，“我有你在就夠了。”

祁母擡眼看他，眼圈紅了一下，又笑了：“你說得輕巧。”

祁父：“我說的是實話。”

那一年四月，玉蘭花開了滿街。

祁府的門被陡然叩響。

小厮跑回來禀報：“老爺，夫人，門外來了個怪人，說是可以為老爺夫人解憂。我看他氣質不凡，看着倒不像神棍。”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瞧出彼此眼中的疑惑，随後攙扶着走到門口。

兩人都清晰地瞧見了來人。

那人一身月白衣衫，衣袂上繡着紅梅。

祁父只看了一眼，便面色不善語氣冷硬地驅趕來人：

“雲嶺臺之人來我們這裏做什麽？我們不歡迎你。”

作者有話說：

77:婉拒替身，一個就夠煩人了

祝琅：煩？

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