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凜然生光

祁母冷笑一聲：“雲嶺臺冷眼旁觀了這麽些年, 早已不與我族往來。不知你大駕光臨，所謂何意？是來看我族的笑話嗎？”

這話明擺着就是在下逐客令，但祝琅卻依舊溫潤平和, 甚至伏低姿态, 躬身朝祁父祁母作了個規矩的揖。

夫妻二人見他如此屈尊降貴, 面面相觑之下, 不免有些受寵若驚。

即便他們久不入修真界, 可對祝琅這人的身份地位也早有所耳聞。

按理來講，他們夫妻朝祝琅行跪拜禮都是行得的，哪能是他反過來沖他們行禮？實在是匪夷所思。

祝琅這一禮，讓祁父再也說不出口趕人的話。

祝琅直起身時，面上帶着幾分認真：“二位多年求醫，四處問診，甚至上求神佛, 下跪靈怪。想必早已知道，此生與孩童無緣。”

這話句句戳中祁父祁母這些年的奔波與苦楚，仿佛他們的一舉一動，從未脫離別人的掌控。

所以他們都已經退居到凡界、避世不出, 也依舊逃不脫雲嶺臺的監視, 或者說，來自天道的監視嗎？

祁父想到這裏，只覺得憤怒至極, 周身的靈光已經按捺不住, 閃爍着星星點點的白光：

“你一直在監視我們？是天道的意思？天道要你來做什麽？”

祝琅搖頭，輕聲道：“我此行并非受天道之命，而是來為二位解子嗣之憂的。”

祁父語塞，皺着眉端詳祝琅, 像是在分辨他究竟在說真話還是謊言。

可祝琅的神色太過坦然自若，根本讓人無從下手。

半晌，祁母不大不小的聲音插了進來：“讓他進來吧。”

祁父轉頭便看見妻子的眼眶紅了，她身體正有些微微發抖。

他沒忍住上前攬住她消瘦的肩膀，試圖給她傳遞一些帶有支撐意味的溫度。

靈族一直是一個母系族群。

可傳承到現在，女子已經極難受孕了。

其中便有因為清理大陣穢氣、與穢氣相融的緣故。

這十五年來，他們四處求醫、翻閱古籍，每一次滿懷希望嘗試良方，最後都落得一場空。

祁母不是沒懷疑過這是不是天意，是不是她命中注定無後。

可她不敢承認，甚至不敢去蔔算那個已能看到盡頭的命運。

但靈族需要延續，需要子嗣。

靈族子嗣凋零，她作為主家唯一的女性，延續主家血脈便是她如今最重要的責任。

祁父看着她因為日夜操勞而疲憊消瘦的臉。

忽然覺得……

他的妻子已經撐了太久了。

以至于祝琅說出‘解子嗣之憂’時，她明知可能是陷阱，也甘願往下跳。

祁父終是嘆了口氣，攬着妻子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請進。”

片刻後，二人帶着祝琅走進了祁家的正廳。

祁子凜在一旁看着祝琅那張臉，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嗡嗡作響。

他的師尊，竟然和他家還有這麽一段淵源。

可這一段過去，父母與師尊從未向他提起。

祝琅在客位坐下，從芥子中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水滴狀的霧藍色晶石，只有拇指大小，通體霧透，裏面像關着一團雲氣質地的白煙。

“這是……”祁母心裏咯噔一下。

“二位一探便知。”祝琅将藍晶石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祁父和祁母對視一眼。

祁父先伸出手，将手掌覆在晶石上方。

他手邊白光閃爍，探入其中，藍晶石忽然一亮，裏面的白煙劇烈翻湧起來。

倏然，祁父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了。

他臉色陡然變了，不再是冷漠與敵意，而是帶着難以置信、甚至惶恐的神情：

“你……你怎麽會有……他的神識？”

祝琅沒有回答，依舊笑着。

可祁子凜在一旁看着他的臉，卻由衷覺得，提起這塊晶石和這個晶石裏的神識時，他周邊的氣息太悲涼了。

“懇請二位将此物佩戴在身上，”祝琅聲音很輕，帶着幾分請求，“讓他重臨于世。”

祁母看了他一眼，便垂首小心翼翼地将晶石捧起，雙手交合。

同樣的白光從她掌心泛起，裏面的白煙像是更加激動了，流動得愈發歡快。

祁母眼眶中蓄積的淚水終于滑落下來。

她無論是長相還是身量都看着柔弱，就好像是需要依附着誰才能活下去的菟絲花。

但當她再次擡眼看向祝琅時，那種弱柳扶風已經成了傲雪淩霜：

“祝琅，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麽。但他若從我肚子裏出生，便是我的孩子。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出現在我們面前，也不要來打擾他。”

祝琅看着她，沉默了良久，眼底像是有某種情緒在掙紮。

最終他還是同意了：“好。”

話畢，他站起身來，再次朝祁父和祁母行了一禮：“還請二位好生待他。”

祁父嘆了口氣，那口氣裏夾雜着太多說不清的東西。繼而，他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

“這自不必你說，我們一定會好好待他。”

祝琅沒有再多說什麽，轉身走了。

祁子凜站在原地，看着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口，腦子裏一片空白。

一個月後，祁母診出了喜脈。

這個天大的好消息，讓祁父與妻子在夜裏輾轉反側怎麽都睡不着，但幸福和喜悅的神色也壓抑不住。

那一年的寒冬，祁子凜出生了。

祁母抱着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看向祁父，哽咽道：“我們終于有孩子了，我終于能面對列祖列宗了。”

祁父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站着，想伸手抱又不敢，最後只是彎下腰，輕輕戳了戳兒子攥成拳頭的小手，笑出了聲。

他帶着如釋重負的語氣說：“辛苦夫人了，我們的夙願總算了了。”

那天夜裏，枝頭結滿了寒霜，祁府的門被叩響了。

小厮跑去開門，左右瞧看都未見一人，只有地上放着一方木盒。

木盒不大，雕着市面上常見的雕花紋樣，沒有署名。

小厮捧着木盒找到了祁父。

小厮：“老爺、夫人，門外放了一個木盒，小的沒看見是誰送來的。”

祁父皺着眉将木盒接了過來，揮退了小厮，随後捧着木匣走回祁母身邊。

祁母本是随意的掃了一眼，只一眼她便辨識出了：“這是霧杉木做的木匣，霧杉生長在雲嶺臺，是他送來的吧。”

祁父颔首，将木匣放在膝頭，打開了它。

裏面只有一張字條和一個金腳環，腳環上還有些平安鎖樣的小鈴铛。

字條上的字跡清隽有力：“子立寒風，凜然生光。取之子凜。”

祁父捧着那張字條，讀了一遍。

祁母聽罷，緩聲說：“……好名字，确與這孩子相配，都是些孽緣啊。難得還有雲嶺臺之人對我靈族這般上心，也罷，把金環拿來吧。”

尚在襁褓的祁子凜，似乎就在小腳被套上腳環的時候，忽然笑了一下。

祁母點了點他的鼻子，哼哼道：“還這麽小一點，就已經胳膊肘往外拐了？”

後來，每年祁子凜生辰，祁府門口都會出現一樣沒有署名的物件。

有時是一本畫冊：

上面畫着靈族歷代有名的人物，下面标注着簡單的名字與生平。

有時是一本書冊：

講述靈族、雲嶺臺的傳聞逸事，故事生動有趣，用詞淺顯，孩童也能看懂，若是有晦澀的字眼還附有注解與讀音。

有時是一幅畫卷：

畫的是紅梅林，大雪紛飛，林下是一名少年的背影，他肩上落了些碎雪，腳邊蹲坐着一只雪白的狼。

那少年的背影看上去不大，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他像是在看站在不遠處的另一名少年，正欲往他那邊走去。

題字是：凜風不改青松志，琅雪猶映素月輝。

這些禮物，每年生辰都由父母拿來給祁子凜。

他一直以為這是父母送來讓他了解靈族往事的禮品，自然也從未多想。

為什麽父母明明如此抗拒修真界，還會送來這些東西？

為什麽每年生辰，門口都會擱置一個無名包裹？

祁子凜站在那片幻境裏，看着眼前的一切像走馬燈一樣流轉。

春天的玉蘭香，冬天的紅梅落。母親抱着他哼歌，父親把他舉過頭頂。

畫面閃過得極快，直到眼前一片火光沖天。

耳邊響徹穢物的嘶叫、族人的哀嚎——

說起來，靈族人死後是不會有屍體的，他們會化作光，重新融入世間。

就好似鯨落一般，在死亡時，還要再次滋養、回饋萬物。

所以從前靈族的歷史裏，大家都會把逝去的族人的衣冠收斂，埋在紅梅樹下，來祭奠他們鮮紅的一生。

祁子凜就站在那裏，再一次看見父母将他送走，之後看見父母被這些黑衣人圍堵，割開喉嚨，最後化作光，有些輕飄飄的飛到空中變成靈力，有些沉甸甸的落在地裏，助長了那兩顆祁子凜和父母一起栽種的紅梅。

那兩顆枝桠有了光點後長勢極快，眨眼間便成了兩顆互相依偎的小樹，枝頭開出了一朵紅梅花。

他聽見那黑衣人說：“漏了一個，是個小孩。”

另一個說：“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我們計劃了這麽久，不能功虧一篑！”

就在黑衣人們搜查的同時，一股淩厲的霜雪氣息襲來，黑衣人齊齊轉頭看向那個方向。

“他怎麽來了？”

“不知道，先走！”

黑衣人們倉皇逃出去。

祝琅在下一刻便已落地，他用冰霜滅了祁府的火勢，卻在看見院子中間已經生長的紅梅樹時，神情出現短暫的錯愕。

随即他掐了個決，看向祁子凜最後離開的方向，焦急再也掩蓋不住。須臾，他便尋着那個方向沖了出去。

祁子凜看着他再次離開的身影，面上已不知是什麽表情。

原來，那時候祝琅就來找他了，只不過晚了一步。

而陰差陽錯之下，他被孟允先帶走了。

就在這時，畫面再一閃。

在祁母的房間裏，有一個黑衣人站在了梳妝臺前，拿起了映鏡。

忽然他扭頭看向了虛空的祁子凜。

祁子凜瞳孔猛然收縮，嘴巴微張，身體抑制不住地顫。

黑衣人雖然蒙着面，可那露出的眉目與孟允有九分相似，只不過眼前這個人的身形更為高大壯實。

可若是孟允不再維持十六歲少年的身形，長到二十出頭，會不會就是如他一般……？

祁子凜不敢再想下去。

黑衣人對着祁子凜身後的人開口說：“到手了，走吧。”

連聲音都這麽像嗎？

但下一刻，畫面就再次發出刺眼的白光。

祁子凜不得不閉眼一瞬，再次睜開眼睛時，他已經回到了那片純白之境。

相正捂着自己的胸口，跪坐在地上，像是在喘氣。

“這些……”祁子凜的聲音有些啞，“這些我生前的景象，都是真的嗎？”

相深呼吸了幾口，開口道：

“是真的。”相說，“這些都是我的姐姐映留下來的，這是她與我還有聯系時，最後傳來的畫面。它覺得你應該知道自己的來歷，以及……殺害祁府的真兇。可惜殷鶴控制了我太久，現在我的力量不夠了，靈王……我想請求你。”

“我不是靈王，”祁子凜說，“你還是不要這樣叫了。”

“那我便同姐姐一樣繼續喚你凜兒吧？”相說着頓了頓，“我想請您成為吾主，賜予我力量，其次，求您救救我的姐姐。”

“前者簡單，”祁子凜說，随後歪頭看她，“後者……你能感應到映在何處嗎？”

相道：“能，雖然沒法知道她具體在何處，但我與姐姐有一種感應，我知道她大概的位置。”

祁子凜：“在哪？”

相：“積葉山。”

祁子凜嘴裏念着這個地方，忽然想了起來。

積葉山，那不正是孟允的來處嗎？

為什麽擾靈方和百面雙生鏡的指向都是積葉山？

為什麽那個黑衣人與孟允如此相似？

孟允與那人究竟是什麽關系？

猜忌再次在祁子凜的心中無限瘋長。

這種被身邊人蒙在鼓裏的感覺，始終纏繞着他，像是有一把刀無時無刻都在他心頭高懸。

不管是孟允、祝琅，還是應思錦。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自己的秘密。

可現在臨到頭來，追查的真相再次繞回來。

他忽感一陣耳鳴，頭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胃裏一陣作嘔。

祁子凜忍着惡心上前給相滴了血，随即将相收進內府中調養。

随後純白空間開始随風散去，祝琅在煙霧缭繞之間身形漸漸清晰，在他的身前兩步之地。

明明只要上前一步就能夠到的距離，祁子凜卻覺得他們之間又隔了些什麽。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世界的真相改了一下，是事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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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線終于掀到這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