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命定之人

純白之境最後散去的碎屑像一個個小光點, 在兩人之間無聲無息地墜落。

祁子凜擡手接住其中一個光點，就見那光點落到手心後，指縫間漏出剎那的暖意, 随即緩緩消失不見, 連餘溫都沒留下。

他忽然覺得祝琅就像這些光點。

分明真實存在, 也摸得着, 卻根本抓不住。

但從前那些對于祝琅的懷疑與猜忌, 都在此刻落到了實處。

他終于明白祝琅這些年對他那些過分的關心、過分的縱容、甚至超出師徒的親昵，究竟從何而起。

那些常人看來普通師徒之間不會有的逾矩——

譬如，替他攏衣襟時，一直落在他臉上的寵溺目光。

教他刀法時，借着糾正姿勢而環過來的手臂。

深夜哄他入睡時，有意無意湊近的呼吸，和籠罩他的梅花香。

祝琅做起來那樣自然, 也讓祁子凜一直默認祝琅只是因為他的靈族血脈，才對他這樣特殊。

可真知道緣由以後，想象中的如釋重負，一點都沒有。

他好像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

祝琅幾乎是在看清祁子凜臉的那一剎, 就察覺到了異樣。

要知道, 從祁子凜被他收入門下以後，他就不停地給小貓營造安心的環境、給予溫柔的呵護，用數不盡的愛意滋養着他。

好不容易經過多年的不懈努力, 祁子凜才對他敞開那麽一點心扉。

可眼下那雙茶色眸子裏再次浮現的審視與疏離, 就好像又回到了煙京穢亂那會兒。

恍若初見。

但祝琅莫名在這個時候竟然還有那麽一絲絲的愉悅。

畢竟祁子凜在他教導之下，到現在都沒學會怎麽僞裝、撒謊。

所以那張臉現在明晃晃地寫着“我不高興”，連眉眼之間那些戒備的意味都藏不住。

祝琅幾乎确信，小貓擺出這副不悅又冷淡的表情, 正是需要人哄的時候。

只不過哄一下或許還哄不好，可能需要多哄兩下吧？

于是，祝琅開始尋找導致祁子凜出現這個狀況的源頭。

最後他掃量到了空中飄落的白點，找到了讓祁子凜變成這副模樣的真正元兇——百面雙生鏡。

祁子凜或許不知道此鏡的由來，可他卻清楚得很。

百面雙生鏡是靈族正兒八經的史書。

一映一相，映在主，相在副，一個映照傳承，一個相印命途。主家掌管的是映，分家則持有相。

眼下出現的是雙鏡之一的相。

所以……祁子凜從相那裏，知道了什麽呢？

祝琅還不确定這個問題。

他試探性地喚了祁子凜的名字，上前一步，想像往常一樣牽起他的手。

“子凜。”

祁子凜在這一聲輕喚裏，卻不像往常一樣接納他的親近，甩開了祝琅遞來的手。

他警惕地後退了一步，再次拉開距離，一眨不眨地盯着祝琅：

“我，究竟是誰？”

祝琅就是從這句話裏品出了祁子凜得知的事：“是相告知了你的來歷嗎？”

話到這裏，祝琅卻沒有延續這句話說下去。

這其實并不符合祝琅一貫的作風。

以往，祁子凜只需要偶爾回應祝琅的談笑，或是偶爾發起一句提問。

祝琅就會細心地把所有前因後果，都用祁子凜能聽明白的話悉心解釋清楚。

可這回，祁子凜等了片刻，都沒等到。

他沒由頭地有些急了，連聲音裏都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煩躁：

“師尊為何還不願告訴我？”

祝琅：“并非不願。”

祁子凜追問：“那是什麽？”

“我，或者說他，曾經是你的什麽人？”

祝琅這時才與祁子凜對上視線，那雙水色的眸子裏沉着些無奈。

他微啓薄唇，聲音好輕：“命定之人。”

*

命定之人。

多麽好聽、浪漫的一個詞句。

無論放在凡界或者修真界，它都該是一個美好的、關于情愛的詞。

可對于靈族來說，它背後的意味便是枷鎖。

因為在靈族裏，擁有命定之人的只有靈王，而他別無他選，對應的只有雲嶺臺的神使。

靈王一生都要受神使管控、桎梏。

雙方皆不可随意婚嫁，要做到永遠生死相依。

而歷屆靈王或神使其中一方故去，都會按規矩讓另一方殉葬。

這是一種很令人窒息的命定，卻又是每一代靈王與神使不得不背負的命運。

所謂擁有強大的力量，便要承擔更大的責任。

靈王作為背負世間命運的人，從來都沒有選擇自由生活的權利。

故而，靈王的命，從出生開始就已經被定好了。

而神使便是那個需要輔佐他走向規定命線的存在。

說到底，雙方其實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自由，都不過是被天命推動的可憐人。

祁子凜看着祝琅溫潤的眉目，忽然有一瞬間覺得陌生。

祝琅這副模樣，是否從來都不是給他的？而是給他原本那位命定之人……

祁子凜：“他到底是誰？”

祝琅這次沒有再閉口不言：“星璇。”

祁子凜的心底再次翻湧起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聽說了不少關于那位靈族末代王的事。

或者說，因為祝琅每年送來的那些書冊、畫卷的緣故。

以至于祁子凜幾乎比除了祝琅以外的其他人更加了解這位‘靈族末代的王’究竟是個什麽角色。

雖說眼下他倆應該是同一個人。

但扪心自問，他與星璇除了長相以外，幾乎沒有任何相似之處。譬如喜好，譬如性格。

而巧合的是，祝琅也跟月見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現今祝琅身上的那種從容、溫潤，都是那個冰渣子月見不曾有的。

即便如此，祁子凜還是覺得十分違和。

他總會從祝琅身上感覺到難過和說不清的悲涼。

從前他誤以為那是心疼與愛惜。

幡然醒悟之際，祁子凜認為他應該是在想念他的舊主。

這種‘我是我，我也不是我’的感覺讓祁子凜無所适從。

如果說，人是由記憶來決定自身存在的，那麽無疑——

祁子凜沒有星璇的記憶，所以他現在絕不是星璇。

“所以……”你是在等星璇回來嗎？那現在的我對你而言算什麽呢？

祁子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害怕得知某個觸手可及的真相。

可他的‘所以’後面還沒說完，相開出的鏡像空間就在這時候徹底消散了。

兩人的身形更加清晰，也更能看清彼此的眼睛。

或許就是這麽一個對視，祁子凜問不出來了。

這樣溫柔的眸光，如果不是對他才有，而是另一個人……他似乎并不想聽到那樣的回答。

*

祁子凜也沒忘記來這個地方的目的。

眼下鏡界散去，他更清晰地感覺到了洛璃與素今渡的氣息。

而伴随着這股氣息的，還有那種令人作嘔的、獨屬于穢物的惡臭。

他們似乎沒有那種寬裕的時間去解開彼此之間糾纏成亂麻的東西了。

前有仙盟大難，後有積葉山這個隐患。

他們之間的這些事，在真正的大事面前，幾乎算不上什麽。

于是，祁子凜往前走了。

祝琅看着他的背影，頓了片刻，才緩步跟上。

他重新湊到祁子凜身邊，步伐不緊不慢，語氣帶着好哄的味兒：“好端端的，生什麽氣？”

祁子凜沒有接話，只給他留了個冷漠的側臉。

他似乎在用緊繃的嘴角，冷冰冰地宣布他拒絕回答祝琅任何問題的态度。

祝琅伸手點了點他的臉頰，像在試探這張臉，是不是真那麽冰：

“理理人嘛，小貓崽～”

“總要給師尊些提示吧？”

祁子凜還是不理他，甚至在祝琅點到臉的時候偏頭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又冷又兇，帶着一種‘你再碰我，我就撓你’的警告意味。

明明是在生氣，偏偏頂着一副還未長開的娃娃臉，連兇人都兇不出什麽殺傷力。

活像只哈氣的小貓。

祝琅沒忍住笑了個氣音，随後清了清嗓子，語氣裏帶着一種渾然天成的胡攪蠻纏：

“唔，說你是小貓，還真跟小貓一樣不愛理人。”

“好吧，不理就不理。那你總得像小貓那樣，”祝琅說着頓了下，“咪一下？”

說的話真是讓人聽了都想把他按在地上打一頓。

但這種招式祝琅用起來屢試不爽，總能輕易地讓祁子凜上套。

只見祁子凜腳步一頓，猛地轉過頭，用一種‘你是不是有什麽大病’的眼神看着祝琅。

祁子凜咬牙切齒：“還救不救人？”

祝琅手指抵在唇上，再次短促地笑了一聲，水色的眸子彎成一輪半月：“救。”

祝琅這才停了會兒聲，同祁子凜一同沉默地走出好幾十步。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祝琅再次開口：“我未曾把你當作旁人。”

祁子凜腳步微滞。

祝琅繼續說：“況且，我也不是月見了。”

這句話說得太晦澀，祁子凜根本沒來得及聽懂其中的意思；或者說，他聽懂了每一個字，卻想不通這其中的含義。

以至于他張了張嘴，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

祝琅自然知道祁子凜已經開始動搖了。

于是他趁熱打鐵再補一句，連帶着眼神都恰到好處地示弱。

那雙水色的眸子微微垂着，睫羽在眼下落了一片陰影，真是我見猶憐：

“子凜，你是打算再也不理師父了麽？”

這話一出，祁子凜就被攻擊得繳械投降。

他在心底狠狠罵了自己一句。怎麽能就因為別人一個眼神，就這麽輕易地諒解一個一直欺瞞他的人？

就在他打算開口說些什麽來掩飾自己的松動時，他的目光越過祝琅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後的景象——

只那一眼，就讓他脊背生寒。

素今渡與洛璃正被一團漆黑的穢物死死束縛着，兩人的口鼻處都被一根漆黑的管子緊緊附住，那管子像某種插了管帶的吸盤，正将渾濁黏膩的東西源源不斷地灌入他們體內。

兩人雙目緊閉，眉頭高高蹙起，臉側與脖頸處已經開始浮現漆黑的脈絡紋樣，像一條條毒蛇在皮膚下蜿蜒游走。

素今渡身上正燃着火，那是鳳凰血脈在抵禦侵蝕的征兆。洛璃身邊則缭繞着紫色的流光，忽明忽滅。

為首的穢物将軍生得極為怪異。

它的頭部像一只巨大的蠍子，螯肢開合之間發出聒耳的摩擦聲。

手腳千奇百怪，有的像人，有的像獸，看起來像是東拼西湊的，混雜得令人反胃。

而它的身後，密密麻麻地跟随着數萬只穢物。

它們排列得整整齊齊，倒不像是一群穢物，更像一支軍隊。

穢物将軍看見師徒二人，發出了一陣似鋸木頭一般粗糙刺耳的聲音：

“桀桀桀！等你們好久了！沒想到最後一只靈族也在這裏，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笑聲未落，數萬穢物同時發出嘶鳴，聲浪像潮水般湧來。

像是在應和，也像是對于即将到手的獵物的嘲諷。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一刀一劍幾乎同時出鞘。

寒光與白光交織，兩人幾乎是同時沖入了穢物的浪潮之中。

作者有話說：

師尊的手段太多了

77該怎麽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