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渾水漸清

一年後, 洛璃與素今渡終于徹底清醒。

洛璃身負鬼族血統，身體強壯底子極好，恢複得遠比素今渡快得多。

不過半月, 她便已與常人無異。

這期間, 申翎光隔三差五便來探望, 簡直像是把四時樞的藥山整個搬了過來。

他随手丢給孟允一個裝滿藥物的芥子, 孟允打開一看, 眼睛都看直了。

裏面各種神級草藥堆積如山，好些連他都只聽過傳聞。

而素今渡年紀尚小，體內被侵蝕得太深，至今每說上兩句話便要猛烈地咳上一陣。

這也是因為他體內的鳳凰火旺盛，與穢氣這種陰邪之物水火不容，更是難以痊愈。

只要侵蝕一日不除盡，他就一日好不起來。

所以孟允幾乎已經長在了他們的院子裏。

若不是祁子凜偶爾抽空過來看一眼, 幾乎找不着孟允的人影。

也不知是不是這一年來孟允日夜照料的緣故，素今渡對他的恨意不像最初那般濃烈了，不過每次見了他，依舊擺不出什麽好臉色。

彼時, 孟允端着藥碗進去的時候, 素今渡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

聽見腳步聲，素今渡眼皮都沒擡一下，只冷淡地說了句：“放着。”

“少盟主, 這藥得趁熱喝, 涼了藥效就……”孟允笑眯眯地往前湊了一步。

素今渡猛地睜開眼，扭過頭剜了他一眼：“我說放着。”

孟允頓了頓，把藥碗放在床頭的小幾上，後退了幾步。

素今渡這才伸手端過藥碗, 皺着眉一口飲盡，藥雖然苦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他卻沒叫喚一聲。

他放下碗，擡眼見孟允還杵在屋裏，冷聲道：“喝完了，拿出去。”

孟允摸了摸鼻子，突然莫名覺得素今渡其實比小主子要好伺候一點。

自家那個小主子啊，每次碰到苦藥，是說什麽都不喝的，每每都要等仙君來哄誘幾句，才垮着小臉喝下去。

随後還要仙君哄個半晌，才會搭理人。

可眼前這位，喝得很快，都不用他費什麽口舌。

當他說給應思錦聽的時候，應思錦恰到好處的來了一句：“他根本不想見到你，喝的快不是很正常嗎？”

孟允：“……”他的內心就不脆弱嗎？！

孟允正端着空碗就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少盟主，您要是夜裏咳得厲害，床頭那個青色瓶子裏的藥丸可以含一粒。”

素今渡冷冰冰的聲音砸過來：“出去！”

孟允麻溜地走了出去，門當即在他身後被術法重重合上。

洛璃端着食盒從廊下走來，看見孟允又被趕出來，笑說：“又被趕了？”

孟允攤着手：“哎，洛副管，您說說看，我這天天起早貪黑的，為了他那點病操碎了心。他不領情我也就忍了，可您瞧瞧，他倒好，天天拿那雙眼睛瞪我，一點好臉色都不給。”

洛璃搖了搖頭：“說到底都是一本爛賬，這原也怨不得他。阿渡原先是被那等穢物養大的，從小耳濡目染，聽了你不少壞話，一時半會兒沒法接受也是正常。這些事說來也不怪你，你也不必太過自責。即便不這樣親力親為，想來阿渡再大幾歲，也能慢慢明白的。”

說罷，洛璃轉身走了進去。

孟允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裏面傳來素今渡壓低的咳嗽聲，以及洛璃輕聲細語的問詢。

他長長吐了口氣。

其實不必洛璃說什麽，他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但他依舊日複一日地守着，或許是想求個問心無愧，又或者是同病相憐還是別的什麽，他也說不清楚。

仙盟如今已經亂了十餘年，他雖然這些時日不曾參與仙君與小主子他們的肅清計劃，卻也看得清楚。

仙君與小主子謀劃之深，在仙盟卻也有些舉步維艱的意味。

他甚至不敢想素今渡與他母親先前在仙盟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

次年開春的時候，素今渡終于能開始着手處理仙盟的諸多事宜。

而這期間發生了一件大事，應思錦年滿十八，按理要辦一場行冠禮。

彼時仙盟上下氣氛仍舊緊張，但應思裎要将好哥哥形象貫徹到底，所以縱然不算鋪張，到底還是為弟弟操辦了一場盛大的行冠禮。

日子是三月末，正是春寒料峭的時節。

應思裎親自拟的賓客名單，連宴席上的每一道菜式都要過目。

紅綢鋪就，琳琅高挂。

底下的弟子們忙得腳不沾地，私下裏卻忍不住嘀咕。

少盟主尚在病中，仙盟局勢未穩，這個時候大張旗鼓地辦行冠禮，到底是給弟弟辦禮，還是在彰顯自己在仙盟的勢力？

但沒人敢把這話說出口。

行冠禮那日，天氣倒好，陽光薄薄地鋪了一地。

應思錦站在石階上，穿着新制的粉白禮服，腰間束着玉帶。

他的眉目間尚存幾分少年的青澀，但身量已經拔得很高了，站在那兒像一杆新竹，清瘦卻挺拔。

應思裎面上挂着笑，親手将冠冕戴到弟弟頭上。

“思錦你且聽好，”他沉聲說，“冠者，禮之始也。今日加冠，望你從此明事理、知進退。願你行得正，立得直，做頂天立地之人。”

應思錦垂下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兄長教誨，思錦謹記。”

旁人看來，這是兄友弟恭的一幅好畫面。

祁子凜站在賓客席中，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幕。

祝琅在他身側，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麽，祁子凜微微側頭，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動。

孟允難得沒有賴在素今渡那邊，而是站在祁子凜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倒是聽清楚了這對兒師徒在說什麽。

祝琅：“子凜也快到行冠禮的年紀了，屆時便可自行下山，你可有想去之地？”

祁子凜看了一眼祝琅：“行冠以後就要下山？”

祝琅：“并非如此，行冠禮後，弟子可選擇下山，也可留在師門。”

祁子凜皺着眉頭沒說話，祝琅的話又緊随其後：“放心，沒趕你走。”

倏然，那皺着的眉頭緩緩平了。

儀式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素今渡來了。

他是被人用軟轎擡來的，裹着一件厚實的赤紅色的大氅，臉色卻還是蒼白得像紙。

洛璃走在他身側，一手扶着轎杆。

待素今渡下了轎，又猛咳了好幾聲，才擡起頭，看向站在臺階上的應思裎和應思錦。

這是素今渡病情好轉後首次出現在衆人面前，而僅僅這一面。

應思裎便已經知道他的目的，他在告訴所有人——

仙盟的當權者回來了。

*

晚些時候，孟允剛從素今渡屋內出來，手裏還端着空藥碗。

一擡頭就看見祁子凜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雙臂環胸，半阖着眼睛，也不知等了多久。

孟允愣了一下，随即像換了個人似的，歡快地撲了過去，擠到祁子凜身側，一把摟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說：“小主子？你來看我啦？”

祁子凜面無表情地任他摟着，沒推開也不開口。

孟允便自顧自地繼續說：“少盟主體內的穢氣太重，估摸着還得個半月才能恢複如初，這也急不得，得慢慢養。”

說到這兒，他忽然想起什麽，聲音壓了下去：“不過仙君查清楚了沒有？到底是誰在仙盟裏動的少盟主？”

祁子凜面不改色地扒開他的手，轉身往外走。

孟允被扒開了也不惱，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祁子凜邊走邊不緊不慢地飄來一句：“你很在意他？”

這話雖沒頭沒尾，孟允卻一聽就明白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素今渡所在的那間屋子，随後認真地看向祁子凜。

“說到底，仙盟如今變成這個局面，也有我的馊主意的一份。”孟允說，“少盟主他，本不該遭這個罪。”

祁子凜腳步未停，只側頭看了他一眼：“你還會愧疚？”

孟允腳步一頓：“小主子，我以前在你眼裏到底是個什麽人啊？！”

祁子凜看着他久久沒開口，孟允便一臉期待地等着他評價。

但可惜，祁子凜能給他什麽期待中的話？簡直異想天開。

“自私，貪婪，功利。”

每一個詞從祁子凜嘴裏吐出來，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孟允心口上。

孟允捂住心髒，臉上寫滿了‘我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主子，你怎麽能這麽想我？”孟允的聲音都帶上了顫音，也不知道是真的傷心還是演的，“我們好歹也在一起相處了這麽久！我對您可是挖心挖肺的好，您怎麽能這麽想我？我們的主仆情呢？！”

祁子凜這次什麽都沒說，但那副表情已經勝過千言萬語。

孟允：“不！你這是什麽表情！”

不過祁子凜還是沒回答孟允的問題，兩人就這麽一路穿過回廊，繞過幾處值夜的弟子，走回了他們暫住的院子。

期間孟允像是彙報，又像是只是正常發揮一般絮絮叨叨說了許多這些時日裏，祁子凜沒參與的事情。

祁子凜推門進了自己的房間，孟允便跟在後面合了門，熟練地摸到八仙桌旁坐下，開始給祁子凜斟茶。

随後，孟允擡手使了個訣，一道無形的屏障籠罩了整個房間，隔絕了內外的一切聲響。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桌上的茶水冒着袅袅熱氣。

這些時日，祁子凜一直沒有找孟允聊過那次石島上的事。

一是他需要和祝琅處理仙盟的諸多事務，二是孟允全身心都撲在素今渡身上。

兩邊都忙得不可開交，便沒什麽機會正式談一談。

可眼下，一切雜事塵埃落定，他們終于能對坐相談。

孟允并不蠢，從祁子凜特意來找他時便知道他有話要說，也沒廢話：“小主子今天找我什麽事啊？最近我也沒做什麽吧？”

祁子凜看着杯中浮沉的茶葉，明明是平靜的語調，卻給人聽出了冰冷之意：

“當年，你究竟為何出現在煙京？又那麽恰好撿到了我？”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孟允正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一頓。

他擡起頭，歪着腦袋看着祁子凜：“小主子，怎麽突然又問起這個了？”

祁子凜沒有回答，而是從芥子袋中取出一面水鏡，指尖在鏡面上輕輕一點，水波逐蕩，緩緩浮現出一個人的影像。

孟允看着水鏡中那張臉，瞳孔驟然一縮，笑容一點點褪去。

随之浮現的是毫不掩飾的冰冷殺意和祁子凜從未見過的肅冷神情。

孟允的恨意幾乎快從眼中溢出來，他咬着牙，一字一頓：

“他竟然還活着。”

作者有話說：

這個時間有點插敘。

應該是過了兩年。小琵琶中間辦了禮

現在77是17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