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為之停留

房間裏霎時間充滿了孟允靈力暴動的綠色毒氣。

這時, 祝琅扣了三聲門，也沒等祁子凜應聲，便推門而入, 虛虛地倚在門邊。

他擡手扇了扇, 笑意清淺：“哪來這麽多毒氣。”

孟允卻從他含笑意的水色眸子裏瞬間看出了另一層意思：

你好大的膽子, 竟敢在子凜身邊放毒。

孟允打了個哆嗦, 瞬間清醒過來, 趕緊散去了周身的毒氣。

接着，他轉頭看向祁子凜，發現祁子凜早已捂着鼻子，眯着眼，眸中寒光閃爍，手中刀已經握好，幾乎下一刻就要朝他砍過來。

孟允：“……”

這一下子得罪了兩個, 他現在逃，還來得及嗎？

自然來不及！

孟允頭上頂着祁子凜砍的幾個大包，欲哭無淚地坐在了祝琅的外間裏。

祝琅的這處住所內，陳設幾乎和在秋山盡的一模一樣。

雕花木欄, 陳設寥寥無幾, 櫃上亦無點綴。

唯獨窗前的方腳形高櫃上，靜靜安置着一盆紅梅。

那紅梅修剪得好看，枝頭的花苞上還挂着水珠。

三人圍坐在桌前, 孟允也不再廢話, 直接使了幾個訣。

“從前，我總覺得不必說這些事。”孟允道，“可我沒想到祁家滅門竟然牽扯到了積葉山。既然如此，還是讓你們看看吧……關于這個人, 以及我。”

話畢，水鏡再次立起——

積葉山，坐立于修真界西南方，山勢綿延，綠植廣袤。

這裏四季如春，草木蔥茏，向來為醫修所向往。

可惜這裏一直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又或者，幾乎無人能違抗這個規矩。

非積葉山之人，不可随意出入。

連山此人祖上三代都是積葉山之人，或許是自幼的教育使然，他自幼便對人、妖等這些生靈的身體異常感興趣。

而他的父親連末，便是當年那場靈族清繳大戰中的主力。

據說他抓住了靈王的表妹，并對她進行了各種慘不忍睹的實驗。

或許正是積葉山的這些過往，造就了連山格外極端的性格。

連山從小便心智成熟，看着長輩們擺弄藥人時，還會露出了比同齡人更強烈的熱衷。

待他及冠，更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立即研究各式各樣的藥人。

後來有一天，他在日複一日的研究中忽感一陣內心的空：

這些藥人做出來，來來回回就那麽點作用。

他們究竟為何執着于這些？

信念驟然倒塌，百無聊賴之際。

他開始疑惑為何世間從未有人真正飛升。

飛升之後，世界究竟為何？

那些傳說中的仙人踏月而行，擡手間翻江倒海，長生不死，俯瞰衆生，是什麽樣？

于是他開始付諸行動，在日日刻苦修煉中，他也到達了一個臨界點，無論如何都無法突破。

仿佛有一堵高牆立于天地之間，旁人或許可以破牆而出，可他恐怕窮盡一生也無法越過這道屏障。

為了得道飛升，他開始翻閱古籍。

終于，他在一本泛黃的手劄中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手劄中原本記載的是：

若将靈族幼童自幼泡于藥缸之中，日日以修士之血與靈力灌注，待其長成，便能與那修士的身體産生極大的契合性。

這時，便可以抽筋拔骨，挖出其心髒，供修士所用。

而經過連山的分析後，這條不為世人所容的記載，被他改造成了另一種方法：

以自身神識為刃，侵入他人識海，步步蠶食，直至原主神識盡數泯滅，方為己用。

顧名思義，這便是鸠占鵲巢。

雖說此法被列為禁術，可積葉山的人哪裏在乎什麽禁不禁的。

他們從千年前便用着禁術，直到如今，修真界不照樣有他們的立足之地？

連山雖沒什麽道德觀念，但他也發現了這個術法的苛刻條件：

要想成功進入另一個身體、用神識侵占的關鍵，在于相容性。

積葉山這些年研究藥人都算什麽？這麽多藥人都不能為人所用，或許該注入一些新鮮的了。

于是連山合上手劄，開始把重點放在尋找一個合适的幼童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積葉山的山腳。

于是他下了山，在周邊搜羅了大量孩童。

孟允便是那年被他搜去的孩童之一，那時他也只有五歲大。

他對那時候的事記得模模糊糊，只隐約知道父母因為災禍去世，而自己被一個渾身充滿惡臭的草藥味的男人抱走了。

此後，他便忘記了從前的一切。

他聽說這個人叫連山。

連山說，他就是他們的義父。

說他為了拯救這些幸存的孩子們，才把他們接到了積葉山。

孟允剛失去父母，正過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突然有了另一個長輩噓寒問暖。

且每日除了難聞到想吐的泡藥缸之外，三餐都有，也不會受到什麽斥責。

這種有着一定程度溫暖的地方，逐漸腐蝕了孟允的心。

可惜這裏的孩子都和他一樣年幼，沒有人懂得他們究竟變成了什麽。

泡臭臭的藥浴被說成對身體好，吃惡心的毒飯也無人察覺異常。

頂多不過是三天發一次小頭風，五天鬧一次腹痛。

或許是孟允天生毒靈根的體質，他對這些藥浴飯菜毫無知覺。

可跟他同一批進來的人，幾乎都慢慢地死去了，直到最後活下來的只有他一個。

正因如此，連山才對孟允格外看重。

他覺得自己終于找到了最為适配的那個孩子。

後來，孟允被泡在藥缸裏的時間越來越長。

起初他還有些害怕和不适應，畢竟泡在血紅色的液體裏太可怕了，灼熱得讓他難受。

味道也太難聞了，總是熏得他頭暈目眩。

可連山的回應始終是：“再忍忍，馬上就好。”

孟允那時無枝可依，只能本能地相信身邊這個義父。

十五年一晃而過，孟允已經二十歲。

他從一開始抗拒泡藥，到後來習以為常，甚至當義父端來新的藥液時，他會主動先進缸裏。

說來也怪，孟允在這段期間只會笑，卻不太會說話。

他開口便是“父……呃啊……”這樣不成句的破碎之音。

很顯然，孟允在這個期間從未被連山教過一句話，總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後來連山終于良心發現，若繼續這樣下去，即便自己奪舍成功，恐怕也會有些語言障礙，甚至修為低下。

于是，他才開始讓孟允跟在自己身後，成了名義上的藥童，并且悉心教導他入道、修行。

孟允在那段時間感受到了大量的體貼關愛，并且他認為那就是親情。也對連山的感情更加純粹與真摯。

偏偏孟允十分争氣，教什麽都學得很快，從來不讓連山失望。

也讓連山對孟允的在意程度越來越高，每次出去都一定會帶着他，甚至積葉山的人總會認為那是連山的雙胞胎兄弟。

說他們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時的孟允也總是很開心，覺得這就是最大的誇獎。

可他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成為另一個人的殼子，成為下一個‘連山’。

時間又過去了一百餘年。

孟允逐漸變成了連山身邊一個絮絮叨叨的活潑少年。

有那麽一段時間，他們還真有些父慈子孝的意味，連山會對他悉心教導，溫聲細語。

那或許也是孟允記憶裏與連山最好的一段記憶。

直到孟允一百五十歲的時候，連山開始畫一些奇怪的大陣。

後山的石室裏堆滿了新的古籍和陣圖。

連山整日整夜地埋首其中，孟允安靜地站在一旁，為義父研墨、遞書、掌燈。

他其實是一個直覺很強的人，心裏總覺得這些事有蹊跷，也覺得義父最近看他的眼神變了。

那眼神很炙熱，像是在看一盤珍馐美味。

但孟允還不能理解這究竟是為何。

就連連山開始布陣，開始頻繁地給孟允放血，孟允都未曾察覺這有什麽不對。

他是如此相信——

直到大陣啓動前一日，積葉山闖入了一個白衣蒙面人。

他輕而易舉地使出了積葉山所有人力不能及的招式，暢通無阻般地走到了積葉山的禁地。

孟允幾乎看不清他是怎麽上來的。

上一瞬，他還在跟連山描繪陣圖；下一瞬，四周寂靜，時空凝滞。

白衣人站在他們面前，毀掉了腳下的石板和那些用鮮血澆灌了數日的大陣。

他語氣裏帶着無比濃烈的殺意與厭惡：“積葉山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讓人惡心。”

連山臉色驟變，手中陣筆落地。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那人的劍已經抵在了他的喉間。

孟允眼見義父被人用劍抵着喉，下意識便要上前相救：“不準你傷害我義父！”

白衣人扭過頭看向孟允，下一秒便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來。

孟允在空中蹬着腿毫無威脅地掙紮，可他卻看清了白衣人的眼神。

那像是一種深入骨子裏的憐憫。

然後，白衣人擡手，一束光打入了孟允的眉心。

孟允被封印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湧了進來。

他全想起來了。

他的父母根本不是因為什麽災禍而去世，而是被連山這一夥積葉山之人殘忍屠戮的。

不光是他的家，連同他生活的小鎮，除了他以外也無一生還。

女性被淩遲而死，男性被折磨得死不瞑目。

而孟允的父母為了保護他，一直撐到了最後一刻。

那是一種極其漫長的死法。

他的雙親倒在地上，身中彎針穿心之痛，痛苦地蜷縮，卻仍然下意識地護着他。

最終，雙親都死不瞑目地化作了枯朽的肉塊，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被帶走的方向。

孟允看到這些記憶後徹底瘋魔。

慘叫與哭喊似乎已經無法彌補他心中那個窟窿般的創傷。

他喊了一百來年“義父”的那個人，居然才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兇手。

可這個人偏偏養育了他一百多年。

是愛嗎？

又或者恨嗎？

或許兩者都有

但他已經分不清了。

他沒辦法做到熟視無睹。

更沒辦法在得知一切真相之後，還無動于衷。

孟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出的手。

但他記得那個灼熱的體溫，記得自己的手穿透連山胸口時，那種黏膩濕滑的感覺讓他有一種極致的反胃。

他抽出手的時候，便立即趴在地上嘔吐不止，淚眼朦胧。

血的味道和連山身上散發的惡臭。

真的……好難聞啊……

白衣人就站在他旁邊，默不作聲地看着孟允。

後來，積葉山這些無數自幼便被關押的人被釋放出來，終于重見天日。

随後，白衣人帶着孟允離開了積葉山。

孟允在那之後很久沒有說過話，幾乎就像一個任人擺布的提線木偶。

直到時過境遷，又過了好多年。

白衣人帶孟允走遍了山川湖海，看了鳥獸蟲魚，帶他見識了萬千世界。

孟允才逐漸從那一段經歷中走出來。

最後，他們停在了煙京。

白衣人忽然頓住腳步，說：“小允，你且替我去保護一個人吧。若是可以，就做他手中的一把刀。”

孟允愣了一下。

他其實不太明白什麽是‘做一把刀’。

但他還是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應該聽從對方的命令。

畢竟從以前開始，他便總是跟在一個人的身邊，下意識的聽從一個人的命令。

于是他問：“他是誰？”

白衣人的聲音停了停，緩緩道：“他姓祁。”

随着天邊最後一抹光亮随着太陽的落下而消沉。

孟允順着白衣人的目光看向山下。

那邊白雪覆蓋的煙京城裏，燈火朦朦胧胧，根本看不清城中任何一處景物。

他問：“為什麽要我去？”

“是你的話，一定能派上用場。”白衣人說罷，側過身看向孟允，“或許你現在想不通為什麽，但你留在他身邊，總能找到答案和存在的意義。”

後來孟允就去了。

他在祁府附近聞到了那股惡臭的味道，也聞到了鮮血淋漓的氣息。

可他看見祁子凜的那一刻，忽然就有一種感悟。

他或許天生就要留在他身邊，成為他的利刃。

因為那個人身上，散發着清晨初露的味道。

他從沒聞過那樣清澈、乾淨的味道。

但他打心底想為之停留。

作者有話說：

小允子還是挺慘的~

從小就是個很戲劇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