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沒大沒小

水鏡的畫面, 随着孟允抱起那個渾身是血的祁子凜、低頭看向他的那一刻，緩緩蕩開，消散。

屋內沉默了片刻。

祁子凜直到這時才終于明白, 孟允一直維持着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 大約只是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像連山。

孟允低聲開口：“我親手殺了他, 他怎麽還活着？”

祁子凜也覺得這事匪夷所思, 緩聲說：“若是他早已将自己的神識放在別處一半呢？”

孟允：“這倒真有可能, 那個變态最喜歡玩這些惡心的東西了。”

話說完，祁子凜看向祝琅，發現他半阖着眸，不知在看何處，這才明白他一直沒接話。

祁子凜盯了他半晌，祝琅都沒擡眼看他。

祁子凜皺了皺眉：“師尊在想什麽？”

祝琅如夢初醒，側過頭來, 與祁子凜的目光相遇。

“嗯？”他看了一眼祁子凜，垂眸笑道，“唔……在想，穢物學會奪舍, 會不會是從這裏來的。”

孟允一聽, 一拳捶在掌心：“這麽說來，确實很像。可如果積葉山研究的奪舍講究相合性，穢物難道不需要嗎？我看它們奪舍的修士, 大多都已過百歲。”

祁子凜道：“穢物吃掉生靈後, 就能擁有它的形态。而且……你忘了穢物是怎麽來的？”

穢物由穢氣凝聚而成，而穢氣正是萬物生靈陰穢下沉的濁氣。

也就是說，穢物本就具備與各種生靈的相合性，還能通過吞噬習得其形态, 根本無須在意什麽相合性。

孟允聽完，愣了好一會兒，搓了搓雙臂：“我已經有點毛骨悚然了……”

總而言之，穢物這種恐怖的形态，多半也跟積葉山脫不了乾系。

如果能仔細翻閱積葉山以往的記載，或許能弄清穢物奪舍的原理，從而加以防範。

幾人商議之後，決定先去申請通行令。

可積葉山的通行令極為嚴格，需要準備十分詳細的生平履歷，還要同時獲得仙盟和積葉山兩方的簽字蓋章。

積葉山并不受其他勢力管轄，明面上雖歸順仙盟，實際上幾乎不聽仙盟的指揮。

只是雙方都要做足面子功夫，誰也沒有明着撕破臉，所以明面歸順，實際仙盟說什麽，積葉山都不會聽從。

如今積葉山管事的，是歧鬼先生。

說起來歧鬼先生與孟允打過照面。

先前正是他認出孟允用的是積葉山的招式，才以為孟允是積葉山的子弟，讓他跟在身邊打下手。

積葉山本就地廣，分門派衆多，歧鬼先生那時還以為他是某個分門的弟子，這才沒見過面。

有了這層關系，想來歧鬼先生不會太為難他們的通行令申請。

畢竟積葉山的人只是排外，對自家子弟還是相當寬容和氣的。

不過話說回來，即便認出了孟允的招式，這也不代表孟允有積葉山的生平履歷。

所以生平履歷也成了一個大難題。

祁子凜和應思錦這兩人的生平幾乎明明白白，沒什麽需要編造的地方。

辦理生平詳細記載原本是應思裎的差事。

但應思錦興致勃勃地搶了過去，并保證辦妥。

應思裎直覺有些不對勁，可他實在不想被這個弟弟繼續糾纏。

眼下既然能讓應思錦忙上一陣，不再纏着自己，他自然樂見其成，幾乎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搶了大哥的活兒、正打算好好辦事的應思錦，剛拿了資料到他們的小院裏，随着反着書頁的手越來越快。

他用一副難以理解的表情盯着孟允，尖聲道：“你居然連戶籍都沒有！那你……以前是怎麽過各處關要的？”

孟允眨了眨眼，表情無辜極了：“以前……不用走正道。跟了小主子以後，都是仙君帶着……不需要啊。”

應思錦：“……”

純黑戶啊？！

他頭疼地抓了抓腦袋，取出靛珪，打開小粉卷軸，用手指撥弄裏面記載的人物，一邊翻一邊用着‘沒招了’的聲音說：

“我給你找個人，你……到時候就用他的信息。進積葉山之前，你要把這些全都記熟。”

孟允顯然沒聽進去，正把玩着手裏的一枚錢幣，心不在焉地回：“喔——”

應思錦額角青筋一鼓，下一秒就抽走了那枚錢幣，彈到他腦門上。

“別喔！你要記熟，不然我們過不了積葉山的關隘！”

孟允“嘶”了一聲，慌忙去接錢幣，這才正色道：“知道了。”

應思錦努了努嘴，轉向祁子凜，遞給他另一張紙：“那，仙君的資料怎麽辦？”

祁子凜接過紙張。

姓名：祝琅

年齡：不詳

戶籍地：不詳

過往：不詳

歷史成就：第一仙君之稱，武力排行榜……

除了修真界衆人所熟知的那點東西，祝琅簡直比孟允那個黑戶好不到哪去。

祁子凜嘆了口氣，想了想，看向應思錦：“能把他僞造成我……我家的長輩嗎？”

應思錦：“嗯？”

孟允突然插話：“诶，這主意不錯啊！你們聽聲樓不是記載着小主子祁家一百多口人都活着嗎？随便給仙君安個祁家長輩的名頭不就行了，祖宗輩的那種。”

應思錦立刻翻看祁子凜的家譜，一翻到底，呵呵一笑：“阿凜原生家族畢竟是凡人，連爺爺輩的人都不在了，我怎麽給他添個祖宗？”

孟允挑了挑眉，雙手枕在腦後，掃了一眼卷宗，靈機一動。

他俯身指了指：“喏，這個不是很合适嗎？”

應思錦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嘴巴微張，遲疑地看了祁子凜一眼。

他真是敢看也不敢說！

祁子凜被他的反應吸引過來，低頭看去。

這一看，他額角立即暴起一個‘井’字，沉聲道：“點降，召來！”

下一秒，孟允眼前白光一閃，他連忙擡手去接，點降卻已削斷他頭頂的幾根頭發，再差一點，他就要被劈成兩半了。

孟允尖聲吶喊：“我靠！怎麽一言不合就動手啊！小主子，我又做錯了什麽！？”

兩人飛快地打到院子外，外邊也很快響起了孟允的哀嚎與慘叫。

應思錦嘴巴還沒合攏，看着外面的慘狀搖了搖頭，随後他雙手交叉握拳，憐憫道：“願你好運，孟允。”

如今的祁子凜早已不是幾年前那個心脈未愈的小弱雞了。

他雖然靈力不太穩定，但平日裏修煉刻苦，現在打起人來已有靈力加持，揍孟允可謂是拳拳到骨、舒爽至極。

不過，應思錦雖然憐憫，卻并不同情孟允。

須臾，他已經帶着一副使壞的模樣，轉過身提起筆，在祝琅那些‘不詳’之處都填上了詳細的文字。

應思錦小聲喃喃：“既然師徒身份不能限制仙君……那這個應該可以吧？”

翌日，應思錦拿着資料走到少盟主素今渡的桌前遞交。

素今渡身側各坐着應思裎與洛璃。

祝琅則站在素今渡旁邊，給他指認剩餘的穢亂之地。

見應思錦來了，幾人都停下手中的公務，翻看他遞來的資料。

孟允的那份倒沒什麽，不過是一個積葉山平庸之輩的生平。

可祝琅的資料遞上來時，除了祝琅本人，其他三個人全看傻了。

屋內甚至有一瞬的空氣凝滞之感。

洛璃沒忍住，最先笑出了聲。

應思裎的聲音都差點沒壓住：“仙君竟然是……他徒弟的親生父親？那……那為什麽還要收徒？這事我以前竟然絲毫未發覺……仙君你藏得好深。所以究竟您為何把自己親生兒子放在凡界養呢？”

他顯然有些淩亂，說話已經語無倫次。

素今渡一臉複雜地看看資料，又看看祝琅。

這輩分簡直亂套了！你們私下的關系都這麽混亂嗎？

祝琅看了兩眼，笑了個氣音，像是已經開始接受這個設定了。

接着，他與應思錦那柔弱無辜的眼神對視了一瞬。

他也沒拆臺，順勢接道：“嗯……之前算着他幼年若不在凡間生養，便會命途多舛，這才……”

應思裎這才一副了然模樣：“原來如此。”

洛璃實在忍不住了，捂着嘴側過頭，肩膀笑得直抖。

總之，仙盟這邊的蓋章算是順利完成了。

倒是祁子凜，這兩天跟祝琅出門時總覺得哪哪都不對勁，仿佛走到哪裏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可他一回頭，那些人又立刻站直了身子，該灑掃的灑掃，該行路的行路，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

更有甚者，直接指着一株狗尾巴草說：“這草可真像草啊！”

祁子凜：“……”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半個月，直到懷酌帶着《修真日報》來到祁子凜的小院。

說起《修真日報》，這又是懷酌搞出來的東西。

起初還發布一些有用的情報，後來經她一手操辦，逐漸變成了八卦日報。

懷酌：“祁師弟！哇咔咔！你真是讓我萬萬沒想到啊！我以前還以為你跟仙君關系匪淺是那種關系，沒想到你竟然是仙君的親生兒子？你瞞得師姐好苦啊……我居然磕錯CP了！嗚！”

祁子凜皺着眉，手中正在運轉的功法驟停，繼而手腕轉着刀花将刀收回鞘，這才上前接過懷酌遞來的報紙。

标題十分醒目：震驚！第一仙君孚玉仙君親傳首徒身世大揭秘！

祁子凜，這個被整個修真界豔羨的‘仙君首徒’，他的真實身份，竟遠不止于此。

他是祝琅的親生兒子！

小編知道，這話說出來沒人信。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是仙盟出爐的生平記載，仙君親自蓋的章！

可問題來了：為何仙君一直把他放在凡間呢？

雖說仙君也給出了‘命途’的解釋。

但小編鬥膽，替大家把不敢說的話說出來——

這說辭，騙鬼呢？

堂堂第一仙君，修真界只手遮天的人物，會護不住一個孩子嗎？

什麽命途能難得住你？什麽劫數是你擋不了的？

除非，祁子凜的出生，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意外，是一段不能見光的過往。

小編這就還原一下當年的真相：

很多年前，仙君祝琅曾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

可不知為何，這段感情終究沒能善終。

最後，祝琅的道侶帶球跑路并隐身，而祝琅痛失所愛，一直在找尋。

那人獨自在凡界生下了孩子，獨自撫養。

直到十年前，煙京穢亂。

祝琅親臨，才發現了那個孩子。

那一刻，祝琅什麽都明白了。

可迎接他的，不是舊情複燃，不是破鏡重圓。

他的道侶再次抛夫棄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堂堂第一仙君，修真界萬人之上，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個被抛棄的可憐人。

為了兒子的聲譽，也為了隐瞞這個他愛到骨子裏的道侶，他寧願對外宣稱祁子凜是他的徒弟。

直到現在，仙盟查詢履歷，再也瞞不住，才被通報出來。

至于那位神秘的愛侶……小編只能說，能讓祝琅念念不忘至今，能讓祝琅甘願當一個單親父親，這位，怕也不是什麽簡單人物。

如果您知道什麽內幕消息，歡迎匿名投稿給《修真日報》。

我們下期見。

祁子凜越看臉越黑，最後将報紙撕了個稀巴爛，沉聲道：“這是誰亂編的？”

懷酌趕緊擺手，讪讪笑道：“啊？亂編？這，這可不是我啊！”

祁子凜看了她一眼，瞬間轉身大步朝拱門走去，身上已經炸起了星星點點的靈光。

先不說這個無厘頭的八卦從何而起，能有這種傳言，肯定跟應思錦編造的身份脫不了乾系。

而蓋章的祝琅竟然也心照不宣，不加以阻止。

他瞬間想起十年前在有無集那會兒，被人硬喊‘寶貝兒子’的情景。

新仇舊恨頓時一起湧上來，祁子凜咬牙切齒地看向拱門的另一側。

他今日就要‘大義滅親’。

祝琅死定了！

懷酌看着祁子凜滿身殺意、提着刀走出去，咽了咽口水，随後立刻加入傳音簡論壇的火熱八卦中。

只喝一杯：家人們！現在八卦第一的父子組，即将上演父子之戰！我将全程為您轉述！

瓜衆1：我去我去！這是什麽鬼熱鬧！

瓜衆2：一杯道友，我們都排排坐瓜子板凳準備好了！

祝琅的院子與祁子凜的院子只隔了一道拱門。

他穿過拱門，就見祝琅正慢悠悠地喝着茶、翻着書。

祁子凜二話不說，瞬間蓄力，拔刀而上。

祝琅看了他一眼，眉目微彎，身邊霜風已起，如肆出鞘，瞬間與祁子凜的兵刃相交，炸開一道淩波。

可下一秒，如肆身上的冰雪瞬間化去，掙脫了祝琅的手，暴起竄了出去插在院中的假石上。

祝琅側頭看了一眼不聽話的如肆，聲音極輕地說了句：“你不是我的本命劍麽？”

如肆很快的在他腦中響起了叫罵：“我今天敢打他，他就敢一千多年不理我！”

祁子凜：“你說什麽？”

祁子凜他雖疑惑祝琅為何會握不穩自己的劍，但他更明白這是個好機會。

下一刻他已嘴角一勾，朝祝琅猛劈過去。

他覺得今日真是天時地利人和。

他定能打倒祝琅！

祝琅沒了武器，依舊不慌不忙，緩聲說：“沒什麽。”

他極快地側身躲過劈砍，在祁子凜欺身而過時，一手按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捏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這讓祁子凜剛剛心中燃起的那一股火瞬間被澆滅，他沒想到祝琅沒了武器，光是身法就能徹底碾壓他。

活了千年還真是了不起啊！他恨恨地想。

一邊，斜靠在拱門上的懷酌看得眼睛都直了。

在她視角裏，祝琅簡直就是從背後抱着祁子凜，并将他牢牢扣在懷裏。

懷酌：“我去——這也太爽了吧！”

作為一個八卦頭子，她已經快速地從祁子凜那一句‘亂編’中嗅到另一層含義。

自然明白過來，這些亂七八糟的父子情報恐怕都是假的。

她磕的師徒cp依舊權威！

下一刻，祁子凜的四肢已結滿冰霜，被祝琅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祝琅湊到祁子凜耳側，柔聲吐出一句話：“咦，誰又惹你生氣了？怎麽上來就要跟爹爹動手？”

祁子凜氣得兩只耳朵通紅，他想罵人，可是他根本沒聽過幾個髒話。

最後他想起了孟允以前對着街邊小混混你來我往的話，這才噓聲說了三個字。

祝琅走到他身前，俯身與他平視，笑容加深：“王八蛋？你在哪學的？”

但很明顯，祁子凜已經氣到連師尊都不喊了，更不會回答他的問題。

“祝琅！”祁子凜發怒，“你放開我！”

“沒大沒小。”

祝琅看着他生動的怒意，那些小徒弟被某些人教壞的驚詫頓時散去，随之湧來的是一陣軟塌塌的愉悅。

繼而，他湊近了些，溫聲問：“還敢直呼師尊大名？嗯……你這算是遲來的叛逆期嗎？”

祁子凜盯着他，咬牙切齒：“祝——琅——！”

“目無尊長，”祝琅捏了捏他的耳尖，緩聲說，“叫師尊。”

祁子凜：“滾！”

祝琅：“看來，為師該好生管教你的禮儀了。”

話畢，他單手環住祁子凜的腰，将人挂在腰間，擡腳緩緩向屋內走去。

作者有話說：

帶回家打屁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