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師徒冷戰

孟允這幾天總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極其悲慘。

平日裏, 他除去三餐時要去素今渡那邊做日常檢測、幫其清除體內穢氣外。

其餘時間就要回到祁子凜身邊，和他一同處理仙盟的事務。

但這種活計并不是讓他悲慘的主要緣由。

素今渡那邊沒有個好臉色他已習以為常。

最讓他無所适從的，偏偏是自家小主子的脾氣也莫名地大了起來。

雖說小主子平日沒個笑臉, 臉色已經夠臭了, 可現在臭的程度讓孟允難受至極。

其實祁子凜也不是只對着他, 那幾乎是無差別攻擊着所有人。

但作為祁子凜的貼身侍衛、也是離他最近的人, 孟允總能清晰地感受到祁子凜身上靈光乍現的威壓和殺氣。

這種天天生活在低氣壓中的感受, 普通人恐怕都難以理解。

但，問題也來了，究竟是誰能把他家小主子惹成這樣呢？

孟允左思右想，始終不得其解。

畢竟在孟允過往與祁子凜相處的經驗裏，小主子大部分發這麽大脾氣都是因為他。

孟允雖說不明白小主子為什麽總對自己發火，但他覺得，那是小主子表達情義的一種別樣方式。

所以他總會時不時去招惹一下、試探一下, 結果常常惹得祁子凜忍不住抽他。

即便如此，小主子也不過是抽完了他，就會恢複正常，哪能天天這麽不高興。

可現在不一樣了！

孟允照舊用同樣的路數去招惹祁子凜, 可祁子凜就瞥他一眼, 也不抽他。

天殺的！是誰把他的小主子弄成了這樣！

孟允看着小主子越來越冷若寒霜的臉，已經開始懷疑人生。

難道發生了什麽讓小主子難以啓齒又無法解決的事情？

那不行啊，他作為祁子凜的貼心侍衛, 必須要為自家主子排憂解難不是？

于是, 孟允把最不可能惹祁子凜生氣的祝琅排除，一個個地分析接觸過小主子的其他人。

但他一無所獲。

最後，他還是把這個源頭鎖定成了祝琅。

但怎麽可能是仙君呢？

仙君除了上次哄騙小主子喝藥，可從沒做過任何讓小主子不開心的事啊？他怎麽舍得讓自己的小徒弟不高興呢？

孟允想破了腦袋, 都覺得不可能。

不過，雖然不信，他還是試探性地問了祁子凜。

他故意放慢語速，一邊說一邊留意祁子凜的表情：“怎麽最近不見仙君來……”

話還沒說完，祁子凜身邊的靈光便暴漲起來。

整間屋子開始彌漫霧氣。

緊接着，祁子凜狠狠剜了他一眼。

孟允：“……”

哈哈，原來真是仙君！早說嘛！害他提心吊膽這麽久！

孟允趕緊道：“不是……仙君怎麽你……啊！你別動手啊小主子！”

話還沒問完，他開始被祁子凜提着刀追着砍。

孟允在院子裏抱頭鼠竄的同時，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祁子凜頻頻留意隔壁院子動靜的神情。

可隔壁院子一點動靜都沒有，祁子凜對孟允下手也更狠了。

孟允欲哭無淚，只想喊冤。

他心說，您砍我有什麽用啊！您去砍仙君啊！又不是我惹的你！

總之，後面幾天，師徒二人商議要事時，祁子凜索性直接讓孟允當傳話筒。

明明兩個人的院子就隔了一堵牆！這堵牆還有一個沒有安大門的拱門！

甚至你在這個院子說着話，隔壁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聽個清楚。

你們二位非要他傳這個話嗎？你們不是都能聽見嗎？

小主子脾氣大任性也就罷了！

仙君，您這麽大的一個人還跟小孩置什麽氣啊？您去哄哄吧，我求你了！

當然，孟允只敢在心底抱怨，實際上兩邊都不敢得罪。

孟允傳話到祝琅那邊的時候，祝琅還是會好聲好氣地回個一兩句。

但是當他傳到祁子凜這邊的時候，祁子凜總是擺着一副‘你趕緊給我去死’的臉。

細心的孟允也發現了，祁子凜表面上不在意，實際上聽到轉述，總是連手中的書冊的書頁都忘了翻。

孟允在心裏直嘆氣：您二位不要互相折磨了，可問題是，這也不是互相折磨啊！折磨的是他啊！他難道是被兩邊拴着的狗嗎？

等到祁子凜就寝以後，孟允走出院子，恨恨地踢了一腳他們二人院子中間橫着的牆。

這堵牆擺着做什麽？拆了得了！

他也是有些無能狂怒了。

十日後，仙盟清剿的工作要繼續。

祁子凜翻看着手中的卷宗，冷冷地說：“還有四卷名冊，明日需要他出面排查。”

孟允帶着一臉命苦的表情轉述給祝琅時，祝琅正坐在窗邊，修剪着那盆紅梅花。

“自己不過來，喊你來說？”聞言，祝琅頭也沒擡地輕聲說，“還氣着呢？”

孟允讪笑：“呃……哈哈，仙君您也是知道的，小主子那脾氣……要不，仙君您去給哄哄？”

祝琅這才放下手中的剪刀，偏頭看了孟允一眼，他帶着淺笑，忽然想起前些時日——

那天，他把小貓提進屋子，略帶強硬地按着他坐在書案旁。

祝琅只給祁子凜解開了一只手，就坐在他身後。

他幾乎是貼着他的後背，攏着他尚未長成的瘦弱身形，手把手地讓小貓在宣紙上寫下白紙黑字：

弟子祁子凜今日大逆不道，口不擇言、忤逆師尊，故寫下思過書。

祁子凜以後一定聽從師尊祝琅的教導，絕不忤逆師尊，敬愛師尊，唯師尊是命……

一篇長達數百字的聽從、歸順性質的字據被祝琅帶着寫完，最後還被按着爪子在上面扣了個指紋印。

随着畫押完畢，祝琅偏頭看向祁子凜的小臉。

小貓的眼眶都被氣紅了，恨恨地咬着牙，一副難以理解又氣惱的表情。

像是在說，你以前從來都不會這樣對我的，你憑什麽這樣對我？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

而後小貓察覺到了祝琅的視線，下意識地不想被他看見這幅模樣。

氣呼呼地扭到一旁去，愣是再也不看他一眼。

那天祝琅還是心軟了，溫聲細語地哄了好久。

但可惜，完全沒有把人哄好。

直到祝琅松了他的禁锢，祁子凜便立馬竄出了他的房間。

此後一連十日，祁子凜看見他就避開。

偏偏祝琅這次并沒有像往常一般，不停歇地湊在祁子凜身邊哄他。

小貓雖然被他從小縱到大，可是從沒養出什麽過于不好的習慣。

但罵髒話總歸是不好的，他也有心去晾一晾，讓祁子凜自己醒悟這件事。

翌日，祝琅一出門，就見着祁子凜站在他門口等候。

祝琅看了他一眼，淺淺笑了一下。

祁子凜見他出來，一個多餘眼神都沒，轉頭就朝前走。

祝琅便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着。

以往兩人在一起，從來都是祝琅先去找話題，或者說笑些什麽。

可現在祝琅不開口了，兩人之間便沒有交談。

走了好幾十步，祁子凜驀地踢飛了路上的一顆小石子，随後走得更快了。

祁子凜自恢複靈力以後，感知就變得十分敏銳。

故而，他幾乎不需要怎麽留意，就能感知到方圓五裏的生靈氣息。

所以那道時不時落在他後頸上的視線，讓他根本無法忽略。

那種感覺并不像是殺意那般刺痛。

是那種輕飄飄的，像皮膚被羽毛滑過的癢意。

臨近放置顯真門的廣場時，孟允已經站在顯真門旁邊，那裏擺好了一張四仙桌和兩把太師椅。

說起來，仙盟之中，顯真門的排查工作本就交給了祝琅負責。

他作為執法長老，只要排查出被奪舍的修士，便可以當場就地正法。

再者，他在仙盟勢力中明面上仍處于中立，由他出面也比較合适。

其三，仙盟總人口約二十來萬，最近排查的已經是中高層的修士。

這些人在仙盟根深蒂固，實力與勢力都不容小觑，雖然表面上配合排查，實際很難管理。

由身居高位的祝琅出面，才能鎮得住場子。

這些時日他們已經排查了數萬人，也清理了上百名修士。

或許正因如此，也開始有人質疑：“顯真門驗的就真是穢物嗎？”

這話一出，在場修士紛紛面面相觑，好像還真是這麽回事。

所有人都知道顯真門出自四時樞的懷酌之手。

懷酌雖有天下第一器修之稱，可她是四時樞的人，而祝琅也是四時樞的人。

如果他們沆瀣一氣，旁人根本察覺不出來。

換句話說，祝琅會不會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在排除異己？

畢竟現在被清繳的大多是崇新派，也就是應思裎的人。

祝琅若是私下偏幫守舊派，便可以借着徹查的由頭，暗箱操作成：明面清理穢物，實際清理崇新派。

這個念頭一起，場面一度嘈雜混亂起來。

“祝琅肯定是為了排除崇新派的人，故意指使着懷酌弄出這個法器！”

“懷酌做的這種法器我一個器修都看不懂，要做手腳簡單得很！”

“祝琅獨斷專權！我們不服！”

此時，祝琅就坐在太師椅上，身邊放着四仙桌，他一手托着杯底，一手擡起杯蓋，緩緩抿了一口，對眼前衆人的喧鬧視若無聞。

而祁子凜手中正拿着一支紫毫，捧着藍封白底的名冊，他看着前面一個人通過顯真門，随着綠光顯露，他在手中的名冊上寫了個未。

然而，下面的聲音越來越大，吵得他耳朵生疼。

最前面為首的人扯着嗓門在人群中煽動，歇斯底裏地高喊：

“孚玉仙君獨斷專權！我們不服！請仙君給我們一個正式的說法！”

孟允站在祁子凜身側，敏銳地感覺到了一股寒意從他身上蔓延開來。

他側頭一看，祁子凜手中的名冊已經被他攥出了皺巴巴的紋理，筆已經快被捏斷了。

須臾，祁子凜放下了手中的書冊，緩慢擡眼、微昂下巴，轉頭看向下面一衆鬧事的人。

他的表情其實沒有任何變化，可孟允卻縮了縮脖子，只覺得那個神情萬般的冷。

祁子凜生氣的時候從來不是灼熱爆發或者暴跳如雷。

往往都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沉寂而透着死氣，讓人不寒而栗。

祁子凜：“孟允。”

他也根本不必明确說什麽，孟允便已經知道該怎麽做，他瞬間襲身而出。

下一刻，那個帶頭煽動衆人的執事就被孟允掐着脖子重重地砸在了地面，繼而又被快到看不清的七八拳揍得鼻青臉腫。

帶頭鬧事的人根本反應不過來，眼冒金星間就已被擰了過來，膝蓋重重磕在地上，被押到了祁子凜身前。

祁子凜上前兩步，雙手抱臂，居高臨下地看着被孟允押跪在地上的人。

他茶色的眼底閃着毫不掩飾、赤裸裸的殺意：“說法？”

短短兩個字落下來，整個廣場溫度驟降幾分。

離得近的幾個修士已經被這威壓壓得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祁子凜話音剛落，一道刺眼的白光爆發，讓所有人睜不開眼。

待白光散去之後，衆人才看清發生了什麽。

只見一道刀光正正貫穿那人的眉心，刀尖精準地從眉心挑出了一條泥鳅般的穢物。

祁子凜微微偏了一下頭：“師尊需要給你這種穢物什麽說法？”

孟允看了一眼祁子凜，這十餘天冷戰以來，小主子每次提起祝琅，要麽是‘他’，要麽是不提。

可現下面對其他人對祝琅的冒犯，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前面，為他鳴不平，替他讨說法。

他果然很在意祝琅啊……甚至在用切身行為向所有人宣告：

質疑我的師尊，就是質疑我。

而我，并不像師尊那麽好說話。

孟允在旁邊微不可查地吐了口氣，他實在不明白，兩個人明明在意對方在意得要死，還要互相冷戰這麽久。

但想歸想，孟允該做的事，也是一點沒耽擱。

孟允取下祁子凜刀尖上的穢物，随即手中靈力暴漲，綠色的毒氣緩緩纏繞上穢物的身體。

穢物痛苦地嘶吼掙紮起來。

那聲音尖利刺耳，像是指甲刮過堅硬的鐵板，讓人心裏極不适。

“誰還對我師尊有異議？”祁子凜冷聲說，“上前來。”

他話還沒說完，霧蒙蒙的靈力已經以他為中心，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鋪展開來，瞬間遍布全場。

孟允就勢踢開了橫倒在祁子凜腳邊的屍體，站到臺階最前方。

似乎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他們跟着起哄的人究竟是什麽東西。

他将那只在手中不停扭動的穢物擡起，從左到右緩慢展示。

繼而，孟允帶着痞笑，将那只穢物猛地捏死。

有一兩滴黑血濺射到了他的側臉，給他添加了一絲邪氣，他不急不忙地擡起兩根手指抹着血，一邊有些邪氣地笑道：

“這裏還有好人嗎？我怎麽懷疑你們全是穢物扮的呢？”

作者有話說：

7：他怎麽能不哄我？還晾着我。

琅：拉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