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感動了嗎

廣場之中逐漸被水霧籠罩, 祁子凜掃視一圈。

白光如微風撲面而來，在那白蒙蒙的霧裏，悄無聲息地攀上衆修士的身體。

不過幾息, 那些被奪舍的修士已被他獨特的靈力逼迫顯形。

他們的雙目逐漸被黑色染盡, 沒了眼白, 口、鼻、耳等七竅處皆鑽出漆黑的煙。

場面頓時失控——

祝琅不知何時走到了祁子凜身側, 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将人攬過來，像安撫般輕拍了兩下。

“我來吧。”他湊近祁子凜耳側，聲音壓得又低又輕，幾乎是氣音，“收一收，靈族氣息要藏不住了。”

祁子凜轉頭看向祝琅。

“別皺眉，”祝琅伸手輕撫他的眉頭, 眉眼彎彎道，“安心交給師尊。”

也不知是不是這話起到了作用，祁子凜緊繃的神經才漸漸松懈下來。

在其他人看來，他們就像是在說悄悄話。

但這個舉動前後不過兩息, 祝琅話剛說完, 就已抽回手，向前邁了一步。

祁子凜瞅着他的背影，穩了穩心緒, 手掌握拳将暴亂的靈力慢慢回收。

而就在他的靈力徹底收回之際, 祝琅周身那不近人情的冰晶已鋪天蓋地，将整座廣場牢牢封住。

他的威壓遠比祁子凜更加淩厲，帶着森森骸骨之寒。

絕大多數修士幾乎抵抗不住，半跪下去, 動彈不得。

而那些已經開始七竅冒黑煙的穢物被逼迫得更甚。

它們的皮囊之下，有什麽東西在試圖沖破身體的束縛，沖得它們的面目完全扭曲變形，五官錯位，仿佛有什麽東西從內部撕扯着外皮。

祝琅仍是那副溫潤笑意，望着臺階下的衆人。

“看來，”他的語氣帶着漫不經心的懶散，“還有不少穢物在你們中間。現在還需要我的說法嗎？不過，你們看起來更需要保證自己先活下來，才能聽到我的說法呢。”

霎時間所有人都安靜了，他們都在思考仙君這話的意思是不是不打算管他們了。

可……若是真不管，這麽多的穢物，他們該怎麽辦？

他們為什麽會懷疑修真界的第一仙君會在穢物這種事上作假？

現在好了吧，人家真生氣了！

萬一他真因為他們的冒犯不管不顧，他們都得交代在這裏。

但穢物才不會管他們這些，某個穢物終于扛不住祝琅的威壓，發出一聲撕破寂靜的嘶吼。

場內瞬間像被點燃了炸藥桶一般，炸開恐慌的吶喊。

須臾之間，所有修士紛紛亮出自己的武器，與身邊的穢物戰作一團。

其實今日在這廣場上聚集的修士，幾乎沒有修為低下之輩。

可問題是，穢物的數量多到令人絕望——

每十個人中就有七八個是穢物。

這種恐怖的數量，簡直把這兩年好不容易維系起來的人心與秩序再次毀壞。

他們再也不想鬧了。

或者說，再鬧下去對他們有什麽好處？

這是關乎自身生死，更是關乎修真界生靈存亡的大事。

管他崇新派還是守舊派，現在能殺穢物才是正經事。

“求仙君施以援手！我們為先前的冒犯感到愧疚。”

“求仙君不計前嫌，救救我等，是我等心思不純，胡亂揣測……”

說着他們已經開啓防禦護盾跪了下來，緊接着一個個都效仿着跪了下去。

祝琅原本就沒打算真的袖手旁觀，不過是小徒弟比他更生氣，所以他才在旁邊多等了會兒，目的不過是讓祁子凜出出氣。

卻沒想到這些人如此按捺不住，與穢物交手也不過半柱香，就已經開始自覺不敵，打退堂鼓。

仙盟以前到底是個什麽樣的用人标準啊……孟允翻了個白眼，嘆了口氣。

但經過這麽一遭，仙盟分出的派系也蕩然無存，人心再次聚攏，再也沒有人敢對祝琅發出質疑，甚至這些人在往後還成了擁立祝琅的激進派，不過這都是後話。

*

素今渡這邊，自從算出仙盟有如此龐大的穢物數量後，他每天幾乎只能睡兩個時辰，就要起來處理公務。

他今年才九歲，卻無法享受孩童該有的童年。

聽着是很可憐，但有些人生下來就比旁人肩負更大的責任。

如今素今渡被趕鴨子上架似的在這兩年快速成長，也已能游刃有餘地處理仙盟諸多事務。

孟允作為他們這夥人中唯一的醫修，天天都得過來給素今渡調湯送藥。

素今渡雖然看孟允仍不爽，心底的舊怨也沒消。

但他大部分時間已能忍住不拔劍打人，性子也算是沉穩了不少。

正值此時，祁子凜覺得時機成熟了，便給孟允發布了一個新任務：

“剩下的時間裏，拉攏少盟主，讓他成為我們的人。”

孟允滿臉疑惑地指着自己：“我？去收服少盟主？”

祁子凜手中正畫着一張符，聞言頭也沒擡地說：“素今渡很信任你。”

孟允皺着眉，絲毫沒領悟其中含義。

信任他？開什麽玩笑，現在素今渡都沒對他笑過一次好嗎！

喔，好像笑過，但是冷笑的那種。

應思錦在旁邊給祁子凜研墨，半仰着下巴瞧着孟允不開竅的表情，才緩緩補充道：“素今渡說到底還是個孩子，你救治他已有兩年，如今送到素今渡身邊的一切物品都要經你确認，飲食與湯藥也是經你的手。放在尋常人家，能得到這般接近主人家的地位，都是親信。”

孟允撐着下巴在桌邊拖長音“喔”了個波浪音，也不知聽沒聽明白。

但此後，孟允确實開始試着頻頻去素今渡那裏刷存在感，連連數日都讓素今渡煩不勝煩，忍不住想殺人。

後邊倒像是真有些效果——

因為素今渡最近會提前告訴他明日的安排：

“明日早些送來，辰時我要出去，沒空等你。”

孟允愣了愣，立馬嬉皮笑臉地迎上去：“我知道了。少盟主明日想吃什麽糖點？我這幾日又做了批新的。”

素今渡從書案中擡起頭，瞥了他一眼：“随便。”

*

這日，應思錦正把從應思裎手中搶來的活做完，美美地收拾着東西，準備去找祁子凜吃個晚膳就結束這一天。

誰知走到半道，他忽然聽見不遠處林子裏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雖說那聲音被下了禁止偷聽的術法，但應思錦的耳朵實在太好使，仍然能從朦朦胧胧的阻礙中分辨出聲音的主人。

他當即揮動手指掐了個訣，粉光萦繞耳畔，終于聽清了。

繼而，他找了一棵足夠粗壯的樹，躲到後面。

林子的另一頭，應思裎正在跟一個聲音極其低沉的人說話。

應思裎：“這對師徒真是越來越礙事了，先前還以為他們掀不出什麽大浪。”

神秘人：“他們……有些古怪。前兩日那股奇怪的氣息，我總覺得不是錯覺。”

應思裎：“什麽意思？”

神秘人：“我在那天感應到了靈族的氣息。”

應思裎頓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別說笑了，靈族不是早死光了嗎？”

神秘人：“不……還有一個餘留。”

場面靜了好半晌。

夜裏的風在這時吹得更大了，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就好像有無數個人在竊竊私語。

應思裎的聲音沉了下去：“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神秘人沒有回答，反而問：“應思裎，你想不想徹底拿下仙盟？”

應思裎：“這不是廢話嗎？可有祝琅橫在那裏，我怎麽拿？”

神秘人低低一笑，随後帶着蠱惑的意味說：“你把它吃下，就能獲得至高無上的力量。屆時，第一仙君的位置易主，你還有何懼？”

應思裎：“此話當真？”

神秘人：“你吃下就知道了。”

應思錦此時已緩緩挪到了離他們更近的位置，然後他清晰地看見了那一幕——

應思裎吃下了黑袍人遞來的漆黑藥丸。

下一刻，他忽然驚恐地捂住自己的脖頸，像是喘不過氣一般，面色憋紅。

應思裎面露痛苦之色：“你給我……吃了什麽東西？”

黑袍人：“自然是能讓你加入我們的東西。”

應思裎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被騙了：“你……你是穢物！”

黑袍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前一步：“等待新生吧……應思裎。”

說罷，黑袍人化作一灘黑水，緩緩滲進地面之下，銷聲匿跡。

而應思裎的脖頸連同臉上開始浮現出黑色的紋路，那紋路像藤蔓一般以極快的速度攀爬，在他的皮膚底下轉眼遍布全身。

應思裎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喉嚨裏湧出一股黑煙，那煙久久不散，反倒凝結成型，下一刻竄進了他身體更深處。

驀地，他的雙眼被漆黑籠罩。

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頭和腰不自然地朝天彎折，達到一個正常人無法彎折的弧度。

應思錦顫抖着，眼中滿是恐懼。

正因為聽力敏銳，他不用看都知道。

應思裎渾身的骨頭都被碾碎了，随後又被什麽粘膩的東西拉扯回來，重新拼接，組成了新的東西。

最後，應思裎的手臂和腿同時向外翻折，關節朝向不該朝向的方向，像一只被翻過來的蜘蛛。

他整個人以一種不可能的姿态撐了起來，四肢着地，腰身詭異地上拱，頭卻向後仰着，臉朝着天。

這個過程持續了不過半炷香，應思裎的身體才逐漸恢複原狀。

筋骨‘咔咔’歸位，扭曲了好一陣後，他重新變回了那個玉樹臨風的應家長子。

應思錦連眼淚何時掉了下來都不知道。

他顫抖着身子死命捂着嘴，生怕自己發出一絲聲音驚擾了這只穢物。

雖說他與家裏的兄弟姐妹不和，明争暗鬥也不過是為了争些家業勢力，偶爾動了想徹底殺了他們的心思，也不過是想想。

可現在，這個大哥竟然與穢物同流合污，甚至自己也失足成了穢物的一員。

應思錦不知該擺出什麽表情，或者說，他已被這駭人的現象吓壞了。

他得走，現在就要走，不能留在這裏。

他要去告訴祁子凜和祝琅，要告訴他們，幕後的主使一直在他們身邊。

應思裎的修為本就比他高七個大境界，如今變成穢物，想殺他就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

可他最怕的不是被殺死，他更怕自己也被穢物奪舍、侵占，最後它們用着自己的身體，對祁子凜下手。

想到這裏，應思錦猛地轉身，朝原路邁出一步。

可他剛轉身，便瞳孔猛地一縮——

應思裎的臉就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他正歪着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應思錦只覺得心都快跳了出來，渾身如墜冰窟。

應思裎牢牢地按住應思錦的右肩，力道重得應思錦連擡腳的力氣都被抵消。

“偷聽可不是好孩子該做的行為啊。”應思裎開了口。

他的聲音和以前一模一樣，甚至還帶着哄弟弟的語氣。

應思錦卻絲毫未感到熟悉，只覺得有一把冷刃正架在自己脖子旁，只要他稍稍一動，就會身首分離。

應思錦腿在發軟，渾身都有些使不上力，他咽了咽口水，強撐着說：“我，我沒聽見什麽。”

應思裎沒有立即接話，反倒像在欣賞落入陷阱的獵物一般。

他的目光很慢，從應思錦恐懼的眸子，緩緩下移到顫抖的唇瓣上，最後是他弱不禁風的身體。

然後，應思裎擡手輕輕擦去了應思錦右眼即将溢出的淚珠。

那動作輕柔得如同情人愛撫。

“怎麽瞧着這般可憐？”應思裎的聲音裏帶着心疼，“你害怕阿兄？”

應思錦搖了搖頭：“我，我沒有害怕阿兄。”

“阿兄又不會真對你怎麽樣。”應思裎的笑意加深，“畢竟，我們可是家人啊。”

‘家人’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應思錦的眼眶更紅了。

應思裎‘嗯？’了個音：“感動了嗎？”

應思錦才不感動，他那分明是不敢動！

因為應思裎說那兩個字的時候，另一個怪物的聲音就融在了他的聲音之下。

人有時候嘴硬是沒有用的，因為身體總會比倔強更加誠實。

現在應思錦便是如此，嘴上說着不怕，實際因過度恐懼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

可他背後就是一棵樹，根本沒有任何退路。

于是應思裎借着這棵樹将他禁锢，用拇指抵住他的下巴，輕輕擡起他怯生生的小臉，逼迫他與自己對視。

“小錦，”應思裎的聲音很低，“你以前可從不怕阿兄的，是因為穢物讓我們之間産生隔閡了嗎？”

應思錦閉了閉眼，随後吸了吸鼻子。

“不，不是……”應思錦的聲音幾乎要破碎了，“阿兄，太晚了，我該回去了……你放我回去好不好？”

應思裎卻絲毫不理會弟弟的示弱與求饒。

他勾着嘴角，溫柔地撥開應思錦臉側被汗濕黏在臉上的發絲，忽然從嗓子眼裏發出一陣笑聲。

“放你走？讓你去通報你那個靈族朋友？”

應思錦：“什，什麽意思？我哪有靈族朋……”

應思錦說到一半忽然僵住了，藍色的眸子中滿是不可置信。

作者有話說：

應思錦：給大家說個笑話，一直都想弄死我哥。結果我哥自己把自己玩死了，還要把我拖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