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誰是獵物

此時暮色漸深, 夜風簌簌而過。

應思錦半阖着眸，細密的睫毛垂了下去，在那張慣以怯弱的臉上落下一小片陰影。

此情此景, 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朵被雨打濕的嬌花, 脆弱得随時都會敗落。

他從前從不會往這個方向去想。

可這兩年仙盟裏經手的事太多了, 尤其是那次他們和懷酌一起商議制作顯真門的時候, 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發清晰。

那幾天祁子凜所展露出對于靈族術法的了解, 不管是聽聲樓之中記載的或者不曾記載的，他竟全都知曉，甚至連細節都一清二楚。

而現在，眼前這個已經成了穢物的大哥，那麽篤定地說出‘靈族朋友’四個字。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線，将那些斷斷續續的片段全部緊密地縫在了一起。

阿凜……竟真的是靈族。

可眼下這種消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究竟該怎麽活着從這裏逃出去。

應思裎站在他面前，模樣和從前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只有說話時嘴角會不自覺地往上扯，透着一些惡心的氣息。

應思錦就在這短短的幾息裏, 腦中已經想了無數個逃脫的辦法。

這些年他跟在祁子凜身邊, 學到最多的便是利用自己的優勢。

而他的優勢便是：他有着獵物般的無害的外表，便以營造獵手觸手可得的假象。

但誰是才是真正的獵物呢？

“阿兄……”應思錦聲音軟軟的，“我求你放我走好不好？今日一切我都不會告訴旁人的。”

應思裎眯起眼睛, 似乎在品味他這副柔弱可欺的模樣, 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随後他歪着頭，像是在思考這個提議：“放你走？”

應思錦小雞啄米似地點頭，眼淚随着他點頭的幅度再次順着臉側落下。

他就那樣仰着臉看着應思裎，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小動物, 把自己最柔軟的肚皮全部攤開給對方，祈求換來憐憫。

“阿兄……”應思錦說，“在仙盟的這兩年，我們朝夕相處的很好不是嗎？你都不記得了嗎？”

應思裎聽了他的話，竟真流露出一絲近乎溫柔的神情。

“記得，”他說，“怎麽不記得？”

應思錦抽噎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應思裎的袖角，就像先前沖他撒嬌那般。

“不管阿兄變成什麽樣，”應思錦低聲說，“我都不會出賣阿兄，我會是你最聽話的弟弟。”

應思裎沉默了片刻，像是真被他的乖順取悅。

他微擡着下巴，伸出手，輕輕地幫應思錦擦乾淨臉上的淚痕，軟了語氣：“小錦，你總是這樣天真可愛，真讓人舍不得。”

應思錦的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那……”

“可是，”應思裎話鋒一轉，“阿兄更舍不得放你走了呢。”

應思錦皺着眉，神色微微一僵，大顆大顆的淚珠掉得更兇。

“你看你，哭成這樣，怕成這樣，”應思裎摩挲着應思錦的下颌線，“真惹人心疼。”

應思錦絲毫不掙紮，就像只溫順的小白兔任他揉捏。

“這樣吧，阿兄跟你玩個游戲，”應思裎松開他的下巴，退後一步，“你跑，我追。只要你跑到林子外面，我就放了你。”

應思錦張大眼睛，天真地問：“真……真的嗎？”

應思裎眯了眯眼：“當然。”

須臾，應思裎另一只手中突竄出來一塊漆黑的肉，那肉塊表面凹凸不平，還在搏動，像一顆畸形的心髒。光是看着，就令人湧起一陣惡寒。

“那，那是什麽？”應思錦怯怯地問。

“這個？”應思裎把那個肉塊舉到他眼前，“如果你跑不到林子外面，就要把這個吃掉。這是很簡單的規則與代價，你能聽明白對不對？”

應思錦的臉色白了白：“阿兄，我跑不快的，你能不能，讓我先跑一會兒？”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和聲音都是那樣可憐。

應思裎看着他的表情，突然笑出了聲，那笑聲尖銳刺耳，混雜着嘶啞的怪物聲。

“行，”應思裎頓了頓，“阿兄數十下。十下之後，就來追你。”

應思錦：“多謝阿兄。”

話音剛落，應思錦渾身靈力暴漲，呼嘯的風瞬間将他推出一裏之外。

應思裎便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看着他逐漸消失在視線裏的背影，勾着嘴角，慢悠悠地開始數數。

應思錦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穢物不可能真的放他走。

一個以戲弄獵物為樂的穢物，怎麽舍得讓獵物真的逃脫？

但那也沒關系，他也沒高估自己。

這只穢物對自己太過自信，也低估了人類修士的智慧。應思錦心中冷笑。

“七、八、九，十。”

随着最後一個數數完，應思裎瞬間從原地沖了出去。

這只附着在應思裎身上的穢物已經完全融合了應思裎畢生所學，自然已經超越了原本的應思裎。

不過須臾，聲音就已經從應思錦的頭頂落下來。

“小錦，你跑得挺快嘛。”

應思錦擡起頭，已是眼眶泛紅。

應思裎看着他那張白嫩的小臉遍布恐懼與絕望，內心像是有某種空缺在被逐漸填滿。

對，就是這種恐懼又害怕的神情！總是讓他感到無比舒爽。

應思裎從樹乾上跳下來，下一刻就已經掐着應思錦的脖子，将他按倒在地上。

“抓住你了，”應思裎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小錦。”

“阿兄，”應思錦止不住的發着抖，聲音已經帶着哭腔，“我已經到樹林外了，你不是說會放我走嗎？”

“我說過嗎？”應思裎想了想，“好像是說過。可是阿兄現在反悔了，怎麽辦呢？”

他說完便伸出另一只手，捏住應思錦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那個搏動的肉塊便從空中出現，緩緩落下。

應思裎語帶邪氣：“來，乖乖張嘴吃了它，你能永遠留在阿兄身邊了。”

應思錦拼命搖頭，想說些求饒的話，可他的喉嚨被掐得生緊，只能裏發出含混的嗚咽。

他也試圖想閉上嘴，但應思裎的力氣大得驚人，他的下巴快要被捏碎了。

就在這時，一道白藍影子猛地從側面帶着雷霆萬鈞之勢沖了過來。

應思錦的餘光就恰好瞥到了這麽一眼，恐慌便已消失，随後他朝應思裎微微一笑，僞裝盡數褪去。

祁子凜頭上正蹲着被風吹的渾身炸毛的圓子。

他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速度快到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白光。

應思裎也不知是被弟弟突然的變臉驚住，還是被這驚人的速度震懾。

可就這麽一個愣神，祁子凜已經面若寒霜地襲到他面前，并一掌按在他的臉上。

他瞬間被這股沖擊力擊飛出去，只一眨眼，他已經被祁子凜按進了土地裏。

應思裎能感覺這力道也大得吓人，他的臉幾乎要被按凹進去，而後腦早已陷入土地之中。

倏然，白色的霧氣在祁子凜身側蔓開。

祁子凜皺了皺眉，似乎是沒想到自己用了十成的力道，竟然都沒把這只穢物的腦袋按碎。

應思錦撐着地面坐起來，終于得了機會，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他看着祁子凜的背影，與那些翻湧的霧氣。明明眼淚還挂在臉上，可卻已經看不出絲毫柔弱。

他擡起手，不緊不慢地擦掉了臉上的淚痕和泥土，略帶憐憫的看着祁子凜手下的應思裎。

祁子凜也在這時傳來短促有力的聲音：“阿錦，開陣！”

應思錦勾唇：“好！”

話畢，粉色的琵琶在他指尖具現而出。

他穩穩抱住琵琶，右手猛地掃過琴弦，随着聲音擴散，狂風自下而上吹起他的長發，粉色的光籠轟然落下。

光籠落下的瞬間，祁子凜按着應思裎的手掌驟然收緊，靈力逐漸彙聚，對着應思裎的頭顱襲去。

靈族特有的清冽氣息瞬間炸開，壓得穢物應思裎渾身僵硬。

可就在祁子凜即将得手的瞬間，應思裎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紅光。

他體內的天仙級的修為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炸開。

那股力量太過蠻橫，竟然一時間壓過了祁子凜的靈族氣息，将他整個人震飛出去。

祁子凜在空中翻了兩個身，落地時踉跄了幾步，直到點降劃了一條線後，才勉強穩住身形。

繼而，他的嘴角竟然溢出了一絲血跡。

他竟然能被逼出內傷？是離得太近了嗎？

應思裎立即從地裏爬起來，目光貪婪地掃過祁子凜的身體，就好像在看一個囊中之物。

“竟真的是靈族！”他慢慢站直了身體，仰頭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今日我就要抓你回去獻給吾王！”

祁子凜無法理解他的癫狂，手中點降浮現，随即弓步作出出招的起勢。

他挑眉：“你很厲害嗎？”

“哦？”應思裎笑聲停止，“一個連天仙門檻都沒摸到的人類修士，真以為自己是靈族，就能在我面前大放厥詞？今天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真正的——”

然而，他話都沒說完，祁子凜就帶着一副‘你話真多’的表情，一刀劈向了他的面門。

應思裎側身避開，反手招出笛子橫在嘴邊吹奏，音刃頓時生起。

幾道音刃瞬間轟向祁子凜，祁子凜身形一矮躲過那幾道音刃，從他腋下穿過，反手揮刀，朝着他的心髒捅去。

短短幾個呼吸間，兩人已經比拼了不下十幾招。

可應思裎的修為确實高出太多，他的每一招都帶着天仙級別的威壓，甚至周圍的空氣都被他的音刃擠壓得扭曲變形。

祁子凜雖然仗着靈族氣息的克制勉強周旋，可漸漸地，動作還是慢了下來。

應思裎便是看準了他的一個破綻，用音波震開了祁子凜。随後音刃一橫，直取他脆弱的脖頸。

祁子凜後退半步避開，可應思裎的速度比他更快，另一道音刃已經從側面襲來。

那音刃明明劃斷了祁子凜大半個胳膊，他卻又毫無察覺似的，反身上前，一刀砍斷了應思裎拿笛子的手，玉笛随之發出一聲脆響掉落在地。

原本穢物附身的修士，皮肉之間都該有黑氣鏈接，就算被砍斷也無妨，黑氣可以将兩邊重新拉攏完成再生複原。

可祁子凜砍下的不同，受到靈族靈力影響，穢物無法在傷口處再生。

但穢物并沒有痛覺，所以應思裎根本不管自己斷掉的胳膊。

應思裎詫異：“你這種低微的修為，受了我的音刃，怎麽會一點事都沒有？你不痛嗎？你的胳膊為什麽複原了？”

祁子凜并沒理會他，下一刀再次劈了過去。

應思裎被他冷落，臉色更加難看。

他一邊用左手迎擊一邊逼逼賴賴：“你究竟怎麽回事？你哪來的這麽厲害的再生能力？你真是人類嗎？不過可惜了！小靈族，就算你有這種再生能力又如何，你還是打不過我的！你現在乖乖跟我走，我保證留你一條全屍！然後讓你師尊也來陪你！”

祁子凜也不知是被哪個字刺激到了，擡起頭看着他，極其不耐地吐了兩個字：“你找死。”

應思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前這名少年無疑是他最讨厭的獵物類型。

不僅不愛說話，且他絲毫不畏懼他，這讓他非常不開心。

故而，應思裎再也不廢話，身形一閃，已經出現在祁子凜面前，手掌帶着濃烈的穢氣拍向他。

祁子凜咬緊牙關，用點降抵擋着他的手。

“我找死？”應思裎冷哼，“我看是你找死！狂妄小兒，你以為你一個人就能收拾我？也太自不量力了些！”

話畢，應思裎縱身一躍，淩空而立，左手召回笛子，重新放在嘴邊。

他竟然單手也能吹響笛子！

且那笛音之中瞬間裹挾着更加濃烈的穢氣，密不透風的音刃瞬間朝着祁子凜各個致命處襲去。

祁子凜見他去了空中，避開音刃，随之躍起與之在空中纏鬥。

可空中并不是一個戰士比較好的揮刀環境，幾個來回下來，祁子凜便已經有了明顯的破綻。往往也就是這麽一個破綻，會決定比拼的勝負，眨眼間，祁子凜已經被應思裎的音刃包圍。

就在應思裎以為自己得逞之時，卻見祁子凜的嘴角微微一勾。

“一個人？你未免太遲鈍了。”

這回應來實在很遲，卻成功讓應思裎的身形一頓。

他倒不是被吓住了，而是在這一瞬間，他沒有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不是一個人？什麽意思？他還有幫手？在哪裏？為什麽自己沒有感覺到任何其他修士的氣息？

也恰恰是應思裎愣住的這一瞬。

祁子凜的身體忽然一軟，整個人朝後倒去，像是自投羅網般地要落在那些如刀鋒般的音刃之上。

然而，變故再生。

祁子凜的周身猛地出現一圈如球盾般的寒冰，驀地将那些音刃全部抵擋在外。

随後球盾像是完成任務一般，破碎成晶點。

祁子凜的身體還在繼續往下倒，但他并沒有落下來。

因為有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後面伸過來，穩穩地接住了他。

應思裎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祝琅到底是什麽時候出現在這裏的？

他明明一直都看着的，怎麽會毫無察覺呢？

只見，祝琅單手攬住祁子凜的腰，把他從半空中撈進自己懷裏。

他半垂着眸，目光輕柔地落在少年的臉上。

但祁子凜并沒有回看祝琅，反倒帶着得逞的狡黠看向了應思裎。

那眼神像是在說：“瞧，你不是很喜歡戲耍嗎？輪到你被戲耍了。”

應思裎并不笨，他瞬間領悟了這層含義，祝琅或許很早就來了，只不過隐去了氣息，而他被當成猴耍了。

他惱羞成怒地發出嘶吼：“祝琅——！你竟然先讓你徒弟降低我的防備心，就在我以為得手之際，你又出來收尾，你這個用心險惡的人類！你們這對卑鄙無恥的師徒！居然玩弄我！”

祝琅察覺到了祁子凜體內那可以忽略不計的內傷，随後把他又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待師徒二人落地，他才擡起目光。

只不過，那雙水色的眸子落在無能狂怒的應思裎身上時，周圍所有的溫度都消失了。

作者有話說：

怎麽感覺我把小錦養的越來越病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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