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都默許

仙盟常年四季如春, 很少下雨，一貫被稱作春城。

大雁還巢，倦鳥歸林。

還的是春, 歸的是心, 萬雁歸的名字就此而來。

可最近卻不知為何總是下着淅淅瀝瀝的小雨, 一連三四日, 陰雨連綿, 頗有一副落不盡的架勢。

祁子凜撐着油紙傘走到院子中，路過拱門時下意識看向隔壁院子，就看見隔壁院有人站在檐下望着天，雖說嘴角還有幾分笑意，卻不見喜色。

祝琅的小院檐下已經挂上了白綢，連燈籠都被取下，換上了白紙糊的。

也不知道他在張望着什麽, 總歸是有些出神。

随後，他便低下頭和祁子凜對上了目光。

祁子凜只看了他一眼，便聽見仙盟正殿的那個方向吹來一聲凄婉的唢吶聲。

喪儀即将開始了。

祁子凜轉過頭順着聲音朝木欄的方向看去時，披麻戴孝的應思錦正在門口撐着傘伫立着, 也不知等了多久。

*

這兩日, 仙盟上下都銀裝素裹，百裏白綢，倒像真是在為那個盛極一時的應家長子祭奠。

說來諷刺, 這一副大操大辦的架勢反倒比先前葉若希的祭禮要隆重得多。

葉若希的喪儀也是不湊巧, 彼時仙盟正值混亂，人手不足，無法大辦，故而草草七天便了了事。

而現在, 也不知道這群修士是真在為應思裎祭奠，還是在為之後自己的地位不保傷心，哭的倒是一個比一個大聲。

而有舊人哭就有新人笑。

也有人不哭不笑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如局外人。

哭的便是那個應思錦，他跪在長兄的棺材前，哭的那叫一個肝腸寸斷。

明明其他人都落幾滴淚就已是宣洩，偏偏這個應思錦一嗓子嗷嗷哭，叫那些假哭喪的修士聽得一愣一愣，仿佛只有哭成他那個樣子才算真情流露。

于是其他崇新派便有模有樣，比起號喪的嗓門來。

仙盟一時竟若鬧市。

應思錦已經有八尺的個子，雖說他生得瘦弱，可那體格看起來也算不上單薄。

他聽見其他人的聲音越發大了，像是不甘示弱一般，吼的更洪亮了，更何況他還是個音修，完全知道怎麽毫不費力的讓自己哭的煞有其事。

現在，他兩眼淚汪汪的，鼻頭紅紅的，又一副我見猶憐的姿色，很少有人能不為他動容。

至少，該動容的都動容了。

譬如這個聽到長子被穢物附身，着急忙慌地趕來，只為見一面寄予厚望的長子遺體，并還想借機發難的應聿飛。

他剛升起的那點子心思瞬間就被應思錦這大嗓門動容了下去。

直到此時此刻，應聿飛終于注意到了眼前這個，他從前不看好，甚至忽視，當作廢子處理的小兒子。

雖說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這嗓子吼的注意到的，總歸是注意了。

在他心中，應思錦以前軟弱可欺，修為低下，甚至在上面兩個哥哥的光華掩蓋下，他就如那地下的泥潭，連行路人路過都會嫌棄污穢避而遠之。

可這兩年卻不知怎的，從應思裎嘴裏傳回去的信息中，他總能看見這個小兒子的手筆。

自從應思錦入了四時樞以後，就仿佛開了竅，不僅修為突飛猛進，待人接物也越發妥帖周全。

又不知怎的得了申掌門親睐，成了他名下的首席大弟子，還是祝琅獨子的好友。

這一層層下去，應思錦的身份地位水漲船高。

更何況，在四時樞時，應思錦也往家裏傳了不少有關四時樞的秘聞。

種種跡象表明，這個小兒子以後的前程不會比他的哥哥要少。

應聿飛的目光在這個小兒子身上停了許久，像是在重新打量認識，又像是意識到了自己忽略已久的廢物兒子，終于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逐漸枝繁葉茂了。

應聿飛朝他伸出了手，按在了應思錦的肩膀上，像是要給他傳遞一些來自父親的遲來的關愛。

應思錦身子微微一顫，竟止了哭泣，下一刻就已借力軟塌塌地虛靠在父親的手臂上。

他是那樣依賴于家族的長輩，先是兄長，又是父親。仿佛那需要依附他物才能生長的藤蘿，得先攀爬在參天大樹上，才能存活。

孟允站在靈堂的側邊，他身側就是素今渡，素今渡手中正抄着一個名冊，與旁邊的執事有商有量，安排着接下來的儀式。

他作為少盟主，要以身作則，并寬以待下。對待本該是自己左膀右臂的手下陡然薨逝，自當表現出一少盟主該有的重視姿态。

當然這個喪儀也不過是做給那些崇信新派看的，目的四個字就能概括：收攏人心。

孟允瞧了素今渡做的事兩眼就覺得沒趣，目光又落在了殿堂之中，跪在蒲團上，裝模作樣求父親垂憐的應思錦身上。

他從前就覺得這小家夥跟水做的似的，一戳就哭唧唧，眼下真該哭的時候，更是哭個沒完。

要不是他知道應思錦骨子裏根本不在意這些東西，他都快信以為真了。

衆人還真當這個弟弟多麽在意他的兄長，孟允一想到這裏就想笑，甚至覺得惡心。

但是當他真正見識到應聿飛的虛僞做派，他忽然又理解了應思錦。

應家人真是一脈相承的薄情寡義，戲精附體。

他們真的會在意除了利益以外的東西嗎？

孟允覺得不像，也沒忍住從鼻腔裏嗤笑了一聲。

那聲音其實很輕，混在滿堂的哀哭和白綢被風吹動的嘈雜聲音裏，幾乎不會被任何人察覺。

但應思錦偏偏跟腦子後面長了耳朵似的，立馬捕捉到了這個沖着他來的聲音。

他微微側頭，眼眶裏還挂着淚花，就已經對孟允瞪了一眼，随後嘴形出來：別煩。

孟允努了努嘴，一臉無辜地把視線瞥向了跟他們隔了中間地帶的祁子凜身上。

祁子凜雙手抱着臂，就站在祝琅身邊。

祝琅正與洛璃聲音極小地商量着如何接手應思裎留下的雜事，包括如何分配人員等等。

祁子凜感受到視線，就擡起了頭看了過去。

随後順着孟允的眼神流轉，他看向了地上跪得直挺挺的應思錦，正在與他的父親父慈子孝。

祁子凜莫名想起了那天夜裏，他與師尊正要處理應思裎的時候。

應思錦收了琵琶走上前。

輕輕說了三個字：“我來吧。”

彼時應思裎的下半身已經被祝琅的冰封住行動，脖子上架着祁子凜的點降，只要他一用力，應思裎立馬就會身首分離。

應思錦或許跟這個大哥有着什麽不可言說的過節，開了這個口。

那麽他們便讓給他來斬殺也無妨。

其實應思錦從來沒有殺過人，在這之前，他們殺的都是妖獸，或者真正的穢物。

這種披着人皮皮囊的，下手下去就和殺人似的，若是膽小的，恐怕還是會畏懼。

所以他們都沒想到膽最小的應思錦會親自動手。

只見，應思錦取下了發間簪着的柳葉簪子。

應思裎體內的穢物已經徹底和他融合，這個時候早已接收了所有應思裎的記憶。

所以他在這個時候才看得清楚，以往應思錦帶的這個發簪是什麽。

那是應思裎生母嫁妝中的頭面之一，他的生母早已去世多年，而這個簪子早已消失多年。

聽聲樓一向以情報為主，應思裎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可他有些惘然，他竟不知這簪子為何在應思錦手中。

他為什麽會不知道呢？應思裎想不通。

“你為什麽，有我母親的簪子？”

應思錦歪了歪頭，看着應思裎疑惑的表情，心情莫名有些好。

這或許是真正的應思裎該疑惑的問題，可應思錦不打算告訴這個冒充真正哥哥的穢物。

應思錦沖他笑了一下，明明是乖順的笑意，說的話卻一點都不乖順：“我知道穢物與生靈死後會歸于天地，這不是恰好嗎？若你死後能遇見我大哥，不妨讓他問問他的母親，這簪子怎麽會在我這呢？”

話剛說完，應思錦一個用力，簪子已經沒入了應思裎的胸口，他甚至殘忍地扭動了一下手腕，将匕首在他的心髒中轉動了一下。

應思裎猛地抽搐了一下身體，眼睛睜的老大，直到瞳孔徹底渙散，失去生機。

那畫面着實有些血腥不近人情。

即便是穢物，在心髒被攪動的時候也會感受到痛苦，畢竟生靈徹底滅亡之時，會由衷的産生恐慌害怕。

穢物這種由七情六欲的負面物質産生的東西，在面臨生與死之時，執念與痛苦只會更強。

随後應思錦收了收猙獰的笑意，拿出了個芥子，将這層皮囊收了進去。

回去的路上，祝琅和孟允在前面走着。

應思錦與祁子凜并肩而行。

也不知是他第一次殺人感到膽怯，還是心思過于敏感。

應思錦從方才那種殺意的快感之中收回心緒，就已經在觀察祁子凜。

應思錦：“阿凜，你會讨厭我嗎？會不會，覺得我太狠毒，雖然他已經成了穢物，可用的還是我阿兄的皮……”

祁子凜沉默了會兒，就着月光微微偏頭。

今日是個滿月夜，月光比往常要亮，祁子凜的臉一半在月光下，另一半則是處在更甚的黑暗裏。

祁子凜帶着一臉認真的疑惑看着他：“你把他當過兄長？”

應思錦的表情凝滞了那麽一瞬，随後像是被祁子凜過于認真疑惑的小臉逗樂到了一般，忽然笑出聲。

別人或許會覺得他應思錦是個柔弱可欺，好拿捏的軟柿子，可祁子凜從未小瞧過他。

從他們彼此見的第一面，祁子凜或許就已經看破了他柔弱外表下不甘的野心。

而正是因為看破，祁子凜才會利用他的不甘，将他拽起來問他，你甘願如此嗎？來點燃他的欲望。

或許冥冥之中一切自有緣分使然。他們正是一明一暗，好生契合。應思錦就該和祁子凜死綁在一起，成為他棋局中的一顆棋子。他甘願臣服，甘願被擺布，最終承着祁子凜走向他該去的如光璀璨的天階。

而那些肮髒的見不得光的東西，他也不必掩飾。

因為這一切阿凜都知道，也都默許。

應思錦會繼續示弱，繼續以伏低做小的姿态，為他的阿凜掠奪想要的一切。

*

應思裎的死訊帶來的不僅是應父對于應思錦的改觀，更重要的是仙盟的格局再次轉變。

崇新派即便再怎麽觀念不合，可群龍無首後，終究還是會歸順。

即便再有人想翻起什麽水花，其實上面那三位按着事以後也翻不起來了。

對于素今渡的收服計劃，祁子凜其實對孟允沒抱着太大的期望。

這段時間，他和應思錦已經收攏了不少的仙盟中人，作為自己的棋子，滲透程度并不算少。

雖說少了孟允這一環不會影響什麽，但若是能有素今渡這個少盟主的助力，他們就沒必要多一層拐彎抹角。

但往往不抱期望的事情，也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直到他們處理完仙盟事務，準備離開之時，素今渡卻迎了過來。

或許連素今渡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心中對孟允的感情早已不是簡簡單單的仇怨，又參雜了更多複雜的心緒。

只不過現在，彼此都沒必要去理清。

但此去一別太久，失去與離別往往比在身邊擁有時更讓人心有觸動。

“你拿着，以後我不欠你的。”素今渡臭着個小臉，将東西塞進孟允手裏，就火急火燎的走了。

留下洛璃在旁邊跟幾人正式道了別。

四個人在乘坐飛舟通往積葉山的路上時，祁子凜手中攥着孟允遞過來的火紅翎羽，掃量了兩眼，像是在分辨這是什麽東西。

翎羽似點燃的毛氈，流光暗藏，烈火般的靈力灼得人指尖發燙。

祝琅就坐在祁子凜的身側，漫不經心地瞥了那翎羽一眼，‘唔’了個很輕的音：“他竟将此物什都交予你了。”

孟允懵了一下，抓了抓腦袋：“啥意思？這是什麽東西？”

實在也不怪孟允孤陋寡聞，這天下見過鳳凰的便只有仙盟素家一脈，且古籍裏對鳳凰的記載又太少，實在無從查詢得知。

應思錦恰到好處的解釋了它的來歷：“這是鳳凰翎羽，世間罕見，即便是素家人，傳下來的也只有三枚。見此物，如見盟主本人。這個分量不亞于，仙盟盟主親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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