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柔弱可欺

像金瞳氏族這種原始又古樸的部落裏, 其實一直有一個不成文卻又人人心知肚明的規矩——弱肉強食，強者為王。

每一任族長都是從衆多戰士之中厮殺出來的佼佼者。

這也意味着，這個族群崇尚力量。

畢竟有能力者才能在積葉山這種瘴氣叢生, 妖物肆意橫行的地方生存。

金瞳氏族人從生下來年滿五歲, 便會跟随母親出去進行簡單的采摘, 等到八歲左右便會被父親帶在身邊學習狩獵等生存技巧。

這也就導致了這個族群內部, 不論男女老少都有一身強健的體魄。

帶着孟允去醫治獵豹影的人是族內的大祭司鹿古。

鹿古帶着一個鹿角帽, 穿着粗白布衫，身上沒有佩戴其他金瞳氏族身上常見的那種狩獵能者象征的獸骨，整體都素淨得很。他的皮膚也比其他金瞳氏族要白上許多，身量偏瘦。

總體來看，除了那雙标志性的金色眼睛，幾乎看不出來他是金瞳氏族人。

正常來說他這種異類在族群中是比較尴尬的，但這一路上……

“鹿古大人這是要去哪？”

鹿古：“帶這個野人去看影的傷勢。”

一個編着小辮的女子抱着簸箕走過來, 給鹿古看上面鋪着曬乾的靈藥：“鹿古大人，我做好了您要的靈藥。”

鹿古掃了一眼點頭道：“送去我營帳中。”

“是，大人。”

但孟允發現，這些金瞳氏族人對鹿古的态度是極為恭敬的, 還會将右手擡起放在左胸上, 躬身行禮。

這種禮儀在金瞳氏族中算是非常正式的問禮，享有這種待遇的幾乎都是領着十人以上的小首領。

可見鹿古的身份地位或許不比那些四肢發達的人要差，甚至很高。

雖說孟允算是半個土生土長的積葉山人, 可對金瞳氏族內的情況了解并不多, 他不太能判斷祭司這個職責在金瞳氏族裏到底算什麽。只能粗略估計，祭司或許是掌握着醫術、主持祭祀等儀式的人，學識會比普通族人要高。

畢竟把他當藥人養的那個人，屋子中擺放的藏書九成九都是關于如何飼養藥人、如何使用靈族類的禁忌。

金瞳氏族在他那些藏書中确實有過一星半點記載, 但真就不超過十行字。

其中描述他們有多麽好戰、多麽野性就已經占了八行。

而最後兩行描述的是，他們的婚嫁和繁衍相關。

金瞳氏族看上什麽人會直接強取豪奪，不顧及對方意願。以武力鎮壓，直到對方臣服或者懷上子嗣。

這宛如野獸一般的行徑，也不知道應思錦那細皮嫩肉受不受得住喔？

想到這裏，孟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說不上來是在嘲笑還是可憐他的處境。

眼下，他還是得先從這個鹿古下手，獲取一些基礎情報。畢竟他們這個部落裏，也就鹿古看起來是個能溝通的。

想到這裏，孟允又開始正常發揮他的話簍子功夫：“鹿古大人，您在部落中的地位好高，他們見了你都會行禮嗎？首領大人也對您行禮嗎？您平時在部落裏都做些什麽？只弄草藥嗎？那你……”

其實從孟允開口說話起，鹿古都沒接過半句話。任憑孟允巧舌如簧，他只當耳旁風。直到那醫修竟開始對他動手動腳，不僅勾肩搭背，還跟他稱兄道弟，甚至宣稱要在這段時日裏貼身跟着他，鹿古的忍耐終于逼近了極限，這個人真的好煩！

他原本就不喜歡外面的野人，對他們心存芥蒂。此刻更覺得這個叫孟允的醫修是靠這一副伶牙俐齒的嘴皮子功夫将蚩墨大人蠱惑，內裏多半草包一個，根本不會醫治之術。現在又沒由來的跟他套近乎，怕不是以為他耳根軟，想讓他包庇。

真以為他鹿古大人祭司的名號是白叫的嗎？他可是部落裏最聰明被稱為智者的男人，絕不會被這種人蒙騙！

鹿古冷淡的瞥了孟允一眼，在心中已經想到了孟允的結局。恐怕等會兒到了影面前，他準會露餡，屆時他就離死不遠了。

念及此，他竟然有點可憐這個人，打算在孟允臨死前，施舍他一兩句善言。

鹿古：“哦，只要你能治好影，蚩墨大人會同意讓你留在我身邊做事的。”

孟允得了回應，頓時爽朗一笑：“真的嗎真的嗎？太好了！鹿兄，你等着，我治好了影以後就去你營帳裏與你同吃同睡，到時候我給你講積葉山外面的事情，在積葉山外面，醫修可不是只……”

此人話密程度堪比滔滔不絕的黃河江海。

原本也不過就半柱香的時間路程，但鹿古卻莫名有一種走了十年的錯覺，他有點後悔開口了。

索性，總算到了地方。

族內的坐騎都養在一個大草棚裏，上面鋪着厚實的枇杷葉，枇杷葉上又壓着青石，藤蔓系緊便是一個牢固的大棚。內部的布置是四五匹坐騎擠在一個木欄之中，底下鋪些厚稻草。

影是單獨在一個木欄裏，他窩着的地方不光有稻草，稻草之上還鋪了一張上好的妖兔皮草。那皮毛白長綿軟，放到修真界裏去賣恐怕也是哄搶之物。

孟允的視線在這個草棚裏掃了一圈，随後收回視線看向一旁的鹿古：“你們拿這麽好的皮草就給坐騎用？”

鹿古橫了他一眼：“蚩墨大人的坐騎自然和其他坐騎不同，用品一應都該是最好的。”說罷，鹿古頓了頓，雙手抱臂，“別說廢話，你到底能不能治？”

孟允鼻子裏笑出個音：“當然能。”

他說罷上前蹲下，将手探向影。可影十分不喜他的接近，立馬呲起了鋒利的尖牙，身體也作出攻擊姿态，想要咬孟允。

還好孟允反應快，立馬抽回手，否則他那只手恐怕已經被咬斷了。

孟允攤了攤手：“他這麽抗拒我，我可不好治啊？”

鹿古本來還在旁邊看戲，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可影像是因為方才撲咬的動作太大，扯到了身上的某處傷口，粗喘和痛苦的嗚咽立馬響起。

他才猛地回過神，快步上前低聲吐了幾句非人文類的語句。

孟允深深看了鹿古一眼，他竟然還會妖獸語。

就在鹿古說完話，影才艱難地擡起頭朝孟允的方向又望了一眼，那雙眼睛裏的敵意逐漸消退，轉而将兩爪交疊，下巴沉沉地擱在了爪子上面，作出一副近乎示好的姿态。

鹿古直起身，斜了孟允一眼：“可以了。”

這回孟允上前探手，果真沒有再受到任何阻礙。

随着孟允的靈力探入影的獸身中，它的獸身上亮起一道道粉色如水波紋理一般的靈力。原本隐藏在身體裏的靈力瞬間被激發浮現了出來。

不難看出，這就是應思錦用音波打上去的音毒。就好比劍修的劍氣擁有侵略性，音修的音波也帶着施術者獨特的力量。

普通音修修煉的功法，或多或少都會給敵人帶來一些爆發式的傷害。

而應思錦修煉的這種音毒相比那些音修的功法來說要溫柔許多，但那卻只是表象。

他的音毒根本算不上猛烈，打進去乍一下不痛不癢，就好像被羽毛輕輕拂過一下。

會讓人有一種你真的用術法了嗎的錯覺，從而産生掉以輕心的心理。

可應思錦的招式正如他這個人一般，柔弱菟絲花剛開始都弱不禁風。

可所有人都忽略了，菟絲花從生長的那一刻開始，每一根莖脈都是為了纏繞寄生而存，直到根絲紮進宿主心脈深處，便即刻吸食絞殺，宿主被吸乾徹底死亡。

孟允一開始還不能理解，應思錦為什麽要研究這種既不能給人一擊斃命，又極難修成、耗時間、費精力的招式。

後面他跟應思錦接觸久了，忽然就頓悟了。

應思錦應該是骨子裏一直壓着一股狠戾，他修煉這個術法從來不在于殺伐果決的快速勝利。他知道對手遲早都會死在他手下，可他更喜歡看獵物瀕死前絕望掙紮，受盡苦楚後再慢慢死去。

不得不說，應思錦這人若不是自己陣營的人，成為敵人的話一定是那種十分棘手的類型。

他既有耐心，又有狠勁，還努力上進。若不是小主子對他下手的早，恐怕應思錦年紀再大一點，就很難被輕易馴服了。

不得不說，小主子從那時候就謀劃這一環，是很有先見之明的。

孟雲的思路收回，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影身上。

距離影中招到現在還不到八個時辰，算是最好醫治的時候，超過八個時辰，即便他了解應思錦術法的構成，也很難徹底祛除了。

孟允手上掐着幾個繁雜的訣，随着一道綠色光芒打去，那些水波似的靈波波動了一瞬，漸漸淺了下去。影粗重的氣息也随之平穩了不少。直到孟允停了手中的法術，雖說粉色靈波還若隐若現，影卻已經肉眼可見地好了許多。

忽然，影朝孟允嗷了一聲，孟允沒聽懂，轉頭看向鹿古：“它在說什麽？”

鹿古臉色陰晴不定，這個孟允竟然真有幾分本事。

鹿古：“影在感謝你，它說感覺好多了。”

孟允‘喔’了個音，緩緩直起身來：“明後日再來兩回，它身上的音毒就能徹底祛除。”

“我知道了”，鹿古說罷，側了側身，“現在跟我去跟蚩墨大人複命吧。你很幸運，不用被丢去喂鱷妖了。”

大概是孟允之前的表現太不像個正經醫修，眼下露了這手，鹿古對他刮目相看，表情已經和緩了不少。

即便鹿古再不滿他是外人，他們族也從不會把真正有能力的人拒之門外。

孟允：“行，怎麽走？你帶路。”

*

蚩墨的營帳之中，應思錦正被他平放在後面的獸皮床上。

而蚩墨則是坐在前方的木桌後面，手中正拿着葦條重新纏着長矛。

鹿古引着孟允進去以後，便右手擡起放在左胸上沖蚩墨行了個禮，他側頭看了一眼孟允，神色平靜地說：“蚩墨大人，他确實能治療影的傷勢。”

蚩墨頭也沒擡，沉聲說：“嗯。”

孟允的視線只在蚩墨那邊掃了一眼，就已經在觀察床榻上應思錦的模樣。

他看起來睡得很沉，呼吸勻長，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身上的衣衫并沒有被扯亂，像是還被人細心整理了一番。頭發上的發飾被人盡數取了下來，烏黑的發絲散了下來，襯得他的臉更加嬌嫩可人。

呵呵，睡得跟豬一樣，等會被人吃乾抹淨都不知道。孟允在心底冷笑了聲。

雖說是冷嘲熱諷，但他袖子下的手也沒閑着，悄摸摸掐了個訣。

畢竟他也知道真不怪應思錦睡得死，昨夜金瞳氏族生火用的那種木材叫眠木，正取自積葉山随處可見的眠樹。

這種木材正如其名，使用後會使人産生極強的困意。不管是入藥還是燒着，用量得當便是安神藥，用得不當就是迷藥。

孟允自小被練成了百毒不侵體質，這種東西很難将他迷倒，更何況，積葉山的人，從小便與眠樹生活在一起，久而久之就有了抵抗力。

而祁子凜和應思錦二人從未接觸過這種眠木，即便察覺到了，恐怕也已經吸了不少。

從進金瞳氏族的區域時，孟允就已經察覺到仙君帶他們來這邊或許還有別的意圖，故而這一路他也沒多事，也沒提醒。

畢竟若是需要提醒，仙君一定會先叮囑小主子，輪不到他去插嘴。

眼下，小主子有仙君守着想必不會有大礙；麻煩的還是蚩墨看上了應思錦，所以他才大發善心過來給一只獵豹看診，目的也是為了過來看護一下應思錦。

孟允行了個金瞳氏族禮，偏頭看了一眼應思錦：“蚩墨大人，我這位朋友膽子很小，還請您不要太苛責他。”

蚩墨微擡眼皮，神情不怒自威：“他能傷影，膽子不小。不過，既然你治好了影，也算是了結了我們的恩怨，至于他……我自有分寸。”他說到這裏頓了頓，給了鹿古一個眼神，“鹿古，孟允交給你安排。”

鹿古再次行禮：“是。”

孟允：“那，既然恩怨消了，和我們一起的另外二人……”

蚩墨瞥了孟允一眼，神情冷了下來：“不想死就別問，出去。”

鹿古見蚩墨的表情，眼中閃過一絲畏懼：“蚩墨大人息怒，他不懂規矩，我現在就帶他下去。”

蚩墨沒做聲像是默許了，鹿古連忙把孟允拉了出去。

鹿古：“你最好不要再提你那兩位朋友了。”

孟允并不理解蚩墨和鹿古的反應，疑惑道：“什麽意思？他們怎麽了？”

鹿古眼睛微眯，領着孟允往前走：“他們身上有我們讨厭的氣息。”

孟允：“什麽意思？”

鹿古皺了皺眉，沒說話。

孟允：“你怎麽不說話了？鹿兄？到底怎麽了？”

後面無論孟允怎麽追問，鹿古都不再吭聲。

孟允煩躁地抓了抓頭，最後，他決定先找機會跟應思錦通個氣，看看能不能從他那邊想辦法。

作者有話說：

最近家裏有點事，沒法好好更文，所以最近總是斷斷續續的在更

ToT

十分抱歉。等處理完家事我會努力加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