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雞同鴨講

得知應思錦和孟允無事, 祁子凜的神經放松了一瞬。

也不知是不是懸着的心安定下來，他又忽感一陣飄忽，開始不受控制地點着頭。他揉了揉眼睛, 甩了甩頭, 卻根本清醒不過來。

祝琅垂眼看他, 見他方才還生龍活虎的小臉此刻又泛起了困倦之色。

明明才睡醒, 睡得時辰也不少, 眼下卻又開始打哈欠。

他指尖微動，掐了幾個訣，靈光沒入祁子凜額心。

祁子凜被那縷涼意激得打了個激靈，困意散了個七七八八，警覺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昨晚昏睡過去絕不是困的，眼下又犯困就更說不通了。

他吸了吸鼻子，轉頭看向祝琅："我中毒了？"

祝琅擡了擡下巴, 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籠頂那些暗紅色的木紋："籠子也是眠木做的，眠木皮被處理過，裏面的木液氣息滲出來了。”

祝琅說着從芥子裏取出一枚藥丸，塞進了祁子凜嘴裏。

祁子凜皺着眉, 不肯咽下：“好苦。”

祝琅點了點祁子凜的唇, 柔聲說：“不許吐，這是解毒的。”

祁子凜埋怨似的瞪了他一眼，祝琅嘆了口氣, 哄道：“待積葉山事罷, 帶你去吃千味齋新出的糖水可好？”

估摸着是千味齋三個字起了作用，祁子凜眼底閃過一抹亮，當真聽話地咽了下去。

困頓的感覺消失，他便只覺得保持這個姿勢太久, 身體已經有些僵硬了。

畢竟他們被困在這裏少說也已經有了不低于六個時辰。

祁子凜試着挪了挪腿，只覺得兩條腿從膝蓋往下都麻得發木，可這籠子逼仄得很，翻個身都費勁，更別提舒展了。就在他觀察着腳下怎麽調整姿勢的時候，忽然轉念一想，意識到師尊的腿被他壓了一整夜，豈不是更難受？

祁子凜悶聲問："你，被壓的不難受嗎？"

“你啊，輕得跟只貓似的，壓不到什麽”祝琅聞言低頭看他，嘴角微微揚起，“說起來，天天都把你喂得很飽，回回肚子都吃得圓滾，怎麽就不見長肉呢？難不成，你是小饕餮嗎？肚子根本填不滿。”

祝琅說着還煞有其事看了一眼祁子凜的肚子，頓了頓，他的目光上移在祁子凜泛紅的耳尖上停了一瞬，語氣裏摻了些溫意："不過，你還是乖一點，別亂動了。"

話雖這麽說，可這個姿勢坐久了實在不舒服。

祁子凜決定直接一步到位，他撐着手臂将身子支起來，把腿跨開跪在祝琅腿兩側，虛虛地坐着，雖然舒服多了，可這樣一來，兩人就變成了面對面。

籠子本就窄小，哪怕祁子凜刻意往後縮了縮，中間也不過隔了兩臂的距離，擡頭是祝琅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低頭是他随意搭在身側的手，呼吸間都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

還真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祝琅都不說話了。

祁子凜嘴唇動了動，想找個話頭打破這詭異的安靜："你……"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一道粗犷的聲音打斷了。

"咦？你們兩個人怎麽關在一個籠子裏？"隔壁牢籠的木欄後探出一張臉來。

那是個約莫五十來歲的大叔，頭發亂蓬蓬地像頂着一窩枯草，臉上的橫肉之間全是泥灰，身上的衣裳破舊褴褛，看不出原本的樣貌，但那雙眼睛是尋常的棕褐色，明顯不是金瞳氏的族人。

他正雙手扒着木柱子，一張臉硬生生卡在兩根欄柱的縫隙中間，費力地朝祁子凜他們這個籠子張望："這不是單人牢房嗎？"

祁子凜也想知道，是誰這麽缺德，把他們兩個擠在一個籠子裏。他下意識看了祝琅一眼，祝琅卻只是眨了下眼睛，絲毫沒有要開口解釋的意思。

兩個人都沒回大叔的話，但大叔也不在意，換了個方向繼續扒着看，這回他的目光落到祝琅臉上，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眯起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好幾息，臉上的表情從困惑逐漸轉為震驚，嗓子都拔高了："您……您是浮玉仙君？天啊，仙君！您過來是來救我們的嗎？仙君，是我啊！我們從前見過的！我是侯全！"

祝琅這才正色看向這個大叔，微微偏了偏頭。

祁子凜聲音很輕：“你認識他？”

祝琅輕聲發出一個‘啊’的延音，他沒回祁子凜的話，反倒是回了大叔的話："我記得你，你不是積葉山人麽？怎麽會被抓到這裏。"

祁子凜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祝琅方才那聲‘啊’裏分明帶着茫然。

他太熟悉師尊這副做派了。

從前師尊和他出門，路上總會碰到些人來打招呼，祝琅回回都能應對自如，可事後祁子凜問那人是不是和他很熟，祝琅總會輕輕的說一句：“嗯，不熟。”

後面次數一多，祁子凜便漸漸摸索出規律：

祝琅其實壓根記不住旁人的名字，那些看似應對自如的交談，全然仰仗他異乎常人的觀察力。

單憑衣飾認出所屬門派，借着口音辨出來歷，再來幾句家常閑話，便能将對方的脾性摸得七七八八。

也正因如此，幾乎人人都以為，祝琅把每一個打過照面的人都放在了心上。

而眼下，師尊又開始忽悠人了。

大叔果然一拍大腿，激動得整個人都晃了晃："還真是一別多年啊仙君，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嗯——是來救人的，”祝琅說，“不過，怎麽是你們？”

“我就知道仙君您不會坐視不管！”侯全擦了擦泛紅的眼角，随即語氣陡然轉怒，“天殺的金瞳氏，簡直欺人太甚！竟敢在我們積葉山的地界上動手抓人。不光如此，他們那幫蠻子野性未馴，見人就擄，擄來便塞進這牢裏。您瞧瞧……”

侯全猛地擡手一指，目眦欲裂道：“那邊幾個，已經活活曬成了人乾，馬上要丢進鱷妖池喂了，屍骨無存吶！這邊幾個空籠子，連兩三天都沒熬過去，就被丢下去了。還有的，被那幫金瞳氏拖出去當玩意兒戲耍取樂，甚至還把我們放出去當獵物捕殺！他們就是披着人皮的野獸，簡直是喪盡天良，泯滅人性啊！”

說到這裏，他像是說不下去了一樣，渾身顫抖着，嗓子哽咽着，使勁擦了擦滾落的淚水。随後他跟變臉似的，又擠出了一個笑，滿臉殷切，像是在暗無天日的地獄裏終于找到了主心骨：“仙君吶！您打算怎麽出去？這籠子上面填了奇怪的陣法，我是聞所未聞。但是這對您肯定不是難事，仙君您接下來有什麽計劃，需不需要我幫忙？”

祝琅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反倒把話題引開了："你是什麽時候被抓進來的？"

侯全抓了抓亂蓬蓬的頭發，掰着指頭算了算："兩年前吧？左右是前年秋末的時候，我下山采買摘材，路過這片地界，莫名其妙就踏進了金瞳氏族的地界，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金瞳氏的人拿下了。"

祝琅‘哦’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這麽久了，真是苦了你們。"

侯全見祝琅如此體恤，心中的委屈一股腦都被激發出來，訴起苦來："是啊！那些金瞳氏族人簡直不講道理，我不過是踏入了這片地界，又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也虧得祝琅有耐心在旁邊聽着，時不時回上那麽一兩句恰到好處的安撫之語。

祁子凜面對這種話密且唠的角色，已經十分習以為常，且能夠應對自如。他只聽了一半，目光就轉向旁邊的其他牢籠。

這裏确實密密麻麻的關了好多人，全都是用眠木籠子吊起來的。

祁子凜試着用手去掰籠柱，發現以他如今的修為竟然毀不掉這個籠柱。

于是他掐了個法訣，探了一番，驚奇地發現這籠身上竟然有靈族的法陣。

他心下大驚，怎麽回事？

*

時間回到應思錦醒來的這會兒，他艱難地扒拉開蚩墨的手，迅速起身退到不能再退。

如果可以的話，他恨不得一腳蹬出去，瞬間退到十裏之外。

他擡着手顫抖地指着蚩墨，"你，你……"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也不怪他憋不出字，換誰睡了一覺醒來躺在一個魁梧雄壯的男人身邊，還被對方摟得如此緊密，都會把魂吓掉一半吧？

更何況，這個男人還沒怎麽穿衣服，只擋了重要部位，還一邊理所當然的要與他成婚。

從各種意義上來說，應思錦的腦子都有點不夠用了。

蚩墨從容地走上前，站在應思錦身前，他個頭真的十分高大，肩寬背闊，古銅色的肌肉似乎練到了極致，每一處都極具力量感。

哪怕應思錦的身量已經足夠修長卻仍然顯得嬌小，應思錦不仰頭平視的時候正好能看到蚩墨寬廣的胸膛，但這個視角實在有點詭異，于是他不得不擡着頭看蚩墨。

蚩墨正以一種極其柔和的神色，低頭瞧着應思錦。

應思錦又不是笨蛋，瞬間看出了他眼中笨拙的珍惜與憐愛。

蚩墨伸出手，輕輕地按下了應思錦發抖的手指，聲音也下意識的放輕，生怕吓到他一眼看上的這個小人：“你朋友跟我說過你膽子很小，我也知道你的身子很弱，經不起折騰，所以我不會像其他族人一樣粗魯，我會對你很溫柔的，你相信我。”

應思錦："……"

他已經有點聽累了。

這人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幼獸，可偏偏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應思錦起一身雞皮疙瘩。

好半晌，應思錦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又驚又怒："可！我，我是男子啊！我怎麽能做你的妻子！？"

而在蚩墨的視角裏，應思錦那張因為氣惱而泛紅的小臉，一雙水靈靈的藍眼睛裏還帶着三分嗔怪七分羞惱，睫毛撲閃撲閃的。他一時間看呆了，甚至忍不住想與之更加親近些。

他又上前了半步，整個人幾乎要貼上應思錦。

他單手撐在應思錦身後粗糙的木柱上，看起來像是将人半圈在懷裏："男子，也沒事，我不在意。"

應思錦翻了個白眼，他有事他有事啊！他不要啊！

他猛地推了蚩墨一把，趁對方沒用力氣，矮身一蹲，靈巧地從蚩墨的胳膊下面鑽了出去，蹿到三步開外，連連擺手："不不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在拒絕你！我不喜歡你！我們不能這樣成婚！你聽懂沒有？"

蚩墨側過頭，眉毛擰了起來，像在認真思考應思錦說的每一個字。

半晌，他鄭重開口："我是我們族中最強壯的戰士，獵過最大的猛獸，帶回過最多的獵物。你嫁給我，就會受到萬人敬仰。你遲早會喜歡我的。"

應思錦要瘋了："這不是遲早不遲早的事！我根本不會喜歡男子，我們這輩子都不可能！"

蚩墨竟然認真地接話："我在遇見你之前，也不喜歡男子。可是我看見你就開始喜歡了，所以這也是可以改變的。"

應思錦力竭了："……"

他發四，他跟這個人完全無法溝通，雞同鴨講也就這樣了吧？他頭疼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額角，左右環顧了一圈，這才猛地想起來——

其他三個人呢？

應思錦："和我一起的人去哪裏了？"

"妻子的朋友，我是不會動手的。"蚩墨說，"那個叫孟允的，在祭司身邊。另外兩人……"他猶豫地看了應思錦一眼，像是擔心他生氣，聲音更低了些，"在吊牢裏。我把他們關起來了，但是他們都沒事，我吩咐了人不準動他們。"

應思錦眉頭挑了挑。

蚩墨的話便又轉了回來："七日後，我就會舉辦我們的婚禮。這幾天你可以跟我去部落裏四處走走，熟悉。以後你就是這裏的主母了。"

應思錦嘴角扯了扯，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這人有病吧？

他真是氣笑了，手邊靈光乍現，粉芒一閃，琵琶在半空中成型。

然而蚩墨的反應比他快得太多，幾乎就在琵琶出現的同一瞬間，一股霸道無匹的力量驟然爆發，應思錦只聽到一陣呼嘯的風聲擦着耳廓掠過，眼前一花，下一秒手中便空了，琵琶已被奪走，緊接着一股大力将他整個按翻在地。

他再次被按上了床榻，這床榻并不柔軟，背脊撞上去的時候疼得應思錦‘嘶’了個悶音。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兩只手都被蚩墨一只手掐着按在頭頂，腿也被蚩墨沉甸甸地壓着，整個人被制得動彈不得。

蚩墨将琵琶随手丢了出去，琵琶重重砸在地面上，砸出了一個寸許深的坑。那畢竟是龍骨做的，重量和硬度遠超尋常法器，蚩墨拿起來簡直輕輕松松，像個玩具。

而更讓應思錦大驚失色的是，本命武器尋常來說絕不會讓旁人觸碰，神級武器自有肅殺之氣，不是主人碰觸必遭反噬，輕則傷及神識，重則當場重傷。

可蚩墨方才一把抓過去，手心裏連道紅印子都沒留下。

所以各種意義上，應思錦都是懵的。

他仰面躺在榻上，怔怔地與那雙危險的金眸相對，胸腔裏那顆心砰砰狂跳，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

這野人首領，怎麽會這麽厲害？還這麽不同尋常？

這種如同潮傾四野的威壓感，雖說不及仙君，卻和他那個名義上的師尊一樣。

蚩墨颔首看着他，眸光裏甚至帶着點欣賞的意味："帶刺的妻子，我很喜歡。但是這個東西讓我覺得很危險，你不能用了。"

作者有話說：

應思錦（扶額無奈苦笑）：給我個痛快，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