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分頭行動

應思錦胸腔裏翻攪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 但很快他就把這股悶痛壓了下去。

既然知道彼此的差距過大，他也絕不會自不量力與之硬碰硬。

過往的經歷讓他太懂得伏低做小，以最小的成本博取更大的利益。

幾乎眨眼之間, 他的眼眶便迅速堆積起一片濕潤, 輕輕閉眼的時候, 淚水已經争先恐後地朝兩側臉頰滑了下去。

再次擡起眼的時候, 他的眼中已經帶着萬般委屈：“你按得我好痛……”

蚩墨瞳孔猛地一縮, 幾乎是立刻就把手收了回去，随後他立直了身體，将應思錦扶好坐了起來。

他眼中閃着愧疚，只覺得應思錦就像個易碎的瓷娃娃，根本不能強硬對待。于是，那麽高大威猛的一個人，就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 小心翼翼地探出手，試圖擦掉瓷娃娃流出來的淚花。

應思錦立馬扭過頭，側開身，避開了他的手, 完完全全一副不想他靠近的模樣。

蚩墨的手僵在半空, 停了片刻，又放下來搭在膝蓋上。

他也不放棄，聲音極輕地說：“對、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給你擦眼淚。”

說罷他又朝應思錦伸出手，可手剛一擡起來，應思錦就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那力道對蚩墨來說着實軟綿無力, 反而讓人更想親近。

應思錦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別碰我！”

蚩墨被他這一聲吼得心尖發癢，喉結上下滾了滾，硬生生忍住了想把他攬進懷裏的沖動，最後他嘆了口氣，後退站起身來。

他是族內最厲害的戰士，也是現在金瞳氏族的首領。但能坐上首領的位置，靠的可不只是一身蠻力。

他有頭腦有謀略，知道什麽時候該進，什麽時候該退，這也歸功于足夠漫長的耐心。對自己看上的人，他同樣具備這種心态，他有的是時間，也可以慢慢磨。

等那人心甘情願地臣服在他身下，就好像族內那些最初桀骜難馴、最終卻心服口服追随他的戰士一樣。

蚩墨的聲音沉下來：“你不要難過了。在你不同意的情況下，我不會碰你了，我保證。”

應思錦颔首握拳按在胸口，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瞧着他：“真的嗎？”

蚩墨點了點頭，一掌按在自己胸口，向應思錦微微低了頭：“我們金瞳氏族從來不屑于欺騙。”

應思錦松了口氣，立馬又換上了一副期待的神色：“那你能不能讓我見見我的朋友們？我很擔心他們。”

蚩墨看應思錦轉了态度，也不想再度惹他不高興，他像是掙紮了許久，斟酌地說：“那個叫孟允的，你可以見。另外兩人……暫時不行。”

應思錦：“為什麽？”

蚩墨：“現在不行。”

應思錦眼角抽了抽，心裏又罵了他一句，有病啊？乾嘛非要關我的阿凜，只關祝琅不行嗎？

但應思錦面上卻忍住了怒意。

想着能見孟允也行，既然孟允能混進他們中間，至少行動上不會太過受限，說不定孟允能比他更先見到祁子凜。

應思錦：“那，見孟允也行。”

蚩墨點了點頭，看了他兩眼，便掀簾出去安排。

*

許是應思錦表現得太過順從，又很會得寸進尺，蚩墨也給了他應有的尊重，給他單獨安排了一個住處，那是個緊挨着蚩墨的營帳邊駐紮的小營帳。

帳子不大，七八步就能走到頭，但裏面一應俱全，床榻上的被褥厚實綿軟，像是用蠶絲織的，矮幾上擺着陶壺和粗碗，碗裏擱着幾顆還帶着水滴的紅色果子，連矮幾腿邊都鋪了一層乾淨的獸皮。

孟允掀簾走進來的時候連連啧了好幾聲，目光在帳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矮幾後頭不耐煩瞧他的應思錦身上。

“不愧是首領夫人啊，這用品，甩外面那些金瞳氏族好幾條街。蚩墨這是把這些年的家底都給你搬過來了吧？”

“別看戲了，趕緊過來商量。”應思錦正盤腿坐在獸皮上，手裏捏着一顆果子，直接朝孟允身上一砸，孟允嬉皮笑臉的接過直接送進嘴裏。

孟允：“多謝首領夫人賞賜啊。”

聽得應思錦更加不悅，他現在一個人坐在這，已經沒了對蚩墨那副楚楚可憐的小樣，可能在孟允面前他也不用裝模裝樣，現在整個人都有些生人勿近的陰戾氣。

孟允跨步上前與他面對面坐下，嘴裏剛咽下那顆果子，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嘴一笑：“我還在想方設法地來找你說話呢，萬萬沒想到啊，你竟然一下子翻身做了首領夫人，還能使喚起他們了。”

說完，孟允的爪子又伸向了果盤。

應思錦白了他一眼，将果盤往後一拖，讓孟允拿了個空。

應思錦：“吃不死你，別吃了。眼下阿凜和仙君都被關起來了，我本想讓蚩墨把他們也放出來，但他死活不肯，我問原因他也不肯說。現在怎麽辦？後面咱們什麽安排？仙君有傳消息過來嗎？”

孟允收斂了嬉笑的神色，終于認真了：“小主子那邊沒動靜。我猜測若是仙君想出來，應該很簡單，但他可能不想與金瞳氏族交惡。不過嘛，這不正好嗎？你不是馬上就要嫁給他了？不如你就利用一下你這個身份呢？給仙君和小主子走個名正言順的通道。”

聽到‘嫁’這個字，應思錦臉色又是一黑，差點沒忍住一拳頭砸孟允頭上。

他壓了壓心底那股火，才堪堪擠出一句：“孟允，你是不是又想跟我切磋切磋了？”

孟允往後縮了縮脖子，卻還是一臉嬉皮笑臉：“你別急着生氣。既然他這麽中意你，你就出賣一下色相，犧牲一下，然後跟他提個條件，至少你身為首領夫人，你的娘家人不能一直被關着吧？”

還別說，孟允這話雖然聽的人十分火大，但應思錦只想了一圈，就已經想清其中的要害。

應思錦嘆了口氣，整個人往後仰靠在椅背上：“孟允，你真是夠損，不是你去出賣色相你就不在意是不是？”

孟允：“唔，那也得人家看得上我不是？若真能看上我，為了小主子，我也不會介意出賣一下色相的。”

應思錦：“……”怎麽突然感覺孟允是個死裝貨？

次日，蚩墨再次來探望應思錦。

應思錦便主動地迎了上來：“蚩墨，我想通了，我願意與你成婚。但，我有些小小的條件。”

蚩墨眼睛一亮，幾乎控制不住想要去觸碰他，但他手伸了一半，又縮了回去。

“什麽條件？”

應思錦垂着眼簾，擺出一副含羞帶怯的姿态：“首先，你說七日時間實在太短了……沒有誰家嫁娶只安排七日籌備。其次，我第一次成婚，想結我們那邊的儀式。”

“是我太心急了些，”蚩墨抓了抓側臉，“時間和儀式都聽你的。”

“真的嗎？”應思錦佯裝雀躍，随後又垂下了頭，像是有些難過，“可在我們那邊的習俗裏，嫁人都是要有娘家人在場送親，才算完整圓滿。可我的娘家人，都被你關在了牢裏。”

蚩墨聞言怔了怔，眉頭微微皺起：“我聽說過你們的嫁娶習俗，但……”

應思錦眉毛挑了挑，擡起眼來看他，眼尾已經有些紅了：“你不是說你喜歡我嗎？誰娶妻子還要關其家人啊？況且，你不是族內最強的戰士嗎？他們都在你眼皮子底下，你難道還怕他們鬧出什麽事不成？”

蚩墨目光沉沉地看着應思錦，半晌像是妥協了，說：“我知道了，我會先把他們安置在別處，大婚當日，我會讓你們見面。”說罷，他又問，“日子你想定在什麽時候？”

應思錦歪了歪頭，知道這時候不能逼得太狠，于是順着話說：“我們那邊一般都要算黃道吉日的。這個月肯定沒有什麽好日子了，不如就下月吧，四月二十二，算是個好日子。”

留一個月半的時間，在這個期間不管仙君要做什麽應該都有時間籌備。

*

祝琅和祁子凜在吊籠子裏待了也不過三天。

旁邊的侯全趴在柱子中間，見他們能出去，看得眼睛發直，他連忙小聲喊：“仙君，可別忘了我啊！”

祝琅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且再等等。”

侯全嬉皮笑臉地連連應着，雙手合十朝他拜了拜，又立馬跪下來給他磕了一個。

一旁的金瞳氏族人像是等的不耐煩了，連忙催促：“快走！”

師徒二人被帶到了部落中的另一個棚屋裏。

其實說是棚屋，也算個牢房。

棚屋由三面木牆支着，朝外的整面牆都是木柱，從空隙來看只夠伸出一只手臂。門是栅欄上開的一道活口，拿鐵扣從外面別着。

除此之外，腳下鋪了厚實的木板，木板上面又墊了一層乾柴，靠裏牆有一方能睡兩人的床榻，上頭鋪着乾淨的獸皮，毛面較軟。角落裏一張小方幾，上面擺着一盤野果和一套粗制杯具，旁邊擺着兩把靠背椅。

雖說簡陋至極，自己還像猴子一樣被外面的人時刻觀賞，但眼下不用跟祝琅交疊在一起，祁子凜也算是勉強能接受。

在這裏，衣食住行都有專門的人來送。

而主要負責給他們送飯的是一個才到祁子凜腰身的小男孩，瘦得像只猴，細胳膊細腿，眼睛卻大而明亮。他很活潑，身上挂着小銅鈴，走起路來總是叮叮當當。還很喜歡找旁邊的人搭話，其他人瞧着他似乎也總是寵溺地回應着他。

小男孩一開始見了祝琅和祁子凜，還有些警惕，送完飯就退到門邊。

他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似乎是上面有人吩咐過不要跟屋裏的兩人搭話，祝琅偶爾跟他閑聊，他總是不樂意回應，把頭一撇，卻又忍不住觀察屋裏的兩人。

一連四日，其他的守衛基本都被撤走，就留了他一個人在這裏看着，他逐漸沒了可以交談的人，就悶在一旁戳螞蚱，祝琅靠在靠背椅上，斜倚着漫不經心的瞧了一眼：“在我們那邊可以将兩只螞蚱丢進籠裏，看它們搏鬥。”

辛珂瞪大眼睛，将信将疑地湊過來幾步：“真的嗎？那籠子是什麽樣的？”

祝琅一貫很擅長哄小孩，就這樣一來二去，話匣子便打開了。

他們這才得知了這個小男孩的名字和來歷。

他叫辛珂，是蚩墨的右副手辛迪的兒子。

或許是因為父親是個精明能乾的戰士，辛珂十分崇拜他，提起父親的時候眼睛會發亮，語氣裏是忍不住的自豪。

他年紀輕輕就開始攬下族內大大小小的雜活，跑腿送飯、傳話、收拾營帳，總之什麽都乾，正是在效仿父親為族人奉獻的精神。

這日，辛珂盤着腿手中扒拉着飯碗，靠在木欄門上，沖着裏面的二人說：“我以後要成為我父親那樣強大的戰士。”

祝琅正與祁子凜面對面坐在小方幾兩側，監督着祁子凜吃飯，聽到這話，抽了個空回了一句：“哦～真是了不起，你一定可以成為你父親那樣的人的。”

辛珂被他誇得不好意思，搓了搓鼻頭，随後語氣垮了下去：“但是我父親最近好久都沒回來了。”

祁子凜正艱難地咀嚼着乾巴的肉塊，聞言扭頭問：“為什麽？”

辛珂嘆了口氣：“前段時間，蚩墨大人讓我父親帶隊出去尋找失蹤的族人，可是他們已經出去一個月多啦。我父親還從來沒有這麽久沒回來過，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祝琅擦了擦祁子凜嘴角沾着的米飯，頭也沒回地問：“你擔心他麽？”

辛珂猛地搖了搖頭：“我不擔心我父親！他可是我們族裏數一數二的戰士！肯定能将那些族人帶回來！”

祁子凜看着辛珂那張臉，雙眸亮得過分，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辛珂說完看了看祝琅，又轉頭看向祁子凜，忽然把臉往前探了探：“诶，我說你們倆是什麽關系呀？你們長得并不像，可你們平日相處，就像我和我父親一樣。”

他說着，手在祝琅和祁子凜之間來回比劃了一下。

祁子凜擡眼看着正笑吟吟看他的祝琅，輕聲說：“他是我師尊。”

辛珂眨了眨眼：“師尊？那是什麽？”

祁子凜頓了一下。

這個詞在他們族內恐怕并不流通，畢竟一般教授功夫或者技巧的都是父親這個角色，師徒關系大約不在他們的認知範圍內。

祁子凜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解釋。

祝琅倒是把話接了過來：“就是沒有血緣關系，但是會如同你父親一樣，傳授、教導另一人的角色。”

辛珂‘哦’了一個長音，一拍大腿，高聲道：“那不就是義父嗎？”

祁子凜看着辛珂單純的表情，忽然覺得祝琅以前調侃他的，被他強行忘記的回憶又來攻擊他了。

祝琅掃了祁子凜一眼，低笑一聲：“可以這麽說。”

祁子凜轉過頭就兇他：“你閉嘴。”

祝琅立即一本正經地笑回：“好～我不說了。”

辛珂被兩人這你來我往的動作逗得哈哈大笑，等他笑夠了，朗聲說：“我和我父親也會像你們這樣吵架！而且我父親總會哄我。”頓了頓，他又正了幾分神色，“你們到底為什麽被關進來了呀？我們族人都很好的，不會無緣無故地關人。你們是做了什麽壞事嗎？”

祝琅：“你覺得我們做了什麽壞事？”

辛珂想了一會兒，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不知道，族長大人沒說你們犯了什麽事，還讓我來給你送飯。所以我覺得你們應該不是壞人，更何況你們還給我送禮物呢！”

他說着摸了摸懷裏那只祁子凜送他的草編小貓。

這個草編小貓的編法原本是祝琅教給祁子凜的，祁子凜在屋子裏百無聊賴就拿着那些乾草編了一只，直接給外面的辛珂看得兩眼放光，後面他就送給了辛珂。

沒想到這辛珂十分好收買，收了禮物以後就開始把他們當自己人。

祁子凜看了他一眼：“那你知道為什麽要關我們嗎？”

辛珂聲音低了些：“其實我們一族鼻子很厲害，能聞到很多生靈身上的氣味。他們說你們身上有一些特殊的、讓人讨厭的氣味……”

他頓了頓，鼻子輕輕抽了抽，像是又聞了一遍，然後笑得更開了：“但我不這麽想。我覺得你們身上的氣味很好聞，像清晨的森林氣息，我很喜歡。”

祁子凜喃喃：“氣味……？”

他疑惑地轉向祝琅，清晰地看見那水色眸子中映照的自己眸帶驚色。

祝琅俯身向前了些，吐出了幾個氣音：“啊，小貓崽可真敏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