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駿勇之心

積葉山的四月天是一個連綿的雨季。

除了四處漫漶的濕潮之氣, 金瞳氏族寨子裏也浮着一層化不開的水霧，連遠處的樹林都模糊一片。

辛迪帶領的外出搜救小隊，也跟着這場雨回來了。

這本該是一件喜事。

可趕來通知辛珂的人神色慌張, 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他嗫嚅好久：“辛珂, 你……你父親回來了。”

辛珂本是坐在木欄門旁邊的地上, 正跟祁子凜用樹枝在地上劃着圈叉玩。

他畫到一半聽了這話, 騰地一下站起來：“真的嗎？我父親回來啦！”

那人輕輕點了點頭，可像是話哽在了那兒，怎麽也續不上去。

辛珂是個何等聰明懂事的小孩，只看了他一眼，臉上那點雀躍的喜色便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倏地僵住了。

辛迪确實回來了，但他是被人扛着回來的。

這次出去的隊伍折了八成, 剩下的兩成也傷的傷、殘的殘，情況慘不忍睹，孟允和鹿古頓時成了整個部落裏最忙的人。

部落裏騰了一個大棚屋出來，草草鋪了獸皮, 便算作安置傷員的地方。

辛珂還沒沖進棚屋, 濃烈的血腥氣便已經灌滿了他的鼻腔。

那一股濃郁的鐵鏽味，讓他幾乎喘不上氣。

一向高大威猛、被他當做全世界的父親；曾戰勝過最難纏妖獸，從衆多戰士之中脫穎而出的父親。

怎麽會有對付不了的敵人, 還反被重創呢？

直到他走進棚屋, 看見父親的模樣，整個人都呆愣在了原地，臉上的表情既沒有悲傷也沒有木然，反倒是一片空白。

辛迪還沒斷氣, 但不知被什麽利器橫切了一刀，自腰以下什麽都沒有了。

斷口處雖然被緊密包紮過了，可根本止不住鮮紅的血時不時往外滲透。

這種情況即便是再厲害的醫修，怕是也回天乏術。

孟允只能跪坐在他旁邊，雙手靈光如源源不斷的泉水般持續往他身體裏輸送，來續着他的氣。

可辛迪的氣息仍舊越來越淡，他本就是一盞燒完的油燈，再怎麽撥動燈芯也不會有更亮的光。

蚩墨則是單膝跪地，握着他的一只手，神色凝重地聽着他的彙報。

辛迪每說幾個字，就要粗喘一下：“積葉山那群野人，他們的手段非常歹毒，咳，”他說到這裏，猛地咳出一口血來，“他們實在可惡，掠我族人，辱我族女……對、對不起……我沒能把他們帶回來，還讓族人死傷大半……”

蚩墨的神色始終莊重，沒有太大變化，但握着辛迪的那只手輕輕收緊了一下：“沒關系，我知道你已經做到最好了。”

說罷，蚩墨閉了閉眼，轉而擡頭看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辛珂，沉聲道：“你留口氣，辛珂來了。”

辛迪艱難地扭過頭，渙散的目光像是忽然有了神：“珂崽……”

辛珂還在原地發愣，似乎一時半會兒根本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像是丢了魂。

還是鹿古在旁邊嘆了口氣，走上前來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辛珂被他這一推，踉跄着往前走了兩步，才回過神。

他猛地搖頭，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崩潰的哭嚎：“不……不可能！你不是說過會平安歸來嗎？你答應過我的！我父親從沒騙過我！你、你不是我父親！”

他說着話連連往後退，根本不願意接近辛迪。

孟允在一旁嘆了口氣，沒好氣地擡頭看了他一眼：“喂，我說小孩，你父親時間不多了。如果你要用這最後的時間來跟他拌嘴，那你以後想起父親的死，便只會記得你們在争吵。除了這些賭氣的話，你就沒有別的想和他說了嗎？”

這番話說得直接，讓想要逃走的辛珂腳步一頓。

鹿古在旁邊拍了拍辛珂的肩膀，本想也像孟允一樣說點什麽，可辛珂扭過頭來和他對視的時候，鹿古看着那張迷茫苦澀的小臉，千言萬語忽然全哽在了喉嚨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蚩墨忽然開口：“金瞳氏族從不畏懼死亡，你是我們族最勇猛的戰士辛迪之子，你承接了戰士的血，也應該擁有駿勇之心，不辱戰士之名。”

或許是這一番話起了作用。

辛珂猛地擡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稀裏嘩啦的眼淚，然後大步沖到了辛迪面前，抱着他寬厚尚有溫度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辛迪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了，但終于觸到辛珂的小臉時，他還是下意識的摩挲了兩下，像要把兒子的模樣牢牢記到最後一刻。

“對不起，沒能做到承諾，答，應過你，回來以後，就帶你出去，狩獵的……”

辛珂搖着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抽抽嗒嗒地開口：“不，不怪父親。父親，我已經會獵妖兔了，是，是鹿古大人教我做的陷阱抓的。”

辛迪忽然笑開了，那笑意裏帶着欣慰：“我的珂崽……長大了。”

父子倆聊了其實不過半刻鐘，辛迪的手便無力地搭在了辛珂手中。

辛珂的哭聲瞬間充斥在這逼仄的棚屋之中，悲恸而尖銳。

孟允收回手時，已經滿頭布滿了密汗，給這種瀕死之人續氣最消耗靈力，他幾乎被掏了大半走。

他被鹿古扶起身，動了動跪的發麻的雙腿。

作為醫修，他見過許多生離死別。而這些人對他來說，很多都只是匆匆一面，他從不了解他們之間有過怎樣的牽絆。

但此刻他聽着辛珂伏在辛迪身上哭得聲嘶力竭，心裏也有些五味雜陳。

人來時的勇氣是自己給的，總以自己的哭聲開始。

離開時的勇氣是別人給的，所以由別人的哭聲結尾。

辛迪這一生，開頭和結尾的兩聲哭，算是對得起他作為戰士的一生。

晚些時候，孟允和鹿古站在棚屋外透氣，兩人都因為使用了過多靈力而臉色慘白，唇上也沒了血色。

帳外的天灰蒙蒙的，雨勢剛剛停下，屋檐還在滴答往下落水，四處都透着黏膩的潮濕氣。

鹿古靠着木柱子，忽然開口：“我總以為外面的人都不是良善之輩，沒想到你會這麽認真救治我的族人。我該謝謝你，也該……重新認識你。”

孟允從腰間解下靈泉葫蘆灌了一口，随手遞給鹿古：“搞這麽煽情做什麽？接着，補靈力的。”

鹿古愣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嘴角，接過來也喝了一口：“多謝。”

緩了緩，孟允忽然神色正了些，壓低了聲音：“你們族人受的傷，從手法來看來自積葉城，而且其中有幾道傷口，都是積葉城長老會用的——”

他話還沒說完，鹿古握着葫蘆的手猛地一頓。方才那還帶着溫和笑意的眼睛瞬間浮現出一層危險的光，

“你為什麽知道積葉城的手法？”鹿古的聲音沉了下去，“你和他們是什麽關系？”

話音剛落，孟允已經感覺到自己腰間被一把小刀抵住了。

孟允沒有躲，反而平靜地看着鹿古。

“別這麽緊張。”孟允輕笑一聲，“我以前就是積葉城裏被煉制的藥人。所以，我很熟悉他們的手法。”

鹿古盯着他的眼睛，确信他的确沒說謊，才擡了擡下巴示意他換個地方：“去那邊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部落西邊的矮坡上。

站在這兒，幾乎能看到大半族內的建築。這裏風很大，從山谷那邊灌過來，正好能吹散他們鼻尖上殘留的血腥氣。

鹿古望着自己的家園，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我是金瞳氏族的大祭司，”他的聲音低啞，“理應保佑族人平安，救治傷病……可，我知道積葉城那些野人在做什麽，也知道那些出去的、失蹤的族人多半都被做成了藥人。但……但我始終沒有告訴蚩墨大人。”

孟允皺眉：“為什麽？”

鹿古苦澀一笑：“如果蚩墨大人知道，必定會出動全族之力與積葉城開戰。可那是戰争啊……到時候要死多少族人？積葉城的勢力如此龐大，我更怕我的族人們全軍覆沒。”他頓了頓，聲音沙啞道，“可若是不說，就會一直有像辛迪這樣的戰士，出去了便回不來，或者回來了也是死。”

鹿古說到這裏，仰頭看天。

天色中有一層灰蒙蒙的雲層壓在頭頂，看不到一絲明光。

“我雖然願意背負這樣沉重的命運，來維持虛假的長存。可是辛珂還那麽小，他的母親在他三歲那年出去采藥就再沒回來，如今又是他父親……是我對不起辛珂。”

孟允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怎麽安慰鹿古，又或許這種時候不說什麽才是最好的。

鹿古一個人背負了這些沉重的真相已經太久了，孟允作為一個外來人，又有類似的經歷，成了他唯一合适開口的朋友。

過了好一會兒，孟允才開口：

“鹿古，我行醫多年，只知道一件事，人不是只有受傷生病的時候才需要救治。”

鹿古扭頭看他。

孟允垂着眼，眼底一片晦暗不明：“如今事情已經發生了，如何愧疚都毫無意義。你是大祭司，不只是給人治傷的醫修，你是領着族人的思想往前走的那個人。你現在需要去救治辛珂破碎的內心，別讓他陷在無端的痛苦裏。”

鹿古怔怔地看着孟允，眼眶泛了紅，好半晌，才重重地點下頭：“謝謝你，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接下來的兩日，鹿古将辛珂接到了自己身邊照料。等部落中陸續辦完了喪事，又過去了六七日。

辛珂在鹿古的悉心照料下，确實逐漸恢複了幾分心氣。

他站在辛迪的墳前，毅然決然地一掃先前的苦楚，聲音雖帶着童音，卻已經下定了向前走的決心：“我要繼承父親的遺志，所以我一定會守護好我們的家園！”

*

孟允等他們徹底辦完了這些雜事，只覺得這套近乎的火候也差不多了，才拉着鹿古走到一旁，小聲開口：“鹿古，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鹿古轉頭看他：“你現在已經是我的朋友了，不論什麽我都會幫你。”

孟允：“跟我一起來的那兩個朋友，你能不能跟蚩墨大人說說，讓我去見見他們？”

鹿古剛要開口，旁邊的辛珂忽然擡起頭來，語氣篤定地說：“蚩墨大人不會同意的。”

孟允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可緊接着，辛珂眨了眨眼，調皮道：“不過我現在是他們的守衛。感謝你這段時間一直幫助我的族人，我願意帶你去看他們。”

辛珂轉頭看向鹿古：“對吧，義父！”

鹿古與他對視片刻，又看向孟允，終于嘆了口氣：“罷了，我們偷偷帶你過去。”

孟允鄭重地拱了拱手：“多謝。”

當晚，在鹿古和辛珂的周旋之下，孟允終于如願以償地見到了半個月未見的小主子。

他來之前其實心裏一直有些擔心，倒不是擔心祝琅。

他記挂的是祁子凜。小主子挑食挑得厲害，連他都時常覺得頭疼，會不會吃不慣這邊的粗茶淡飯？會不會嫌棄這裏住宿簡陋睡不好？會不會瘦了？

結果進了石牢一看，祁子凜倒好，坐在獸皮上，面前擱着一個棋盤，正悠閑地跟祝琅下着圍棋。小臉還比進來前圓潤了許多，明顯能掐出肉了。

當然，一副下不贏祝琅的臭臉，被他選擇性的忽視了。

孟允：“……”曹，白擔心了！

“你怎麽來了？”祁子凜扭頭看了他一眼，眼底明顯帶着意外。

鹿古識趣地拉着辛珂走開：“抓緊時間，只有半炷香就有巡邏了。”

辛珂在旁邊朝祁子凜揮着手：“祁哥哥，祝哥哥，你們要快些哦！”

說罷兩人退到了遠一些的地方，留出空間給他們。

孟允這才上前：“時間緊，我就挑重點說了，先是金瞳氏族內部的……”

兩邊人快速地交換了一波信息。

應思錦那邊摸清了金瞳氏族的人員部署、兵力幾何。

孟允這邊則是了解了部落四周的地形、族內民情。

祁子凜也簡單的交代了一些吊牢那邊關押的情況。

交換完信息之後，孟允忽然開口問：“仙君，您到底有什麽打算？現在該跟我們通個氣了吧？”

說完，兩張臉都齊齊看向祝琅。

祝琅輕輕一笑，語氣說的那叫一個輕飄飄言堂正理：“積葉山修士這些年作惡不少，你們覺得換金瞳氏族來坐鎮如何？”

孟允一愣，猛吸一口涼氣：“我去……仙君您一出手就要搞這麽大的動靜？這，這整個修真界都會震蕩吧？”

祝琅笑而不語。

祁子凜在旁邊皺了皺眉，這幾天他猜來猜去祝琅的目的，可祝琅就是不給他一個正面答複。

他幾乎确信祝琅就是在吊着他胃口，純粹惡趣味，就喜歡看他着急生氣的樣子。

“壞師尊才喜歡吊着徒弟。”祁子凜臉扭到一側，嘴裏極輕地喃喃了一句。

可能是祝琅離得太近，盡管這聲音幾不可聞，還是被他聽到了。

他眸帶溫色，笑說：“壞師尊？”說着，祝琅輕掐着祁子凜的下巴把他掰過來，“你這性子太急，不夠穩重，可不得好好磨你的性子。”

祁子凜一巴掌拍開他的手，臉黑得更厲害了：“才不急。”

孟允習以為常地看着兩人的你來我往，笑了笑，總覺得這樣寧靜安詳的氣氛似乎也就呆在小主子與仙君身邊才有。

他這些時日在金瞳氏族提着的心，才算是放松了一瞬。

恰時，一旁的辛珂已經在‘噼叱噼叱’的打着暗語了。

孟允連忙打着招呼：“行，那就先這樣。辛珂和你們相熟，現在他成了鹿古的義子，你們有什麽話可以讓他傳過來。我馬上去跟應思錦那邊知會一聲。”

他說完便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祁子凜一眼：“小主子，你吃胖了。別吃成豬被人宰了。”

祁子凜抄起手邊一顆棋子就朝他扔了過去，孟允側身一閃，人已經跨出去了好幾步，只有讓人火大的笑聲傳回來。

祁貓貓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孟允！你給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