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紛争開始

大婚之日如期而至, 金瞳氏族的寨子裏張燈結彩，紅布從應思錦單獨的小營帳門口鋪到寨子大門。

部落內的木柱上也挂着交錯的紅粗布，樹枝上吊着紅繩系的結和木牌。他們沒有用常見的絲竹聲樂來奏樂, 族內常見的獸皮鼓、牛角號角、三弦琴交響在一起便算是喜樂。

雖說不足以媲美外界, 但蚩墨是真把應思錦的話放在了心上, 并說到做到, 為他辦了一場像模像樣的傳統婚宴。

而祁子凜這邊, 祝琅身穿着暗紅色的禮服，在營帳外頭站了半個時辰，都沒等到祁子凜出來。

孟允手中不知道從哪弄來了一個牛角杯，裏面正裝着據說是金瞳氏族人成婚時才會拿出來的喜酒，正往嘴裏灌：“還換完衣服嗎？這都快到吉時了，那邊都催了兩道了。”

祝琅默了會兒才說：“我進去看看。”

說罷，他擡手撥開門簾, 彎腰走進去。就見祁子凜縮在帳子最裏頭那個角落，雙臂抱着膝蓋蹲在地上，下巴擱在臂彎裏，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 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

怎麽看……都像只把自己團成球的小貓。

聽見腳步聲, 祁子凜只側了下頭，睨了祝琅一眼，随後像是在示意祝琅一般, 瞥向床邊鋪開的那身禮服。

祝琅順着他的視線看向那身衣服, 這身衣裳應該是送來給祁子凜穿的禮服，只不過……

顏色是極淺的粉，袖口和襟邊都繡着稀碎的小花，連帶着腰帶上還墜了兩朵。

這哪像是男子穿的禮服, 分明是陪嫁丫鬟的打扮。

祝琅忍着沒笑，這次準備禮服的是孟允，若不是陰差陽錯，那就是有意為之了。

祝琅緩緩走上前，蹲到祁子凜面前，伸手捏了捏祁子凜的耳尖：“不是早早商議好了麽？”他聲音很輕，帶着點哄人的意味，“今日你要去應思錦身邊，扮作這樣也方便行事。”

祁子凜沒應聲，悶哼了一聲。

計劃有變，他不去了。

“是是，”祝琅說，“送錯了禮服，是孟允不好。等辦完事，師尊替你教訓他。”

祁子凜終于動了，他偏過頭來，狠狠瞪了祝琅一眼。

他總覺得這裏面也有祝琅參與的份，但是他沒有證據。

可是正事在前，師尊又給了臺階下，他也真沒有那麽任性，故而還是換了衣裳。

女子的衣服他穿不來，套個短衫都不知道帶子往哪裏穿，還是祝琅幫着穿才穿下的。

随着祝琅出去的時候，孟允就在旁邊盯着祁子凜穿的衣服，雖說壞事都是他乾的，真看見小主子穿女裝，他還是沒忍住哈哈大笑，祁子凜本來穿這種衣裳就不爽，現在終于忍不住了，直接摟着他的脖子壓彎他的身體，在他頭上按了好幾個大包。

孟允捂着頭上的大包，只覺得祁子凜的脾氣越來越差了，但他不敢說。

真要說了，祁子凜估計都要氣死了，誰脾氣不好，誰遇到孟允脾氣能好？

*

吉時已到，寨子中央的廣場上已經聚滿了人，路邊兩側站着撒花的女子們，她們也換上了嶄新的淺紅衣着，連追逐着嬉笑打鬧的孩童頭頂都綴着紅花。

應思錦頭頂披上了紅蓋頭，搭着祁子凜的手出來的時候，他的營帳門口已經擱置着八人擡的轎辇，轎辇并非尋常那般規格，其實是小了一截的，裏面只能堪堪坐一個人，木梁還散發着清香樹液的味道，不難發覺這應該是最近剛剛打造的。

應思錦端端正正地坐在裏面，祁子凜跟在轎辇側邊，那身淺粉的丫鬟衣裳勒得他渾身不自在，現在腰側還系了一朵碗口大的紅花，他板着一張臉，連帶着轎子裏的應思錦都能感覺到那股冷意，話都沒敢多說。

畢竟他也是看見了祁子凜這身女裝，驚愕了好半晌。

沒想到啊……不愧是好摯友，今日竟然還陪着他一起穿女裝！

他這輩子跟着祁子凜值了！

祝琅與孟允随着鹿古站在高臺的右側，在人群中緩緩與祁子凜對了下視線，随後兩人就悄無聲息地隐進了後方的森林之中。

應思錦被帶到蚩墨面前時，正巧一陣風過，吹得他蓋頭下擺微微揚起，今日他是添過妝的，口脂塗的正紅。說實話，若單看這張臉，他還真像一名楚楚動人秀而不媚的女子，他的身量在普通修真界或許算是正常男子的身高，可在這金瞳氏族裏卻有點不夠看了，畢竟這裏的女子也十分高大，而他們族內也慣于用體格來衡量美貌。

蚩墨站在高臺上，平日随意束起的發這次整整齊齊用冠挽了。他伸手去接應思錦的手，可還沒碰到對方。

寨門那邊忽然炸開一聲巨響，緊接着是重物砸落、族人哀嚎的慘叫聲。

一個金瞳氏族的巡守跌跌撞撞地掠過人群沖上前來，他已經渾身是血，胳膊和腰腹間豁開好幾道口子。他踉跄着撲到高臺前，一個沒撐住，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看着就很疼。

“大人，霧陣碎了，積葉城的那些人打進來了！”

滿場喜慶的笑鬧聲頓時停滞，只剩下一片恐慌和不安的吸氣聲。

金瞳氏族世代依仗的霧陣出自雲嶺臺，據說是曾經有一位神使早年間傳與金瞳氏族的老祖，用于保家的陣法。

說起來，世間絕大多數的陣法起源大多都源自雲嶺臺，哪怕是現今的修真界，各類陣法的雛形、演變都離不開雲嶺臺最開始流傳出的東西。

但是無一例外，世間最強的法陣，到現在為止依舊非雲嶺臺的莫屬，這霧陣便是列于十大法陣之一的陣法。

此陣可将領地框入，外面一層都有濃烈的霧氣迷惑人心，從外很難攻破，幾乎算是無懈可擊。

蚩墨猛地轉身：“怎麽回事？”

那名戰士吐了口血，氣若游絲道：“……是從裏面破的。”

這話如同驚雷一般炸響了人群。

“內部？怎麽會是內部？”

“我們中間有內應？”

“怎麽可能？誰會出賣自己的族人？”

可根本來不及給所有人細想，蚩墨的目光瞬間掃向了應思錦，應思錦這會兒已經掀開了紅蓋頭，他大抵是看懂了蚩墨的眼神。

蚩墨在懷疑他。

金瞳氏族熟知陣法的除去媽祖、鹿古也就是蚩墨，而應思錦在這些天因為經常跟随蚩墨，幾乎是可以暢通無阻所有金瞳氏族被下令禁行的地方。

應思錦被那個眼神看得有些畏縮，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就抵到了祁子凜伸來的手。

祁子凜低聲說：“到我們行動了。”

應思錦：“嗯。”

眼下時間緊迫，根本不給人消化信息和質疑的時間，蚩墨很快下定決心，收回視線，面向族人們吆喝了一聲：“所有戰士，随我迎敵！”

金瞳氏族所有能戰鬥的族人幾乎在同一刻動了起來，男人解開了身上代表喜慶的紅緞紅花，女人們也把年幼的孩子塞給年邁的長者，轉眼間已全部全副武裝。

場面并非混亂，所有的戰士都有序地聚集到前方，蚩墨指揮完，轉過頭走近應思錦，在他面前站定，忽然擡手攬了他一下，轉瞬就松開了手。

蚩墨的神情其實是有些凝重的，他大抵知道此去兇險無比，甚至沒有回來的可能，故而：“你的武器辛珂等會兒就會給你送來，”他說着頓了頓，用食指輕輕刮了應思錦的側臉，“我們婚禮未成，你還不算我的妻，若我沒回來，我的人會帶你逃走。”

說罷他便收回手，轉身走進前方等待他的戰士的隊伍中，順手從族人手中接過一杆長矛，他舉矛一振，騎上獵豹，高喊道：“跟我上！今日讓他們一個都回不去！”

“是！！”回應他的是一陣震耳欲聾的怒吼，戰士們紛紛躍上坐騎跟在他身後沖了出去。

祁子凜站在應思錦身側，偏頭看他一眼：“你擔心他？”

應思錦愣了一瞬，轉頭看祁子凜：“我看起來在……擔心他？”

祁子凜歪頭，完全不理解應思錦這是什麽反應，為什麽看起來有些難過呢。

應思錦說着将手中的紅蓋頭丢在了地上，笑得很淺：“我只是在想，蚩墨明明已經懷疑是我破了陣法裏應外合，卻依然選擇相信我。”他說着頓了頓，眼睛眯了眯，露出一個不解的神情，“可是阿凜，如果是你我，就絕不會這般輕信他人。蚩墨也太蠢了吧？”

“确實有點蠢。”祁子凜說着，擡眼看了一眼寨子門口，“這樣的人，會被騙得很慘的。”

或許是兩人從小就生活在水深火熱裏，又或許是年紀尚輕不懂感情，擁有赤子之心的人在這個修真界又難能可貴，這樣的人他們從來沒遇見過。

以至于如今當真撞見這樣一個待人赤誠、好惡都擺在明面上的人時，他們第一反應竟不是歡喜，而是茫然。

就好像習慣了暗處行走的人，忽然被日光晃了眼。

應思錦不喜歡這種感覺，或者說他讨厭這樣刺眼的光，好像會把他所有的陰暗照個清楚，讓他更加看清自己的卑劣。

想到這裏，他看向祁子凜，離他近了一些，仿佛光是站在他身側就待在了令人心安的栖息地。

他的光早已如星子高挂，不明不暗，溫柔包裹着他所有的黑暗。

話音剛落，辛珂扛着個碩大的木匣子跑了過來，他雙手把匣子捧到應思錦面前，喘着氣說：“大人，您的武器。”

應思錦接過匣子打開，裏頭躺着他的龍骨琵琶，他的手在接觸到琵琶的時候，琵琶便發出一聲嗡鳴，瞬間進了他的內府，他對辛珂點了點頭：“多謝。”

辛珂交付完匣子，忍不住扭頭看向寨口方向，那邊火光已經映紅了半邊天，濃煙混着喊殺聲翻湧上來，他看了一眼便将視線收回。緊接着，一手扯住應思錦的袖子，一手去拉祁子凜：“你們快跟我走吧，蚩墨大人交代過，要帶你們去避難。”

祁子凜任他拉着走了兩步，開口問：“只有我們二人避難？”

辛珂頭也沒回，繼續向前走：“不是，族內不能戰鬥的人都會集中在一處。”

祁子凜和應思錦飛快地對視一眼：“走吧。”

祁子凜二人今天的任務本就不在前線。

在他們的計劃裏，上前線幫忙的只有祝琅和孟允。

就在前幾日，祝琅和他們說明了金瞳氏族現在的現狀。

雖說有霧陣在一旁撐着，可積葉城的人在年複一年的長久歲月裏，早已将陣法破開了一角，所以近幾年金瞳氏族的人總在少人。他推測不過一年之久，這個陣法會徹底破裂，而為避免積葉城人準備充足，也為了方便他們來掌控局面。

他們的計劃是：祝琅會在蚩墨大婚這日強行破開霧陣，引積葉城人迫不及待攻入。由祝琅與孟允在前面跟随蚩墨抗敵，并确保不留下尾巴去修真界或者積葉城傳信；

挑在這個時候破陣也算是有過考量的，這一天全族外出的金瞳氏族戰士都會因族長大婚回到這裏，屬于金瞳氏族戰力最強盛的時期。

而祁子凜和應思錦則負責看顧好金瞳氏族內的老弱婦小及後方留守的人。

他們在部落裏住了這些時日，零零碎碎從鹿古口中打探出不少消息，大多是關于積葉城那些人的卑劣行徑。

積葉城內的人素來喜好女人和小孩，尤其是年紀小的孩子，因為其心智不定，血骨輕軟，最适合煉制某些陰毒的東西。

當時孟允知道這些計劃的時候，也單獨尋應思錦問了：“有沒有方法與金瞳氏族人商量合作一番。”

應思錦立馬就否決了這個天真的提議：“仙君選擇不告知的考慮是正确的，這幾日我與蚩墨相處下來，察覺到他只是對我有一定的容忍，但面對族人的安危之事，他絕不會冒一點危險。就算說了，他恐怕也不信，還可能會引起他的警惕，到時候我們的行動更加不便。”

孟允：“他們為什麽這麽警惕外面的人？”

應思錦嘆了口氣：“應家的記錄裏，金瞳氏族早已經被抹除了存在，說是滅族了。我猜這個抹除應該與積葉城那些人逃不開關系。按照目前已經知道的信息來看，金瞳氏族很可能與積葉城內人有過上千年的糾葛，也就是說他們接觸到的外面人都是積葉城那群手段惡劣的小人……”

不光如此，連他們進來以後，都已經接二連三地收到了金瞳氏族出去的人有些沒回來的消息，甚至與他們交集較多的辛珂也在他們眼前失去了父親。

而他們來金瞳氏族不過剛剛一個月半，那以前呢，只會更多吧。

此刻祁子凜和應思錦跟着辛珂穿過寨中七彎八拐的小路，一路往山腹裏去。

他們被帶到一個天然形成的石洞前，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裏頭擠滿了婦人和老人，還有些半大的孩子，縮在大人懷中瑟瑟發抖。

可祁子凜一走近就覺出不對，這中間還有些壓着嗓子啜泣的聲音。

地上躺着幾具屍體，還沒來得及被收拾，只有臉上被蓋着粗布。

為首看顧的鹿古坐在一塊石頭上，正一手按着自己肩頭的傷口，掌心泛着淺淡的綠光給自己療傷，臉色一片黯然。他聽到腳步聲擡頭，看見辛珂跑過來，眉目似乎是想露出些無事的神情。

辛珂撲到他面前蹲下：“義父？你怎麽了？”

鹿古咳嗽了一聲，聲音虛浮：“積葉城的那些畜生。”

旁邊的另一個婦人捂着大着的肚子，怒聲道：“那群畜生趁亂摸了進來，殺了我們這邊的守衛，奪走了我們三十多個崽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