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以身試險

祁子凜沒有急着開口, 而是先坐在原地，将感知以極其隐秘難辨的方式緩緩向溶洞的四周擴散開來。

這座溶洞比他想象中要更大，感知探出去過了半炷香都還沒到底, 但祁子凜的感知極限也在這裏了, 再遠他的修為也不夠了。這個溶洞的整條主乾中央都流淌着一條染紅的水道, 散發着腥臭, 源頭似乎是洞xue的深處。

他本想去探查其他金瞳氏族孩子的位置, 可惜把感知放置到極限，也只探查到了包括他身邊三個孩子在內的十四個孩子，他們分別位于他現在所處牢籠的十步之外的其他牢洞中。

可金瞳氏族這次丢了三十二個孩子。

剩餘的在哪？難道已經遭遇不測了嗎？

不對，積葉城之人抓小孩大多只是用來做藥人試驗，即便是帶走了，這麽短的時間內應該暫時是安全的。

祁子凜打消了這個念頭，手臂就被身邊大一點的女孩子晃着回了神。

女孩眼中雖帶着警惕瞧着他, 卻又不自覺的抱着期望詢問他：“大哥哥？”

女孩身後的兩個年紀更小點男孩就趴在女孩的身後，一左一右地漏着小腦袋瞧着祁子凜，金色的眸子裏帶着膽怯，更多的卻是好奇的打量。

祁子凜這些日子被關在金瞳氏族幾乎沒在外面露過面, 今天剛一露面還不足半個時辰, 就已經進入了與積葉城的抗争中。

這些孩子又早早被擄走，所以都沒見過他。

此外，他們金瞳氏族的小孩幾乎都沒見過外面的人, 故而對一個面生、又和他們穿着同樣衣着的‘同齡’外人感到了極其強烈的好奇。

祁子凜垂了垂眼, 不知道該怎麽和其他小孩拉近距離，下意識地覺得如果草編小貓能收買辛珂，那應該對他們也有用。

想到這裏，他開始一個接一個拿出芥子裏的草編小貓。

這些草編小貓主要還是他為了打發時間來做的, 本來在牢房裏吃了睡睡了吃，也沒事能做。起初祝琅還騙着他下圍棋，結果那圍棋下得叫一個窩火，連連下，連連輸，輸到最後祁子凜直接自閉了，他發誓再也不會和祝琅下棋了。

後面他便專心地編起了草編小貓，一個月下來草編小貓幾乎占據了整個屋子，直到實在沒有了落腳處，祝琅還打趣他：“你這是打算仗着你的小貓同伴貓多勢衆，來威懾師尊嗎？”

祁子凜白了他一眼，手一揮，把草編小貓全收進芥子裏了。

想到這裏，祁子凜已經從芥子裏拿出了三只草編小貓，捧給小女孩和她背後另外兩個小孩。

孩子們的目光落在那些草編小貓上，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後頭的小男孩就驚呼：“我認得這個東西！”

另一個小男孩立馬附庸上來：“這是辛珂哥哥前幾天拿給我們看的貓貓！”

小女孩：“你怎麽會有這個？”

三個小孩瞬間被這三只小貓奪走了注意力，一人捧着一個，已經完全忘記自己身處險境還在被綁架了。

“你是不是辛珂前段時間說的那個關在牢裏的祁哥哥呀？我聽他提過你。”小水是個很機靈的小女孩，看見這件東西幾乎已經聯想到了祁子凜的身份，她說着肩膀已經松了下去，臉上的警惕一掃而光，她抽出一只手上前來扒拉了一下祁子凜的袖子：“祁哥哥，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祁子凜：“嗯。”

“我叫小水，”小水說着，指了指身後的兩個男孩，“他們倆是我的弟弟，他叫阿望，他叫阿年。”

阿望和阿年露出還沒長齊的牙齒，咧嘴一笑：“哥哥好。”

祁子凜點了點頭，見他們沒了警惕的意味，他起身走了幾步到牢門口，敲了敲栅欄。

這似乎是用玄鐵做的，上面加了一層術法，用力敲上去的時候，還能看見藍色的靈波在鐵栅欄上如水波一般蕩開。

這種術法便是平衡蠻力，複原類的術法。具體作用為：将蠻力均勻攤開，猛烈的攻擊幾乎都能被這種術法化解，若是不痛不癢的小傷害，也會被化解複原。

這麽厲害的術法，用來關押孩子是不是太浪費了？

而下一秒祁子凜就覺得自己想法錯了。

小水看着祁子凜似乎是想破開牢房，立馬上前，掄起胳膊一下子給這個鐵栅欄砸出了一個凹窩，發出巨大的一聲悶響，只可惜，被術法平衡後，那凹窩逐漸又恢複平展。

祁子凜不知道現在自己是什麽表情，只覺得他似乎有些小看這些金瞳氏族的小孩了……

這哪裏是小孩該有的力氣？

小水看了看自己的拳頭，皺了皺眉，昂着腦瓜子看祁子凜：“哥哥，我們之前就試過了，這個鐵栅欄好像不能随便打開。”

說着，祁子凜就聽見了一陣‘邦邦’的聲音，他扭頭一看，阿望和阿年竟然扒着鐵欄杆，張嘴就開始啃。

這兩個小崽子牙都沒長齊，牙口的力道卻能把這個鐵栅欄啃穿，不過他們咬完以後那鐵栅欄就會慢慢恢複原狀。

祁子凜 ：“……”

敢情，現在被抓來的俘虜中間，他才是那個最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呗？

這群小孩的怪異程度簡直有點刷新他對修真界的印象了。

“這上面加過術法，不用試了，”祁子凜拉下幾個小孩，阻止了他們的無用功，話題一轉，“這裏的人數不對，你們知道其他不在這裏的孩子被帶到哪裏去了嗎？”

小水點了點頭，和兩個弟弟一同退了下來。

小水：“我想起來了，就是今天早上，他們帶了十幾個人走，我聽見那些壞人說，這一批先送到大人那邊去。”

祁子凜："有幾個人看守？隔多久來一次？"

小水扳着手指算了算："唔，有兩個穿長袍的人，早上就來過兩次，中午送過飯，下午是三次，晚飯送完後還沒來"

她話還沒說完，立馬就被祁子凜捂住，最後一個字都悶在了喉嚨裏。

祁子凜連發了個氣音：‘噓——’，示意他們不要再說話了，阿望和阿年連連捂着嘴點頭。

外面在這時候傳來漸近的腳步聲，在這片陰暗潮濕又逼仄的溶洞裏，那聲音像是被洞壁反複回彈，彈在人的心弦上，令人膽顫。

祁子凜脖子上的傳音簡早就被拿走了，手上的芥子上有特殊的靈族法陣，尋常人看不出這是個芥子，只會以為是個普通镯子。

腰上的玉佩更是難以被人取下，那玩意跟本命武器似的，別人碰都碰不得。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些緣故，他身上也就少了個傳音簡，其他啥都沒少。

現在祁子凜只需要撥弄一下腰間的玉佩，感受到那玉佩上一絲微熱，就已經有底氣繼續跟這些人周旋了。

随着腳步漸進，他們也看清了來人，一共兩個人，都穿着黑袍子，臉上的面皮像是沒縫好，看着有點奇怪。

他們走到祁子凜這處牢房門口就停下了腳步，像是在仔細打量裏面的‘貨品’。

走在前面的那個人身材乾瘦，手上提着木提燈，聲音有些沙啞。

他的表情很沉，是那種看着就不舒服的面相，陰冷的目光在四個人身上一一掃過。

繼而，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點：“就這個吧，年紀小，骨齡也合适。”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男人上前一步，從腰間解下鑰匙，插進鐵鎖裏。

"咔噠"一聲，牢門打開了。

阿年猛地往後縮，瘦小的身體撞上石壁，他帶着恐懼連連搖頭。顫着聲音喊道："我不去！阿姐救我！阿姐！"

小水一把将弟弟拽到身後，用身體擋在他前面，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不要帶他走！他太小了，他才六歲！我求求你們……帶我去吧，我比他能受得住，你們帶我去！"

阿望也死死抱住阿年，他啞着嗓子："別帶走阿年！求你們了，別帶走我弟弟！"

乾瘦的男人嗤笑了一聲，像在看什麽有趣的東西。他不緊不慢地踱步上前，彎腰打量着三個哭作一團的孩子，眼底全是漫不經心的嘲弄："哭什麽？這是你們的好造化。多少人想去大人面前伺候還去不了呢？"

話說完，他伸手就要去拽阿年的手臂。

就在這時，一旁的祁子凜，搭住了乾瘦男人的手："先帶我走吧。"

乾瘦男人的手頓了一下，他側過頭，漆黑的眸光落在祁子凜身上。

他似乎沒注意到這裏多了個人，那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從祁子凜臉上一直掃到腳下，忽然閃過一絲驚豔的光芒。

"你不怕？"乾瘦男人眯起眼。

祁子凜：“不怕。”

乾瘦男人聽了這話，忽然笑了個短音，随後轉過身，彎腰湊近祁子凜，像是很滿意地摸上他的側臉。

“這麽多年，我還是頭一次見這麽主動的小孩。”

那說話的聲音很溫和，但下一刻，他忽然伸手，一把揪住祁子凜的領口，将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那聲音也變得極其陰厲。

"在我面前逞英雄？啊？"乾瘦男人冷笑着，另一只手攥起拳頭，"像你這種自以為聰明的小鬼，還不夠格！”

他的拳頭已經蓄力揮出，但那只拳頭揮到一半，被人從側面捏住了手腕。

乾瘦男人的動作猛地一頓。他轉過頭，是他身後那個一直沉默的高個男人正攥着他的手腕，他的力氣極大，幾乎把乾瘦男人的手腕捏得發紅。

"你乾什麽？"乾瘦男人臉色沉下去。

高個男人掃了一眼祁子凜的臉，聲音有些悶啞："大人吩咐過，這個孩子身段好，樣貌也好，是點名要好好照看的上等貨。"

乾瘦男人的臉色變了變，顯然對上頭的人有所忌憚。他咬着牙把手抽了回來，恨恨地瞥了祁子凜一眼，像是對不能給這個小鬼一個教訓，感到十分不滿。他冷聲說："切，什麽身段好樣貌好，最後不都成了藥缸裏的一堆肉。"

他說着松開了祁子凜的衣領，把他往地上掼了一下。祁子凜落地扯了扯自己的毛領，他站穩後拍了拍皺起的衣領，面無表情地掃了高個男人一眼。

這個人的氣息，他竟然什麽都感覺不到，但是讓人很不舒服……

還沒等到他細想，乾瘦男人的聲音再次傳來。

"既然你想先找死，"乾瘦男人冷笑一聲，"那就你先來，這不是大人點名要你麽？"

乾瘦男人說着，解開腰間挂着的黑繩子，往祁子凜脖子上一套，那黑色的繩子像是活的一樣，觸感像蛇，他瞅見那繩子上有一層極其隐秘的符文亮了一瞬，就像蛇鱗上泛起的光，随後又暗了下去。

他的靈力被壓制了，現在力氣也使不上。這繩子什麽來頭？他竟然從未見過。

"走。"乾瘦男人推了他一把。

小水和阿望、阿年淚汪汪的看着祁子凜，還想撲上來攔。但祁子凜給了他們一個安心的眼神，張了口型。小水這才紅着眼，摟着兩個弟弟默默注視着他離去。

*

而遠在另外一邊的祝琅和孟允，他們這邊雖說是戰場，但其實結束的也很快。

清理積葉城內派來的修士并不難，難的是，要擔心他們派來的人有活口回去報信，或者說，透露祝琅竟然站在了金瞳氏族那邊的消息。

但好在，祝琅也沒打算手下留情，他從進入積葉山領域後，就開始框選戰場區域，布下了一個偌大的陣法，進了陣的敵人會被打上标記，再借助孟允的追蹤能力，幾乎都跑不脫，也正因為如此，他們僅僅一天半就處理完前線。

這本來是件皆大歡喜的事兒，可就在衆人齊齊歡呼的時候，祝琅卻忽然感覺到玉佩微微發燙。

祝琅看了眼積葉城的方向，轉頭便問旁邊姍姍來遲的應思錦：“子凜呢？”

應思錦原本就不知該如何說起，現下眼皮瞬間垂了下去，似乎連說話都十分艱難，話語哽在了喉嚨。

冰冷的寒霜瞬間遍布在了祝琅周圍。

祝琅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一年前。

那時，祁子凜曾挑着玉佩追問他：“這兩個玉佩是不是有什麽聯系？是不是替傷法器？”

祝琅搖頭：“不是，只是感應彼此位置的追蹤法器。”

祁子凜狐疑地又問：“真不是？”

祝琅：“不是。”

可祁子凜明顯不信，還要接着問。

祝琅按了按他的後腦，笑說：“好了，一天到晚疑心重。師尊來教你怎麽用這個玉佩。”

祁子凜的注意力這才被轉移：“噢。”

祝琅：“這兩塊玉原本是一塊碧玉，被主人打碎了才做成了兩塊。若是将靈力點入，另一塊玉便會發燙，指引方向。除非在秘境中不同的層級裏，才會彼此無法感應。”

祁子凜：“那是不是只要我用了，師尊就知道我在哪？”

祝琅：“是。”

祁子凜：“你……會來尋我嗎？”

祝琅：“當然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