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細思極恐

越往甬道深處走, 祁子凜越察覺到此地的古怪。

兩側石壁上漸漸浮起暗紅色的紋路，像被什麽液體反複浸染後留下的痕跡。

祁子凜走在前面，頸間的繩子随步伐輕輕晃動。被拴着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扯了好幾下, 試圖松一點, 但那繩子卻越縮越緊, 像是要鑽進他的脖子裏了一樣。

身旁的高個男人低聲提醒：“不想死, 就別動了。”

祁子凜聽了這話，奇怪地側頭瞅了高個男人一眼，雖然沒看出異樣，他卻真的沒再動了。

漫長的甬道像是終于走到了頭，前面露出一絲青黃色的光。

他被｜乾瘦男人一扯，踉跄着邁進了那片空間。

這是一座天然溶洞，穹頂高約十來丈, 四壁被鑿平過，密密麻麻刻滿了符文與陣紋，四周立着不算明亮的光。左側擺了二十來口陶缸，裏面都泡着人, 只不過這些人沒有五官, 只有人的輪廓。

右側則是一方巨大的石池，池水渾濁暗綠，數十個金瞳氏族的孩子坐在其中, 像是陷入了沉睡, 正做着美夢。

那邊正站着兩個黑袍人，其中一個手中端着木碗，碗裏裝着紅色的水。一個孩子被推到前面，那黑袍人蘸了蘸紅色液體, 往他頭上一抹，孩子便如同失了魂一般，機械地走進去坐下，加入了那群孩子，同樣做起了美夢。

乾瘦男人剛要将祁子凜排到末尾，上頭端坐着的男人就出聲了：“把他給我帶到前面來。”

那聲音像是用了什麽枯朽的腐木吹奏的笛音，聽着叫人渾身不适。

祁子凜被不太溫柔地拖到石座前，擡起頭的瞬間，正撞上一雙他恨之入骨的眉眼。

只見，臺階上方安着一座石座，一個穿黑衣的男人斜倚在扶手上，饒有興致地端詳着他，幽綠色的眸子裏是不加掩飾的陰鸷。

其實那是一張他從未見過的臉，輪廓方正，蓄着一撮山羊胡，眼下垂着深深的淚溝。

可那雙眼睛，他見過一次以後，就再也沒忘記過。

他無比确信，眼前這個人就是連山。

意識到殺他全家的兇手就坐在十步之外，一股猛烈的灼意自祁子凜的胸腔猛地湧起，有某種難以言喻的躁動，在撺掇着他渾身上下的神經——殺了他！快殺了他！

祁子凜的身體不可控制地顫抖了一瞬，鼻腔中呼出熾熱的氣息，那襲上腦海的滔天恨意，像洶湧的海潮一般即将淹沒他的理智。

‘叮鈴——’

就在理智消失前的那一剎那，祁子凜忽然聽見了腰間的驅邪鈴響了，那種空靈的銀鈴聲像是忽然将他的理智從某種邊界拉回。

這個鈴铛其實是不會響的，只有在感受到另一塊玉佩用着特殊的術法催動之時，才能讓祁子凜自己聽到聲音。

這也是他們師徒之間的一個小暗號。

鈴響就表示：我來尋你了，等我。

祁子凜的眼前忽然浮現出祝琅平時教導他的一句話：“小不忍者亂大謀，遇事不可急躁。”

是啊，他已經等了十年之久，又怎能忍不了眼前這一時半刻呢？

祁子凜閉上眼，再睜開時，那雙茶色的眸子已恢複了平靜，甚至只餘一片死寂。

連山緩緩起身，一步步踏下石階，青黃的光落在臉上，将他棱角分明的面孔照得陰恻恻的。

走到近前，他微微傾身，伸手捏住祁子凜的下巴，把那張臉擡起來左右端詳。

“眼睛睜着的時候，倒是越看越順眼。”連山的語氣或許是因為聲線的緣故，怎麽聽都有些陰陽怪氣，“眉眼端正，骨相也好。這次你們乾得不錯，從哪兒撿來的？”

旁邊的乾瘦男人立馬谄媚地笑着，搓了搓手說：“回大人，是從金瞳氏族邊界抓的，這孩子當時落了單。”

連山‘嗯’了一聲，目光從他臉上掃過，漸漸滑到祁子凜頸窩處，那裏有一處不明顯的泥污。

他挑了挑眉，忽然伸手按了上去，指腹一抹，竟沾下一層淺褐色的塗料。

連山看着自己的拇指，倏地愣住了。

接着他不信邪似的又抹了一下，這次使了點力。那一塊皮膚上的塗料簌簌往他手上糊，這下，他終于看見那厚黑塗料底下掩埋的過于白皙的皮膚。

“你……”連山的聲音裏滿是錯愕，“你怎麽會掉色？”

祁子凜眨了眨眼睛，一臉無辜：“蛻皮期到了。”

連山：“……”你當你是什麽蛇蜥還蛻皮嗎？

連山立刻抽出一條帕子，不信邪似的往祁子凜臉上搓了搓，然後盯着祁子凜被他擦乾淨的臉，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椅子上。

一旁看着的黑袍人們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乾瘦男人渾身發顫，顯然也意識到自己捅了簍子，連忙上前：“大、大人！是屬下察覺有誤！求，求大人饒恕！”

乾瘦男人說着撲通跪了下去，頭重重磕在地上。

連山這才像是回過神來，瞥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不悅。

沒有大人的吩咐，乾瘦男人就只能叩頭在地，一動不敢動。

他本就是這批人裏唯一一個沒有抓到孩子回來的，所以他努力地在森林中蹲守，原本都以為交不了差了。

沒想到天無絕人之路，他竟然看見了一個漏單的祁子凜。他簡直要高興壞了！因為只要抓一個回去，他就不會被當成廢物清理了。

乾瘦男人是個極為警惕的人，耐心蹲守了祁子凜很久。畢竟金瞳氏族的孩子們和尋常修真界的孩子截然不同，即便是幼崽也有極強的武力值，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反殺。

所以他蟄伏許久，直到祁子凜在他面前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破綻，他這才出手，一擊必中。而就在他看到祁子凜的皮相時，他簡直要高興瘋了，這麽好的皮相，他只要提交上去，自己立馬就會受到大人的青睐，他馬上就會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果不其然，帶回祁子凜以後，大人果然給了他贊賞的眼神。

他覺得自己似乎受到了上天的眷顧，說不定從此就會水漲船高，前途無量。

結果，這個人竟是個冒充的！他到底把什麽東西帶進來了？他還能活過今天嗎？

想到這裏，乾瘦男人冷汗直冒，已經快把自己吓死了。

可他的慌張并非空xue來風，因為下一刻，他就已經被一道黑影當頭罩下。

連山的身體有一半竟化作了漆黑的穢物，生出無數漆黑的觸手。只是一眨眼，乾瘦男人就被那些觸手裹成了球，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吞噬殆盡。

那咀嚼血肉和骨頭的咔噠聲，清晰地落在祁子凜耳側，本就是一副極其驚悚的畫面，明明在場所有黑袍人以及還站着的金瞳氏族的孩子都發出了恐懼的抽泣聲。

可祁子凜卻愣是一點反應都沒給。

看着他這麽波瀾不驚，連山似乎有些意外。

那一半還未變異的人臉上露出一絲冷意，聲音也變得詭異扭曲起來：“你是故意被抓進來的？呵，誰派你來的？”

話音未落，連山那一半漆黑的觸手已将祁子凜的脖子連同手腳一并包裹起來。

那觸感像是被一種極為粘稠又冰冷的膠狀物緊緊粘住，有種說不出的惡心。還不光是觸感上的惡心，連氣味也惡臭難聞。

祁子凜完全沒動，下半身正被穢物逐漸包裹，那種刺骨的殺意幾乎化為具象的利刃，齊齊指着他。

“說！”連山的聲音裏夾雜着另一道扭曲的嗓音，黑色穢物緩緩收緊力道，“誰派你來的？”

祁子凜皺了皺眉：“明明是你的人抓了我，你不應該問他為什麽抓我嗎？”

這話說得有道理，連山竟愣了一下，可那個抓他的人已經被他吃乾淨了，他到哪裏去問？問靈嗎？

連山從來都沒被人頂過嘴不說，眼下自知有些理虧，更讓他一時半會兒話都噎在了嗓子眼裏。

驀地，他像是反應了過來，臉上迸發出無邊的怒意：“真是生了一張伶牙俐齒的巧嘴，讓人讨厭，我倒要看看，你死後是不是還能這般賣弄口舌！”

伶牙俐齒？他嗎？祁子凜抽了抽嘴角，可下一秒他便被憋紅了小臉。

随着連山話音剛落，黑色穢物的那一半随着連山的怒火，順勢将祁子凜裹緊，讓他無法呼吸。

就在祁子凜思考要不要現在動手的時候，連山的身體猛地震顫了一下，他的聲音瞬間變成了難以辨認的嗓音。

“別殺他。”

話音剛落，束縛着祁子凜的穢物便盡數收了回去，重新回到連山身上，漸漸又恢複成了人形。唯一的違和之處是，連山其中一只眼睛是全黑的。

祁子凜摸了摸被勒得發紅的脖子，咳了幾聲，喘了口氣。他斜眼看着連山的樣子，像是正與那個穢物争奪身體。

那個作為人的連山問：“做什麽？你發現了什麽？”

穢物連山‘桀桀’地怪笑起來，語氣裏是壓抑不住的興奮：“我們一直在找的人，找了那麽久的人，竟然主動送上門來了！哈哈哈！天道都在幫我！”

連山笑得渾身都在抖。

接着，祁子凜便發覺連山那只漆黑眼睛的視線灼熱地粘在自己身上，仿佛在用眼神淩虐他。

“靈族。”連山那詭異的一邊笑着，眼中帶着貪婪的喜色，“你是知道我在找你，才主動送上來的嗎？”

祁子凜平靜地望着那只被穢物染的漆黑的眼，像是在那片深不見底的瞳仁裏找尋自己被其吞沒的身影。

他心想，這穢物果然還是不聰明，怎麽聽不懂人話，他不是說了嗎？是被抓來的。

說起來，自從進入積葉山這片範圍以後，他一直有種奇怪的感覺揮之不去。

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感像是潮濕的雨季，明明人躺在床榻上一動未動，卻被潮氣染得渾身黏膩，讓人厭惡。

現在，他将那些雜亂怪異的信息全部都串聯到了一起，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事實。

積葉山世世代代背地裏雖然都在做見不得人的藥人試驗，卻從未在明面上做過太過出格的事，這也導致修真界其他人遲遲沒有真正對積葉山下手。

畢竟積葉山裏住着的，絕大多數都是世間數一數二的醫修。

醫修這種角色，雖說武力值不算高，但因身份特殊，是每個武力高強的修真者都不會輕易得罪的。誰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會生個病、受個傷？萬一受了致命傷，說不定還要求到人家門下。

可修真界都忽略了一個問題：積葉山久久不對外開放，裏面真正的情況究竟是什麽樣，沒人知道也無從知曉。

或許換個人現在在這裏都不會發現過多端倪，但祁子凜看出來了。

這座城，或者說這片山，除了金瞳氏族的那片領地，已經沒有活人了。

這裏的所有人身上都住着一個穢物。

這實在細思極恐。

穢物正是看準了積葉山這個地方如此特殊，所以在此盤踞，把這裏當做了自己的巢xue，無聲無息之間瞞着整個修真界，把積葉山變成了穢物山。

而連山能夠卷土重來、換上新皮囊，也離不開他體內那只穢物的緣故。

師尊猜得還真不錯。穢物能如此迅速地學會奪舍、占據修士軀殼，背後離不開積葉山的推波助瀾。

只不過這個真相未眠太血腥了些。

祁子凜幾乎已經确定，殺害他家族的兇手，全都藏在這片天然給穢物提供最佳發育場所的積葉山。

就在這時，連山忽然扯動黑繩，将他拽得一個踉跄。

連山掏出一只壺，劈頭蓋臉地給祁子凜澆下，冰冷的靈水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水珠順着祁子凜的面部輪廓緩緩滑落，他垂着眼睫，睫毛因水珠的重量不堪地下壓了一瞬，墜下一顆水珠。

這神情看起來竟像是被欺負哭了一樣。

可惜眼前的連山絲毫沒有‘憐香惜玉’的感情。

此刻兩人相距不過一臂，祁子凜一擡眼，視線便與連山的面孔對上。

而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同一個想法：他們真的打心底裏想讓對方痛不欲生。

這種天生下來彼此相克相厭的感覺，像是刻在了骨子裏一般，連對視一眼都恨不得将對方除之而後快。

連山盯着祁子凜看了兩秒，放聲大笑：“有意思。不愧是靈族人，和我父親造的那個女人一模一樣，一開始都是這麽一副無所畏懼的眼神，只不過後面絕望的表情也很精彩呢。”說到這裏，連山帶着玩味的語氣，一字一頓道，“我倒是有點期待了，期待你也變成……她，那，樣。”

這時高個男人上前，單膝跪下行了一禮：“大人，既然最後一個靈族已經抓到，我們不如直接将其抹……”

連山橫了高個男人一眼，擡手一指前方陶紅色的大缸：“閉嘴，把他給我泡到那個缸裏。”

高個男人不敢違抗，只低低回了：“是。”

作者有話說：

本來以為 0 點前能發的，結果修修改改到了現在 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