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是真是假

聽到連山下達命令, 那個高個男人三兩步就走到了祁子凜的面前。

祁子凜擡頭望了他一眼，心裏其實有些奇怪，雖說穢物并沒有常見的七情六欲, 可只要是生靈就會本能的懼怕同類死在眼前。

它明明親眼目睹了同僚被連山一口吃下, 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難道穢物連這種同類死去的恐懼感都沒有嗎？

祁子凜并沒有掙紮, 任由着高個男人将他牽過去, 走到連山指着的大缸處。

那是一口漆黑的陶缸，缸身無紋，高及祁子凜的腰側，在一種五彩斑斓的陶缸中間反倒顯得平平無奇。

可偏偏是這種平平無奇的缸裏卻盛滿了穢物濃液，這種穢物比起祁子凜先前在仙盟的那間雜物間裏看到的還未完全成型的穢物更進一個形态。算是有意識，但還不能完全下地活動的階段。

穢物在這個階段會本能地融合周圍其他的活物，即便這是它們的同類, 也會互相撕咬。

很顯然，這一缸裏有不少它們的同類正在互相蠶食，這種撕咬聲并不大，只有離近了才能聽到那股粘稠攪動或者說是冰冷的冷血生物卷起身體的蠕動聲。

見祁子凜遲遲沒有動靜, 高個男人的聲音響起：“看什麽呢？進去。”

随着他的聲音落下, 祁子凜脖子上的黑繩被他猛地一拽，祁子凜雙手死死扒在缸口，幾乎下一秒就要跌進去。

這個距離, 讓那缸裏蠕動的穢物感受到了生靈的氣息, 從而變得興奮起來，像是一鍋沸騰的水，數個黑漆的觸手伸出來拼命地想把上面的祁子凜扒下去，與他緊緊融為一體。

可它們的力量還不夠支撐離開這口大缸, 黑手剛到缸口，就跌落回去。

不難想象，被這一缸穢物濃液包裹進去，先不說反不反胃了。

即便如祁子凜這種純血靈族下去，不死恐怕也要被扒一層皮下來。

祁子凜微微擡了下巴，餘光掃了一眼大藥池那頭，那些金瞳氏族的孩子們此刻已經全部被推進了池子中，那些渾濁的散發着腥臭與苦澀的藥湯已經淹過了他們的脖頸。

他們的眼皮正微微顫動，嘴角卻都挂着詭異的弧度，像是正在做着一個無比甜蜜的美夢。

這些藥湯并非那種散發着灼熱氣息的滾燙藥液，反倒是順着溶洞中時不時刮來的冷風，總能讓人感到一股刺骨的冷。

高個男人也正是這時候才察覺到了一絲異樣，他剛剛扯的力道絕對不輕，足夠讓一個修為抵達天仙級別的修士被順利帶入藥缸裏。

可眼前這個靈族少年身上分明沒有多少靈力波動，恐怕不過是剛修煉了個三年左右，難道是因為小看了這個少年，所以他剛剛下意識放輕了力道？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随後又扯了一下，這次他可是下了十足十的力氣的，可面前的少年依舊扒在缸口，沒有絲毫被扯下去的跡象。

高個男人：“？”

祁子凜仰頭看向他：“怎麽了？不是要入缸嗎？我現在該怎麽做？”

高個男人：“？？？”那你倒是下去啊？

連山正歪在椅子上，手裏捧着一只不知名生靈的頭顱啃得正起勁。

他的吃相非常難看，嘴巴幾乎是裂到了耳根，嘴角邊還連着一點人皮，由于張嘴的幅度過分誇張，能讓人清晰地看見裏面漆黑不見底的口腔，三四排鋸齒一般鋒利的牙齒，正将顱骨那一塊嚼碎撕扯進去，半截黑色的舌頭正卷着碎肉往裏面送。

他似乎啃到了腦漿那一部分，猩紅的漿體和殘肉濺得到處都是。

随着他嘴裏咀嚼聲咯吱咯吱地響起，再到咽下去，他舔了舔嘴唇，又看向藥缸那頭：“怎麽回事？怎麽還不給他丢進去？”

高個男人心想他也想啊！可眼前這個少年根本拽不動啊！

就是這會兒，祁子凜輕飄飄的拽過了脖子上被高個男人牽制的繩子，往自己脖子上又套了一圈，高個男人看着手中被輕而易舉扯走的繩索，明顯愣住了，可他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就被眼前少年下一步的動作搶了先。

祁子凜轉過身，直視着連山：“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聽了這話，連山也明顯愣了一瞬。

它只轉動了頭顱，把那張已經面目全非的臉正對祁子凜。嘴卻已詭異地向上咧開了更大的幅度，随後它似乎覺得手中的頭顱不香了，輕輕一抛，丢了手中的頭顱，開始認真地打量起了祁子凜的小臉。

說起來，從頭到尾，它都沒有從這名靈族少年的臉上看到類似情緒波動的神色。

除此之外，他對于周圍被融入藥缸的生靈、那些金瞳氏族孩童的遭遇都漠不關心，平淡的幾乎不像是個靈族。

像連山這種穢物活到現在，幾乎已經算是見多識廣。它見過盛起的靈族，也見過落敗的靈族。

可那些靈族無一例外，他們以世人命途為己任，悲天憫人仿佛是他們刻在血統裏的。正常的靈族見到這一切，即便不說露出憤怒，也該有一瞬的哀恸不是嗎？

為什麽他毫無所動？

難道它連山的運氣更進一步，遇到了不同的靈族？

“你這個靈族，還真是奇怪。”連山低聲嘀咕着，明顯已經對祁子凜起了興致，“說罷，大人我今天心情還不錯，你問吧。”

“我知道你在穢物裏算親王級別，”祁子凜說的不卑不亢，“穢物能到達你這個地步的，恐怕不超過三只。”

連山明顯被祁子凜的嘴上功夫恭維到了心坎裏，嘴角的弧度更加詭異：“你繼續說。”

祁子凜：“穢物被奪舍應該是你的功勞吧？是怎麽做到的？”

高個男人聞之色變，猛地單膝下跪，出聲阻止：“大人，他是靈族，定是在竊取我們的信息，我們不能……”

“砰——”

它還沒說完，連山的手已經伸了出去，那只由黑色的穢物凝成的手将他整個人按在了山壁之中，骨肉碎裂的黏膩聲伴随着他的巨手收攏的力道悶悶地傳出來。

高個男人連嗓音都哼不出來一句，已經在那道淺坑裏化作了一灘穢物融成的血肉。

連山緩緩收回手，這才露出那道淺坑上的東西，那應該是一張空皮囊，此時正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

失去力氣的皮囊支撐不住，緩緩掉落在地上，與高個男人的血肉又攪合在一起。

很顯然，連山并沒有殺它，這樣的攻擊也不過是出個氣罷了，穢物的心髒只要沒被弄碎，即便重來多少次，都能恢複如初。

祁子凜正眼睜睜地看着那塊面皮和黑色肉泥在片刻後重新聚攏，逐漸勾勒出人形，重新恢複了它的模樣。

沒有了黑袍的遮掩，祁子凜終于看清了高個男人的臉，略顯陰郁，眼下的青黑極重，嘴唇很薄，是常見的積葉城內修真者的長相。

“蒼耳，”連山的聲音并不高，卻帶着一份足夠壓低整個大殿溫度的冷，“這裏還輪不到你說話，滾出去。”

蒼耳深知連山的性格有多古怪，畢竟有那名乾瘦男人的前車之鑒，他低下頭最終不敢再多說什麽，只是看了祁子凜一眼，便抓起地上的黑袍重新蓋在身上迅速朝門口走去。

接着，連山像是也覺得其他穢物礙事了一般，瞥了一眼其他還停留在洞裏的穢物們：“你們也滾。”

穢物們：“是。”

洞口的石門在最後一只穢物小兵出去以後，緩緩擦着地面合上。

連山的樣子也已經徹底恢複了人類形态，他緩緩站起來，慢走到祁子凜面前。

随後用那張幾乎詭異到沒有生物動态表情的臉湊近，近到，幾只細小的觸手從連山的耳側探出來，極為親昵地在祁子凜的側臉上摩挲，像是在描繪一副新得到手的寶物的輪廓。

“千年來，”連山說，“你是第一個這樣與我們穢物心平氣和說話的靈族，你好特別啊？我對你竟然起了興趣。可我憑什麽要如你所願告訴你呢？”

祁子凜對他的惡心行徑無動于衷，半阖着眸子看着連山黏膩在他臉上的觸手，平聲說：“我已經落在你手中了，扪心自問，我修道不過十年，與你天差地別。我知道我多半走不出去了，只不過想在死前弄個明白，我們靈族到底輸在哪裏？”

說到這裏，連山冷笑了一聲，後退一步，在祁子凜周圍打着轉，不安分的手變換成多條觸手，游走在祁子凜的身上，像是一個專業的裁縫在為他的顧客測量身形，為他縫制最貼合身形的衣裳。

“你們靈族可不是輸在我們手裏了……桀桀桀！”他說到這裏笑得有些幸災樂禍，“說起來，這還都多虧了那些兩面三刀、背信棄義的修真者們，若不是他們對你們靈族屠殺至此，我們穢物也不能重新突破，又輕而易舉地再次占領修真界不是？”

“那這中間，你又做了什麽呢？你不想讓你對抗千萬年的宿敵，知道你做了什麽偉大的盛舉嗎？我想，這天下，沒有誰能比我更能深刻明白你的功績。你……”祁子凜說到這裏頓了頓，也成功看到了連山上套的眼神，“難道不想在我失去意志前，親耳聽到來自靈族對你誇贊嗎？”

“有意思！”連山從祁子凜的身後，将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一雙眼睛都已經要突破他的眼眶，死死盯在祁子凜的臉上，他太清楚靈族這種生靈了，比那些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修真者要純粹，也不屑于拿謊言去欺騙。

一個摸爬滾打數年，身居高位的穢物其實也是很孤單的。

它因為吃掉了太多生靈，也融合了過多生靈身體裏的特征。

除去那些顯而易見的優質外表，它也如普遍的穢物一般更喜歡吸納那些最為卑劣的習性。

故而，它更喜歡吃那些所謂‘惡人’的軀體，這類族群本身就具備部分發達的軀乾，可那腦中蘊含的邪惡力量，才稱得上珍馐美味。

可穢物終究是穢物，算不上什麽擁有真情實感類的東西，被吞噬的卑劣、惡念本就是它們的身體的一部分，這些另外汲取的東西會在它們體內無限瘋長，使惡者更惡，瘋者更瘋。

其中有一支也是它們這些兇殘的穢物始終想要卻始終沒有被給予滿足的——

那便是認同感。

同類本就不具備這些東西，外面的修真者對他們本就如臨大敵，萬萬不可能給它這些東西，即便能夠逼迫他們說出口，那又有什麽意義？它又不是那種愚笨膚淺的小穢物。

是真是假他還分不出來嗎？

連山如今歷經千辛萬苦才坐上這個高位，背後有着許多許多不為人知的刻苦與努力。

還別說此時此刻，它确實明白自己需要有個不同于它們族群的生靈來知曉并給予贊賞。

靈族本是與他們有着血海深仇的萬年宿敵，它們本該勢不兩立，不死不休。

可偏偏，它眼前這個靈族少年過分乖順，見了他也未曾露出過分舉止。

現在他不僅看出了它想要什麽，還聲稱要誇贊它。

連山現在無比确信，眼前這名靈族少年是特殊的，他碰到了極為特殊的靈族個體。

所以，它也更加好奇，它好想鑽進這名靈族少年的腦子裏，看看他到底在想什麽。

若是真的把它的所作所為說與眼前這名靈族少年聽後，他會是什麽樣的表情呢？是會像他說的那樣好好誇贊他嗎？還是說——

會憤怒嗎？會憎惡嗎？會恨怨嗎？

當然，不管是哪一種，他都很喜歡，靈族的這些情緒最好聞啦。

雖然靈族不能吃，但是露出這樣的表情也是別有一番滋味呢。

想到這裏，連山笑了，笑得身體直抖。

“你真的太有意思了！”連山乍一下離開祁子凜的背後，又慢慢扭曲着身體到祁子凜的面前，“你說的對，”連山說着高舉着雙手，頭顱曲折了将近一個不可能的角度，“這世間，沒有誰，更能比你們靈族更該知道我做了什麽功績！哈哈哈哈！”

他說完這句話，手一翻，從身體裏掏出一個還在滴着黑色粘液，通體漆黑的鏡子。那鏡子的鏡框像是被什麽東西已經腐蝕成了漆黑，焦黑皲裂，鏡面漆黑如墨，反倒還能清晰地映照出影子來。

随着他的手在那墨面一點，鏡面像是平靜的死水被炸起一道道波瀾，極深極重的寒意從裏面緩緩滲出。

祁子凜認出了那面鏡子，那正是他來這裏的目的之一，找到映。

可惜現在的映已經和原先的模樣不同，估摸着也是連山用了什麽方法，把它蠶食，從靈器變成了……穢器。

正是這麽一個瞬間，祁子凜內府中的相瞬間劇烈震蕩，激起他的內府一陣風卷雲湧，祁子凜險些壓不住它，直到一旁的點降似乎感應到了什麽，随着一陣嗡鳴聲響，相才緩緩安靜下去。

連山的眼睛分割成了兩塊，一個在看鏡面，另一個正一眨不眨的盯着祁子凜的反應，最後它分辨出來了什麽。

“你認識這面鏡子啊……噢，我記起來了，你畢竟是煙京那最後一個被放走的靈族人。”

連山說着将身體的一部分分割出去，落在地面，正好生成了一個可以托舉住鏡子的鏡架。

“無妨，小靈族。我就讓你看看吧，看看我是怎麽一步步将你們修真者，将你們靈族一步步蠶食，看完以後，你會是什麽表情呢？你還會像現在一樣平靜嗎？你們靈族會在極端的情緒中會爆發出像我們穢物一樣肮髒的力量嗎？我好期待啊……”

他的話最後到了尾音的時候已經變得空靈，大面積黑色的霧從鏡面中傾瀉而出，如潑灑的黑墨，眨眼間，那些粘稠的黑霧以極其迅猛的速度漫過地面，将天地都染成了漆黑，整個溶洞瞬間被掩蓋。

等祁子凜再看清楚的時候，他似乎已經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但這裏不難辨認，這裏正是積葉城，街坊間樹立的旗幡上印着積葉城獨有的城徽。

那是一種青黃色的靈花，是積葉山遍地生長的眠樹枝桠間的靈植，可以解眠樹的藥性，寓意着掙破幻夢，歸于本真。這或許也是積葉城修士這麽愛探究萬物真實之處的原因吧。

積葉城四面環山，只有入口處設立着城關，整體地勢便是一個易守難攻之地。青石板一路鋪到城尾，街道正中間鑿開了一座方形的長渠，貫穿大街小巷。

這本來沒有什麽奇特之處，奇特的是，現在祁子凜看着的視角極其古怪。他似乎在一個小巷子中間，而腳邊的下水道中正游蕩着一條如黑鲫魚一般的穢物。

這只黑鲫魚仰頭正觀察着四周，它長了四只小腳正牢牢地扒在水裏，才沒被這下淌的急水流沖走。

這是多少年前，這只穢物根本記不清楚，畢竟什麽時間、天地、法則這種東西，在穢物的概念裏是不複存在的。

所以祁子凜只能靠看見的東西來推斷，這大約又是幾千年前，久遠到靈族殘存的力量還未盡數消退，穢物還不能在這裏紮根。

黑鲫魚在這座城裏盤桓了不知多久，或許是十年又或是一百年，在這個期間它并非什麽事都沒有做，它已經逐漸用自己渺小的身體描繪了這座城，也逐漸摸清了這座城運轉的規律。

積葉城這個地方十分邪門，不僅對自己同族下手，還将城池封閉，外面的人進來不易，能出去的也沒幾個。

這也意味着……在這裏随便動手吃掉一兩個人，不僅沒有人會發現，就算發現了，也會被當作外出或者閉關。

啊……這不是最适合他進餐的地方嗎？

黑鲫魚開心得要瘋了。

它們這些穢物有什麽壞心思呢，它們不過是控制不住，想要吃別的生靈啊。乍一下來到這種可以無限暢吃的地方，它就知道，這個地方，它來對了！

這裏簡直是屬于他們穢物的食樂園！

作者有話說：

7：敢相信我，你這輩子也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