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碾碎它們

黑鲫魚蟄伏在積葉城每一道幽暗的罅隙裏。

從吞吃一只野貓開始, 擁有了貓的奔跑與跳躍的嶄新知覺。再到撲抓到一只黑烏鴉，擁有肆意翺翔的翅膀。後來，他的胃口像被撕開的深淵, 吃的東西越來越多, 能吞下的東西也一日比一日大。

它将自己僞裝成一只尋常的黑色烏鴉, 等待黑夜降臨, 城中燈火盡歇。才敢從高空俯沖而下, 悄然鑽入某間屋舍，偷食一兩個人。

起初吃掉一個人的時候他沒把控好分寸，讓那個人發出了短促的慘叫。不過幸運的是，他挑中的人，是一個住在亂葬崗邊上，一個無人在意的孤寡老頭。這樣的深夜，那樣的地方, 慘叫聲并不會引起人注意，又或者說，那個地方會發出慘叫的人，早已被摒棄, 無人在意。

它逐漸也學會如何小心安靜地吞咽。它會在寂寥的深夜裏将那顆能發出聲音的頭顱一整個包裹住, 像蟒蛇吞咽鼹鼠一般，再徐徐将整個人身吞吃入腹。

随着吃下的生靈越多，它獲取的記憶、能力和力量越來越多。它很快發現, 積葉城的周圍, 原本就住着人為飼養的肥美獵場。

那些村落名義上受到了積葉城的庇護，實際上全都是城中修士從四面八方搜羅來的‘特殊血脈’飼養地。城裏的醫修們将這些人的過往和記憶盡數抹去，給了他們新的姓名、賜予了他們唾手可得的田地，讓他們奉修士們為神, 生活在這片虛假的安寧裏，樂呵呵的一代又一代繁衍下去。

這些地方簡直就像養豬場，個個養得膘肥體壯，只待肉質軟嫩之時再被人拖去宰殺。

這就是黑鲫魚有了人類意識以後的第一個念頭。

作為一只穢物，它原本只懂得吃，很明顯積葉城給它上了新的一課。

雖說這些人的邪惡超出了它一只穢物的水平，但它反倒很欣賞這些醫修，畢竟這也便宜了它。

這些村子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收到城中發布的征集文書，把那些已經完成了繁衍使命的男男女女支走，留下的幼童便由另一批人照料。

而被帶走的人，再也沒有回來過。村裏也不會有人察覺異樣，因為你去問的時候，他們只會茫然地搖搖頭，仿佛那些朝夕相處的左鄰右舍從未在這生活過。

黑鲫魚索性住在了先前那個吞吃掉的老頭家，在亂葬崗的邊緣等待着積葉城的修士，将一批批用完的豬，丢到這裏。

大多數時候，丢來的豬并沒有斷氣，還殘存意識。但這樣更好，活生生的生靈才會在臨死前誕生各式各樣的類似怨念、恨意這般漆黑的力量，這就是穢物最愛的食糧。

黑鲫魚在這裏不知守了多久，只記得吃了好多好多，可吃着吃着它的胃口更大了，它不再滿足于這些寡淡的小豬，畢竟這麽一百來個，也抵不上将它們運來的那些醫修身上所涵蓋的力量。

于是黑鲫魚的目光終于越過了城郊，落向了城中心那片燈火通明的地帶，也付諸行動向中心出發。

從城內的醫修身上，黑鲫魚學到的第一件事叫做謹慎。這或許是積葉城這些醫修們為數不多的優點，可黑鲫魚學得很好。它變得極為耐心，也極懂蟄伏。它并不貪多，一周之間吞噬那麽一兩個，便心滿意足等待下一個時機到來。

這并不是它不想更進一步，而是它心知肚明，自己這點力量，還不足以與任何一個稍有實力的醫修正面抗衡。

由于黑鲫魚吃的人越來越高級，它對積葉城的了解也愈漸加深。積葉城這座城市本質上與外界截然不同。這裏沒有世俗意義上的道德與規矩。

無論你做了什麽驚世駭俗的事，這裏都沒有人會乾涉，只要不當着人面前殺人放火，所有人都會默契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直到有一天，黑鲫魚先後吞噬了兩名接觸到積葉城機密的弟子。它從這兩個弟子的記憶中拼湊出了一張龐大的圖譜，那是一項幾乎要颠覆整個修真界常識的研究。

積葉城的修士，正在禁地之中研究如何奪舍靈族，那可是被公認為意志最堅定，最堅不可摧的靈族啊。

雖然這兩名弟子的記憶中只有一些殘缺的記憶片段，并不足以支撐完整的奪舍之術，可若只是奪舍普通的生靈……或許已經足夠。

于是它學會了新的方法，從七竅中鑽入生靈的軀體，從內裏将它啃食乾淨，再将那幅空皮囊支撐起來，接收了全部的記憶，然後它開始模仿這個人，再到成為那個人。

這樣一來，它便可以借助這層皮套來掩蓋自己的穢物本體，光明地走在日光之下，混跡人群中。

可這并不算穩妥，修真界之中并不是只有靠外形來分辨穢物，其中還有人通過感知、嗅覺、聽覺等其他方式分辨。于是，黑鲫魚又從其他修士的記憶中，挖掘出了新的技藝，它學會了制作能夠屏蔽五感探查的黑袍。

黑鲫魚穿上了黑袍，走在大街上，甚至還在守城兵的周圍晃悠了好幾圈，最終确定了，普通修士根本無法分辨出它的真實身份來。

這是穢物這個種族千萬年歷史上第一次成功的蛻變，它開始真正意義上擁有了其他生靈的形态。

黑鲫魚很快就把這個消息傳回了穢物的巢xue中。不久之後，這座城便不再只有一個穢物，越來越多的小穢物循着召喚湧入了這座城池，悄無聲息的在陰影裏吞并，變換成他們的樣子。

說起來，它們能這樣順暢地進入積葉城，也多虧了這群自作聰明的積葉城人。

修真界中，但凡正經的城鎮，都會布置靈族制作出來的護城大陣。

那陣法的原理說來也簡單，以靈族特有的靈力為基底，神使布置的陣基為引，編織成一層覆蓋整座城池的護網。普通修士穿行時絲毫無礙，可穢物若敢觸碰，弱一些的當場化作灰飛，強一些的也會被灼燒得皮開肉綻、修為大損。

這個護城大陣本是星璇那一代人熬盡三百餘年心血研制出來的，為的就是守護更多城池與生靈。這個大陣中有那一代靈族最真摯和最純真的願望——

願世人不受穢物侵擾，願吾等靈光長照人間。

當年這個護城大陣遍地施行，一度讓穢物再無城鎮可襲。穢物們便只能四處尋覓一些年久失修、靈力松動的小鄉鎮，吞食那些毫無助益的普通人。

而這座積葉城整座城從上到下，連一道像樣的陣法屏障都沒有。

有人說：“穢王早就被壓在海底了，剩下的不過是一些零星的小穢物，能翻出什麽浪花？”

也有人說：“不如把靈石都用在試驗上，丢在那護城大陣上面做什麽？浪費靈石。”

他們一門心思撲在那些冰冷的試驗上，覺得守護性的陣法毫無用處。

于是他們主動卸下大陣，将整座城池門戶大開。就親手将一塊肥美多汁的肉擺在餓鬼面前，引誘他們過來，嘴上還說着：來吧，我們歡迎你來品嘗。

後來這事兒傳入了黑鲫魚請來的上頭，一只穢物将軍的耳朵裏。

将軍聽說此事，簡直笑得渾身都在抖：“還有這種好地方？這些修士是怕我們進來得太麻煩，特意把門拆了？哈哈哈！愚不可及，太蠢了吧！”

*

後來，黑鲫魚順着這些奪舍的記憶片段一路追尋到了積葉城的禁地。

它知道，若是想更進一步，就要突破禁地的禁制，深入其中。

但禁地明顯與積葉城又不同，這裏的法陣不僅沒有被撤去，反倒還加了其他特殊的陣法，顯得固若金湯。

這裏只給特定的人放行，它根本沒地方可以鑽空子。

往往越神秘牢固的地方，越說明其中藏着更大的價值。

黑鲫魚雖然暫時進不去，卻已經開始組織其他的小穢物們收集這裏的信息。

守在禁地的人姓連，這一代中當家的叫連末，他的兒子叫連山。可連家的人數十年都幾乎不出來一次，也不招攬藥童、手下。

但人不可能一直生活在一個封閉的地方吧？他們遲早會派人出來不是嗎？只要足夠耐心等待，就一定能等到機會。

那天黃昏将至，守在禁地門口的穢物終于發現了端倪，它幾乎瞬間通知了黑鲫魚。

出來采買的是一個小藥童，它在路過一個城裏的小巷的時候瞬間被三四個穢物伸長的觸手拖了進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被死死捂住了嘴。

而下一刻，從陰影之中走出來的，便是名為蒼耳的穢物。

蒼耳原本是個踏實刻苦的小藥童，對藥理、醫修方面領悟極高，又是個本分的老實孩子，深得連末的青睐，連末幾乎很多事都會讓他去做。

而連末最近在進行關鍵部分，于是這名小藥童便要出來給他采買不夠的藥材。

不過可惜蒼耳的身份并不足以進入禁書閣，最多只能幫連末打打下手，整理一些基礎的藥方和卷宗。

但它不急，他已經在積葉城裏盤桓數千年，何懼這一時半刻？

而就在這段日子裏，它發現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連末最近在大肆搜羅藥童，似乎是在為奪舍做準備。

看來它們等待的時機也到了……

蒼耳現在不過是一個首領級別的小穢物，做不了太大的動作，但它上面的穢物将軍就不同了。它很快就将這個消息傳了回去，那只穢物将軍在得知了積葉城這只肥羊後，幾乎馬不停蹄地趕來。

在一個無星無月的深夜，便帶領了一千多只穢物，在深夜中悄無聲息地将積葉城中一些身居不同位置的人換了芯。

一整夜過去，積葉城還是積葉城，可如今的穢物已經站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卻無人察覺。

又過了不知道多少天，功夫不負有心穢，蒼耳終于跟着連末看見了靈族。

那一整個密室裏，密密麻麻擺滿了大缸，每一個裏面都放置着一只靈族。

不僅是這一個密室，連同隔壁的，再隔壁間的，這裏将近數百間密室中密密麻麻的全是靈族。

蒼耳它幾乎數不過來，這麽多的靈族……大部分都已奄奄一息，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明明是那麽強悍的種族，如今淪落至此，即便生為他們天生對立的穢物，也會感到一絲唏噓。

咦？它怎麽會有這種感覺？

不過那不重要，其中一只被連末日夜研究的靈族，名叫祁蓮。

這只靈族也不知被囚禁了多久，被單獨關在一間密室中，身上被畫着血紅色的咒文，像是把她的力量壓制住了，手上腳上還有脖子上都挂着鐐铐。

蒼耳看見她的時候，她正無神地靠在牆角。可她身上流淌着靈族王族才有的氣息，蒼耳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渾身便止不住地打起冷顫。

那是刻在骨髓裏的本能恐懼，是穢物面對靈族時無法抑制的戰栗。

它生怕下一刻，這只靈族便會舉起他們那特有的光劍，沖過來給它一刀。

在穢物的認知裏，靈族的王族和普通的繼承制毫無關系，王族之間也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因為靈族的王室屬于力量制，每一代人裏幾乎都有那麽十個天選之人。

而其中最驚豔的那一個，會成為靈王。排第二的會進入分家成為分家家主。

其餘則成為親衛隊，一輩子守護靈王與分家家主。

他們私下的稱呼，并非尋常君臣間的稱謂，而是以“兄弟姐妹”來維系這種特殊的關系。

蒼耳與祁蓮對視的第一眼，就知道，它被發現了。因為它發現祁蓮在對它笑，笑完以後又幸災樂禍的看向了祁末。

連末很顯然十分讨厭這個階下囚用着近乎挑釁的目光對他笑，他幾乎下一刻就上去對着祁蓮行了不少暴力行徑。

這個期間蒼耳就站在旁邊，甚至還挪遠了一步，太可怕了，靈族的血濺出來的力量也真是不可小觑，它生怕下一秒被濺到身上就會露餡。

咦？說起來，這個靈族為什麽不拆穿它呢？為什麽不告訴連末呢？為什麽對它也沒有殺意呢？

一只只知道殺戮、吞噬生靈的穢物生平第一次有了疑惑和迷茫。

蒼耳開始逐漸負責祁蓮的試驗研究，說是負責也不過是每過一年過來一次，來抱走一個初生的孩童。将這些擁有靈族血脈的孩子放入提前準備好的藥缸中，加入藥劑。

有些當場便失了氣息，化成一堆血肉；也有些存活了下來，活得像一堆拼湊而成的、不人不鬼的東西。

這段日子不知持續了多久，蒼耳只記得祁蓮的目光一年比一年空洞，最後似乎徹底瘋魔了，開始控制不住地歇斯底裏大悲大喜。

幾乎也是在這個時間，連末的試驗有了重大突破——

他終于成功地将自己的神識探入靈族嬰孩的內府，從而操控那具幼小的軀體。

連末欣喜若狂，幾乎下一刻就要将自己的神識徹底融入那個孩子的體內。

畢竟他的身體已太老了，因修為無法繼續精進，馬上就要衰亡。

若能奪舍成功，他便能獲得一副靈族的皮囊，用這具軀體再活千秋萬載。

可臨到關頭，他失敗了。

他在一大片散落的紙張中歇斯底裏地翻找，像一頭被困在牢籠裏的野獸在尋找逃出牢籠的辦法。

在漫天飄散的紙卷中，蒼耳低身撿起其中一張，用手指給連末看，上面寫着骨血相似程度須達到九成九。

可眼下若要重新煉制一副軀殼，談何容易？而且時間太久，連末馬上就要油盡燈枯，他等不起了。

最終，連末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兒子連山身上。

那是一場激烈得近乎慘烈的打鬥。

連山到底年輕力壯，修為已超越了連末。顯而易見，連山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

末了，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父親，像嫌髒一樣，啐了一口口水，又轉身離去。

那只穢物将軍等這一刻等的已經很久了，幾乎是接到了蒼耳的情報以後馬不停蹄的就趕來了。

普通的高階修士意志堅定，內府穩固，穢物很難強行侵入，可眼前這個将死之人，意志薄弱，靈力潰散，連一絲抵抗之力都沒有。

更何況，只要意志稍有動搖，就足夠它趁虛而入。

穢物将軍蹲在連末的身前，帶着蠱惑意味問：“你想活下去嗎？”

連末在這個時候已經意識到了，他眼前的東西是穢物。

可他仍舊張口便道：“求你……救我。”

穢物将軍露出滿意的笑容，瞬間鑽入了他的身體裏，連末掙紮了幾下，似乎沒想到穢物将軍說的救，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他确實被救了，不過他也死了。

半晌後，連山歪歪扭扭地又站起身，它長長地舒展了一口氣，那口氣息裏帶着某種近乎貪婪的滿足：“我們的大業……馬上就能開始了！”

*

連末被宣告外出遠游，再也沒有在禁地中出現過。

而蒼耳順理成章地被調配到了連山身邊。

在那背後，連末另辟了一處隐秘之地，開始進行他們的‘造穢’計劃。

既然原本的連末已徹底掌握了初步奪舍靈族的方法，那靈族自然也進入了它們的考慮範圍。

于是它将已瘋掉的祁蓮放入缸中，将無數黑色濃液般的穢物一盆盆地注入她所在的缸中。

祁蓮默不作聲地看着她的身體被穢物包裹，才像是恢複了些意識，她看向蒼耳：“你們殺了連末。”

“這不是也替你報仇了嗎？”蒼耳說，“看在我們這麽好心的份上，你就不能乖乖成為我們的一員？”

祁蓮冷笑了一聲，頭扭到一邊，像多一句話都不願跟蒼耳交談。

蒼耳：“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沒有拆穿我，為什麽？那時候只要你說我是穢物，連末就會殺了我。”

祁蓮正仰着下巴看向上方四方的牢窗，看那裏透下來的光，許久後才回過頭看向蒼耳：“有些人比穢物更令人厭惡。”

蒼耳皺了皺眉，不懂她在說什麽。

靈族在偏向它們嗎？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或許祁蓮本就被折磨得太久，她本來就撐不住了。畢竟是人就會有累的時候，哪怕是靈族也不例外。只要她有那麽一個懈怠的時刻，就會變成穢物們的囊中之物。

蒼耳見證了靈族被奪舍的過程，自然欣喜若狂，若是它們的天敵都能變成這樣，以後它們還需要懼怕什麽呢？

*

連山這邊他本就不在意身邊細碎的事，心思全都撲在自己的研究上，更何況還有蒼耳打掩護，他便對連末那邊的事毫不知情。

變故發生在一個尋常的清晨，禁地裏忽然闖入了一個白衣修士，他手持月華般流轉的長劍，劍光所致穢物無一不化作青煙。

蒼耳看了他一眼便下意識地逃竄，那劍光并非靈族那樣致命，卻也足以讓它們聞之喪膽。

為了活命，蒼耳毫不猶豫掀了連末密室外的隐藏陣法，将它那邊的濃烈氣息暴露給白衣修士。

有了它的吸引，白衣修士果然被引開了，蒼耳便趁亂鑽入了泥土中瞬間遁出了三萬多裏，直到那道冰冷的氣息逐漸遠去，它才敢回來。

但那已是四五天之後的事了。禁地中殘破不堪，連山的體溫已逐漸冷卻，穢物兄弟們盡數死去，可這又如何？

蒼耳毫不猶豫地鑽入了連山的身體裏，成了積葉城禁地中新的主人。而蒼耳的身份，被它交給了一直跟随自己的親信小弟。

随後連山又去尋了祁蓮，可令他沒想到的是，祁蓮的胸口血淋淋的，被掏空了。

似乎是因為祁蓮與不少穢物已經有了部分融合，她并沒有真正的死去，只不過已經離死不遠了。

連山下意識地便想到，這只靈族不能死，他必須要留着她，必須要想辦法讓她活下來，她對它們很重要。

幾乎是下一刻，連山将身體分成一半，全數裹挾了祁蓮的身體，将她搖搖欲墜的頹敗之勢緩和。

随着漆黑的身體将祁蓮整個包裹，祁蓮竟真的宛若新生一般，再次睜開了眼。

只不過那雙眼漆黑不見底，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清亮。

祁蓮左右擡了擡自己的雙手，随後與連山對視上，下一刻，祁蓮便單膝下跪在他面前：“大人。”

連山滿意地看着自己的傑作，忽然笑道：“屬于我們的時代……要來了。”

*

連山虛影站在祁子凜的虛影身邊，侃侃而談：“小靈族，你知道他們擒拿了你們多少靈族嗎？我還真數過一次，大概有三萬多只靈族呢!他們的手法，可比我們穢物可怕多了。你們靈族與其恨我們穢物，不如恨恨這些修真界的修士們，沒有他們，就沒有今日的我們。”

祁子凜眼中暗流閃爍了那麽一瞬，便恢複如初：“那顆心髒，不是你們放出去的？”

連山向前走了幾步，又轉回身來，臉上的笑意更深：“當然不是我們！你不是看見了嗎，我去的時候她的心髒都被掏空啦。祁蓮的心髒不就是那時候不見的嗎？啊……就是那個叫孟允的藥人被帶走的時候。”連山說到這裏，嘴角挂着戲谑的笑，“說起來，那個叫孟允的家夥不是一直在你身邊嗎？你說，會不會是他放的呢？”

祁子凜沒有接他的話茬，反倒問：“那你是怎麽知道煙京，又是怎麽找到祁家的？”

連山勾起嘴角，意味深長地說：“你猜猜……是誰告訴我們的呢？給你個小提示哦，不僅僅我見過他，你也見過他，你認識他的。”

祁子凜眼中閃過一抹極為複雜的掙紮。

連山盡收眼底，十分滿意地繼續說：“煙京祁家，呵，你還不知道你父母是怎麽死的吧？我還是第一次見死的那樣壯烈的靈族，不如我也給你看看？”

他自顧自地手一揮，眼前的畫面驟然一轉。

祁家老宅四周被大火灼燒，慘叫聲此起彼伏。

連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開始用一只眼死死盯着祁子凜，像是要把他的一舉一動全部牢牢記下。

果不其然，祁子凜看着眼前的景象，渾身一顫，手指攥得發白，臉上平靜的神色都要挂不住。

他們靈族在如今這個時代，本就未曾執着于修煉，本質裏只能算是一個稍微厲害些的普通凡人，如何能抵擋連山這種親王級別的穢物？

為了留下血統，他們迫不得已啓動塵封已久的大陣将祁子凜傳走。

也正是祁子凜被傳走光亮起來的那一瞬間，他親眼看見了一條粗長的觸角朝他直紮過來，母親用身體幫他抵擋了前方的傷害，而刺向他胸口的穢物觸角被這力道抵擋得偏了那麽一寸。

祁母悶聲一聲，下意識地擡起手放在了祁子凜的眼睛上，擋住了他的視線。

她每說一個字，血便從喉嚨裏嗆出一口：“子凜，活下去。”

祁子凜捂着止不住血的胸口，半蹲着，整個人已化作虛影，顫聲喊道：“母親……”

祁母：“子凜別看，快逃！”

祁母的聲音最後如微風刮過消散，光芒一閃，祁子凜徹底消失在原地。

畫面中，蒼耳架着口吐鮮血的祁母，從傳送法陣一直拖到了前院。

那裏只剩下祁父一人，他的雙眼已經看不見了，一片血淋淋的空洞。身側是一圈以連山為首的穢物。

可靈族的感知還能讓他感受到穢物的氣息，他幾乎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能分辨穢物在哪裏。

而他苦苦撐着，手中還握着劍，似乎是感覺到了兒子被送走，他張了張嘴松了口氣，下一刻手中的劍握的更緊了些。

連山在此刻眯起了眼睛，起了玩弄的心思。它在穢物的腦波中傳訊給蒼耳：“還有一口氣？送給他殺。”

于是穢物用觸手将祁母包裹的嚴嚴實實，将她的氣息全部掩蓋，就那麽一瞬間，她被送到了祁父面前。

而祁父目不能視，果然上當了。他只能憑本能感知到穢物的氣息，一劍穿心。當穢物的觸角散開，祁母捂着嘴，硬是沒發出一聲。

接着，她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再沒起來。

劍尖的血腥氣飄入鼻腔，祁父猛地一怔。即便祁母沒有發出聲音，他也無比熟悉這個味道，那是屬于他妻子的氣息。

随着喉間一聲凄厲的長嘯震碎滿院寂靜，靈波滾滾蕩開，瓦礫紛飛。

下一瞬，他沖上前抱住了妻子的冰冷的身體，渾身白光暴漲。

白光閃爍的時候，在場的穢物都沒反應過來，幾乎都被炸成了殘塊。

就連連山都被炸得只剩了半邊，更別說周圍幾個弱的穢物，當場就消失在了這個世上。

連山一邊重新長着身體，一邊罵道：“靠！這靈族居然玩自爆，真是有種！”

畫面到這裏，就已經逐漸開始消散。

祁子凜有些失神地看着這一切。

原來恨到極處，人會本能地麻木起來，無悲無痛。

師尊總說他性子太急，可他自己從來不覺得。

不管是在靈渡山，還是四時樞，他一直被無數人看不起、恥笑。

他從沒有沉不住氣，也沒有沖上去非要給誰好看。

那些身外的閑言碎語，聽多了也就那麽回事。

那些人說來說去不過圖個嘴上痛快，盼着他能鑽進那個自我動搖的陷阱裏，萬一他真的動搖了，才是讓對方得逞。

想來想去，也是無趣。

明明這一路走來，幾乎沒有什麽能讓他動搖。

可偏偏一碰上穢物，一碰上事關家族的事，他總是抑制不住。

血液裏像有什麽東西在沖破他的身體，在叫嚣着，沖上去，撕碎他們。

兩敗俱傷也好，同歸于盡也罷，只要能讓它們再也站不起來。

祁子凜想那或許不是性子急，那該是人之常情吧？

他怎能對這一切無動于衷呢？怎麽能再次眼睜睜看着雙親死去的過程，還對這些可恨的穢物有一絲猶豫？

那是滅族之仇，是殺父弑母之恨。叫他如何能忍？又怎麽能按捺住把對方千刀萬剮的心？

其實計劃早就偏離了。

從他踏入這裏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再也回不到預設的軌道上。

既然已經偏了，那就偏得更徹底一些吧。

他不想再按部就班，不想再步步為營。

此時此刻，他要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把眼前這只披着人皮的穢物，一寸一寸，碾碎到再也拼不起來。

在黑霧逐漸化散開，兩人的身形逐漸化作實體的時候，祁子凜轉過身認真地看着連山：“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連山：“你這人話怎麽這麽多？我都有點不耐煩了，話說，我給你看了，你是不是該給我點反應，你說的誇贊呢？”

祁子凜看了連山兩眼，緩聲說：“噢……值得誇獎。”

話音剛落，連山手中的觸角驟然伸出，它顯然十分不滿意祁子凜給予的反應。憤怒地将祁子凜捆了個結實，随後把他吊在了那口大缸的上方。

連山惡狠狠地吼道：“你根本就沒有真心誇贊我！這和說好的不一樣！還有，你怎麽回事？看見自己親生父母被我們折磨致死，怎麽一點該有的波動都沒有？你還是人嗎？”

祁子凜面無表情地看着下面那口翻湧着黑色濃液的大缸，并沒有回應它：“說起來，你真确定，這點穢物能将我變成祁蓮那樣？”

連山冷笑：“狂妄小兒，祁蓮可是靈族的王族，她都能被同化，你又有什麽特別？你以為你是靈王嗎？哈哈哈！靈族哪裏還有靈王？它們早就生不出來啦！”連山說罷，眼珠子一轉，“你去試試不就知道了？”

下一秒，那些觸手松動，将祁子凜整個放了下去，他跌入穢物的濃液之中。缸內的穢物感受到了鮮活的生命，争先恐後地要滲入他的軀體，瞬間将他淹沒。那種感覺就像是渾身被無數條陰毒冰冷的蛇包裹了，冰冷陰濕又黏膩惡心。

連山看着這一切，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在原地捧腹大笑，笑得身子都歪了：“還以為多有本事呢，掉進去不還是一樣？連個水花都沒有。”

笑罷，他招了招手，将外面的蒼耳喚了進來：“祁蓮還沒消息嗎？”

蒼耳躬身道：“感應不到位置，但能肯定的是……沒死。”

連山皺了皺眉：“奇了怪了，喊她派兵去占領仙盟，這麽久怎麽都沒消息？”

蒼耳：“仙盟畢竟那麽多人，占領下來也需要時間。上回不是說了，已占了八成，或許是有其他情況才和我們斷了聯系。”

“也是，再等等吧。不過……”連山說着吸了吸鼻子，“這是什麽味道？”

蒼耳聽了話，也吸了吸鼻子，兩人瞬間看向發出氣味的黑缸，那口黑缸居然在冒着滋滋的黑煙。

連山蒼耳：“？”以前從沒有這樣過啊？

連山給了蒼耳一個眼神，蒼耳立馬會意朝黑缸那邊走去。臨到缸邊，他朝裏面看了一眼，須臾，它的瞳孔驟然放大，整個人被一股力道猛地拉了進去，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扯入了那片漆黑之中。

連山大驚失色，瞬間警惕起來，化出穢物的原型蠕動了過去：“什麽情況？”

只見那漆黑的缸裏只有一陣陣漣漪，而在下一秒，那黑色的水像是被點燃了一般翻滾起來，炸出一個渾身散着白光的祁子凜，他神情帶着一股說不上來的冷。

那些穢物液體只在他身上緩緩冒着黑煙，像被灼燒蒸發一般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根本無法撼動他分毫。

而蒼耳的屍體，已逐漸從缸裏浮了上來。它的胸口和腦內各出現了一個精密的刀洞，死得不能再死了。

直到這時，連山才真正感到了恐懼。蒼耳在他的培育下早已無限逼近穢物将軍，實力并不弱。

眼前這小兔崽子……到底什麽情況？

可下一刻，它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了。它感受到了一股磅礴的力量，讓它頭皮發麻，渾身都止不住地顫栗起來。

這哪裏是一個修道不過十年的小崽子所能展現的力量？

那分明是經過千錘百煉、千年打磨才有的修為……

他是怎麽做到的？難道他一直在隐藏自身的實力？

祁子凜擡起手，擦了一下側臉上流淌下來的黑色濃液，随意地甩了甩，歪頭看向連山，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邪氣的淺笑：“連山，你的死期到了。”

不知是不是連山的錯覺，他總覺得祁子凜好像比進缸之前長高了許多，頭發也長了些許。

一種它從未聞過的氣息從那人身上漫出來，強橫又冷峻，壓得它整具穢體都被釘在原地，連退縮的心思都不敢有。

怎麽這麽邪門？這只靈族是反過來吃了穢物嗎？怎麽突然變異了……

作者有話說：

2合1~~

積葉山快結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