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這是本能

積葉城的城牆巍然矗立, 灰磚黑瓦在漸暗的夕陽下逐漸泛着一絲黑夜将臨的冷光。

那城牆足有十來丈高，直要人伸長了脖子才能看到頂。

孟允雙手背在後腦勺上，走在隊伍的最後邊, 目光卻已經越過三人的肩頭, 落在一望無際如長龍一般的隊伍上了。

他抓了抓腦門, 疑惑道：“積葉城的城關森嚴, 一向不歡迎外來人, 怎麽還能有這麽多人擠着進城啊。”

他們現在的位置距離積葉城關還有約莫三裏路，可隊尾已經排到了他們身側。

然而等了半炷香，都沒見這個隊伍往前邁進一步。

孟允覺得這裏視野不好，看不真切，跟個猴似的蹿地一下爬上了旁邊的一棵常青樹，扒在樹乾上才看清城關那邊的情況。

只見，拱門正中央, 擺着一方木桌，中間端坐着一個修士，而在他前邊還站了兩個，一人手上拿着紙張正跟面前受查的人對着信息, 甚至還扒了人家的外衣檢查随身之物。

這架勢看着倒不像通關, 更像是在盤查和搜身。

真是奇了怪了。

因為離得遠，孟允并不能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麽，看完以後就跳了下來走到應思錦身邊, 十分誇張的比劃着：“他們查的很嚴, 竟然還要脫衣服，太下流了！”頓了頓，他又問，“你能聽清他們在說什麽嗎？”

應思錦瞥了孟允一眼, 手上不知道從哪薅來了一個征召文書，遞給孟允。

應思錦指了指末尾的一個憨厚的大叔：“剛從那邊借來的，積葉城城主府正召人手。”

孟允一邊看一邊點頭：“原來如此。”

看到最後一行，他将文書合上，掃了一眼隊伍中的人。

文書中是有提到過了：召年滿十八到三百歲能辨識草藥之人，需帶積葉山中稀有草藥來應征。

所以這個隊伍裏每人都背着草編竹簍，裏面都放着那麽一兩顆稀有草藥，這也沒什麽奇怪。

可奇怪的是，孟允抽了抽鼻子，判斷出來這些都是人族，樣貌卻太過迥異。

畢竟有的鼻梁高聳如鷹喙，有的眉骨深邃似雕上去的，還有人面中扁平，種種都并非常見的積葉城之人的長相。

其實不光是積葉城，這般雜駁的長相在同一個地界裏是很難見到的，差異這麽大最起碼也要橫跨兩三個地域。

更何況這還是積葉城發布的征召，孟允雖然多年未回到這裏，卻也知道，積葉城發布的文書一向都只在積葉城地界。

而這些人卻不像是積葉山內人，倒像是五湖四海趕過來的。

上一次有這種物種雜亂的感覺還是在有無集上。

孟允下意識就要側過頭拽着祁子凜唠唠叨叨，逗他兩句，再看看他被逗後是什麽表情。

可他嘴巴剛要張開，卻又突然頓住了。

哦對，小主子現在不在身邊呢。

而且最近好像很多時候都沒跟在小主子身邊了，他莫名心生了一股子悶勁兒。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們要真排起來這個隊伍的話，估計這天黑了都不見得能進城，更見不着小主子。

想到這裏，他悄摸摸瞟了一眼祝琅，小主子不在的時候，其實他一向不太敢跟仙君待在一起。

因為這個時候的仙君雖說面上慈眉善目的，說話也是親和有加的。可就是莫名其妙給人一種冰冷得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但眼下，小主子不在的這半天——

哈哈……他感覺好脾氣的仙君好像有點要發脾氣了！

真是山雨欲來啊！

嗯，他孟允今天打算先拯救一下積葉城，免得它下一刻就被仙君毀滅。

想到這裏，孟允立馬兩步上前，一巴掌拍在侯全肩頭：“喂，你是這兒的二長老，總該知道有條不用排隊的道兒吧？難不成你要讓仙君在這兒乾耗着？”頓了頓，孟允的聲音冷了下去，“還是說，你在拖延時間？嗯？你在等誰呢？”

來這裏之前，侯全在路上就已經在仙君的授意下給岐鬼發了信過去。他本來還想在這裏墨跡一下，等能收拾爛攤子的岐鬼出來，所以才在旁邊一言不發。

結果現在都等了半炷香了，他們人已經到了，岐鬼還沒來接。

孟允這一巴掌給侯全直接搡了個踉跄，等他站穩，心裏卻已是敲響了警鐘。

一個小侍從都能想明白的事，人家仙君不是更早就明白了？他拖什麽時間？他活膩了敢讓仙君在這裏排隊等！

侯全想到這裏咽了咽口水，擦了一把額角的細汗，連忙回身朝祝琅躬身：“自然自然，積葉城自家人不走這道門，這是專給外來人設的關卡。還，還請仙君，随我走另一道門。”

祝琅未置一詞，只是颔首示了個意。顯然他的心情不是很好，身邊一直有些小冰渣子biu出來，連敷衍的話都懶得擺。

侯全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那股冷意，才明白孟允為什麽要過來推他。

冷汗瞬間遍布在他的背脊，他再也不敢懈怠，打起了一萬分精神，大步走到最前頭給幾人帶路。

動身走時，應思錦多看了城門口那邊一眼，眉頭微微一擰，緩緩才收回視線跟上隊伍。

孟允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應思錦的這一舉動，故而也慢了一步。

其實他這一路沒有祁子凜可以騷擾，嘴皮子實在閑得發癢。現在實在耐不住了，只能湊到應思錦邊上勉強解悶。

孟允：“你剛在看什麽？你那個未過門的夫君嗎？話說，這金瞳氏族隐藏起來還真是不容易讓人發現，我都幾乎聞不到他們的味道了。”

應思錦像看白癡一樣橫了他一眼，冷聲說：“你夫君，你天天沒事兒用你那狗鼻子聞別人味兒做什麽？什麽毛病。”

孟允嘴角一挑，上前一步，伸手攬過他的肩膀：“啧啧，我都沒嫌棄你天天洗花露澡娘娘腔呢。”說到這裏，他神色正了一下，壓低了些聲說，“說正經的，金瞳氏族到底什麽來歷？我總覺得他們跟我也有點牽扯……咦？你什麽眼神？”孟允說着拍了拍應思錦的肩頭，“哎呀，這是我的直覺。你那有沒有什麽我不知道的料？”

應思錦稍稍偏頭看了一眼遠處蒼翠的林梢，輕聲說：“金瞳氏族消失了那麽久，哪還有什麽記載，別胡攪蠻纏了。”

孟允努了努嘴 ：“哎，還以為找到我祖宗了呢，我本來都打算去認個親了。”

聽了孟允的話，應思錦又翻了個白眼，覺得他這個自來熟的真是沒救了。繼而，他用兩指頭夾住孟允的爪子，将那不老實的爪子給推了下去。

沿着城牆又走了幾十步，應思錦忽然一愣，像想起來什麽似的重新接上話：“我記起來了，古卷裏倒是提過一兩句，金瞳氏族的祖先有一半是靈怪，或許是那靈怪有嗅覺方面的優勢，他們這個族群才有嗅覺這等優勢。”

孟允挑眉：“靈怪？你沒搞錯吧？”

應思錦：“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傻？情報這類事，我從來沒記錯過。”

不得不說，應思錦這話很能說服人，他确實從來沒有記混過任何一樣情報。

孟允摸了摸下巴：“原來如此，那我想明白了。”

應思錦：“什麽意思？”

孟允聲音壓低了些，湊近應思錦說：“我先前還在想媽祖為什麽會說他們是靈王的附屬，現在我想明白了。”

應思錦被他這莫名其妙的話弄得一愣：“？”

孟允略帶戲谑地笑看了應思錦一眼：“你竟然不知道？哦……還有應家不知道的事？”

應思錦對他的耐心向來十分有限，現在就已經告罄了。他咬着牙說：“有屁就放。這些事事關靈族，你出生在積葉城，知道的不一定比我少。”

孟允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嘆了口氣：“靈族是最接近天地靈氣的族群，說是萬物之靈也不為過吧。靈怪、靈獸、靈植等，只要是修真界的生靈都喜歡靈氣，就好比渴了要喝水，餓了要吃飯一樣，這就不用我給你介紹了。但這些族群是有共性的，它們親近靈族，只要在靈族身邊就會得到滋養。所以歸順靈族也是一種本能。”

應思錦意味深長地看了孟允一眼，好半晌沒接話，最後帶着一種嘲笑意味說：“所以你給阿凜當狗的原因就是這個？”

孟允嘴角一抽，不是，他這輩子是不能恢複人籍了嗎？

但他又十分樂觀，覺得這是祁子凜對他特別看重，才有的特殊待遇。不然怎麽就只他有，別人沒有呢！這是獨一份啊！

一想起祁子凜，他又立馬露出了八顆大牙，笑得起勁：“你不懂，那種感覺很曼妙，怎麽說呢，跟小主子待在一起的感覺，真的很讓人欲罷不能，我已經離不開他了……”

應思錦滿臉嫌棄：“得了吧，越說越惡心，你怎麽跟變态一樣。”

說話間，侯全已經領着他們到了一個小角門處。

這裏就只有兩個積葉城的修士站着，一個人靠坐在椅子上看書，另一個正趴在桌子上百無聊賴地打哈欠。

似乎是感受到了祝琅身上的冰雪之氣，兩人都被凍了個激靈，當下是不困了，都精神了，雙雙站直了身。

其中一個上前行了禮：“孚玉仙君大駕光臨，真是積葉城的榮幸。”

祝琅：“客氣。”

另一個抱拳說：“仙君見安，雖說我們都識得仙君，但規矩上還需查看一下各位的通行文書，實在冒犯了。”

話畢，應思錦便已走上前，将三份文書放在了桌上。

守門的兩名修士接過文書，頭一個核對的便是祝琅的那份文書。

這不光是表示尊敬，也是因為他們這些修真界的修士其實從來沒人知道祝琅的真實身份。

如今這份明晃晃的身份文書擺在面前，說不好奇那是不能的。

兩人湊在一塊看了一眼就開始壓着嗓子嘀咕了起來。

一個說：“仙君竟然還有兒子？”

另一個搖頭：“修真日報竟然不是胡謅的？貴圈真亂吶。好好的兒子不喊，非要對外宣稱是徒弟。”

“萬一有什麽特殊癖好呢？”

但是兩個小修士并不敢多嘴，小聲聊笑了兩句立馬将祝琅的文書推回：“文書無誤，仙君請進。”

接着，兩人又拿起來應思錦的文書，仔細核對着上面的畫像與應思錦的面貌。

“原來是應家三公子，仙盟之事我等也略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文書沒有問題，請。”

應思錦含笑接過文書，走到了祝琅身側。

然而輪到孟允的這一份，兩個小修士對着畫像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孟允的臉。

他們手中的那份畫像明明是一個四十來歲，短須短眉，面相憨厚，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中年大叔。

可眼前的孟允嘛 ……

十五六歲，眉清目秀，一雙炯炯有神的綠色眸子，身板清瘦像是長期吃不上好東西，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

兩個修士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左邊修士遲疑着開口：“這……這真是你嗎？”

孟允面不改色：“我登記的時候用的四十歲的臉，怎麽了，不像嗎？”

右邊修士又湊近了看：“可這眉眼也不像吶……你再說一下信息，你家住何處？”

孟允張口就來：“犄角旮旯村。”

這話還沒落，左邊修士眼睛忽然一亮：“好巧！還是老鄉吶，我也是犄角旮旯村的！”

孟允嘴角一抽，真是服了，積葉山地大物博，這麽偏僻的一個小村莊，還能恰好碰到同鄉。

真是倒黴。

應思錦在旁邊嘴唇沒動，聲音卻往孟允腦子裏鑽：“跟你說了你要記，你偏不聽，現在好了吧！遇到問題又答不上來了！”

孟允：“這難道不怪你嗎？你明知道我記性不好，又不是很聰明，還給我搞這麽難記的東西”

應思錦：“？”他有點想罵人，但是聽到孟允自己說自己蠢，他的怒氣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特麽的！人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的！反正應思錦笑了。

以往阿凜對孟允一貫沉默不語，用拳頭說話。

那時候應思錦還會對孟允産生一絲憐憫，但現在他忽然覺得那真是自己一時鬼迷心竅了，他現在跟祁子凜實現了感同身受。

老鄉修士說着話便熱絡地湊上來：“你還記得村中那個賣羊肉糊糊的老張頭嗎？他閨女前兩年嫁去了隔壁清水鎮……”

他們見孟允皮笑肉不笑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左邊修士立馬起了疑，上下打量孟允：“不對，犄角旮旯村的人我都認得七七八八，我怎麽沒見過你？你再說說你爹叫什麽？你娘姓什麽？你家住村東還是村西？”

侯全在旁邊聽得滿頭是汗，兩位，你們不要命了嗎！還問那！仙君身邊的那威壓你們感覺不到嗎？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他下意識地想要挽救眼前兩個小輩的生命，立馬将兜裏代表二長老的身份牌拍在桌子上，瞪圓了眼睛說：“我是侯全，別耽誤時間了，這幾人的身份我能擔保。”

侯全雖然在金瞳氏族裏清洗過了，可胡子和頭發都沒有修剪過，所以現在滿臉都是毛毛卷卷的大胡子，看起來就像個毛茸茸的大猩猩，所以眼前的兩人并沒有認出他來。

左邊的修士還從來沒在盤問的時候被外人打斷過，心裏沒來由地升起一股火，還沒看清楚桌面上令牌的花紋，就帶着怒意怒斥：“你是哪來的不長眼的東西！還敢冒充我們二長老？你……”

他話還沒說完，立馬就被右邊的修士捂住了嘴巴，他極其小聲地湊到左邊修士的耳邊說：“你看清楚……這就是二長老的腰牌，他，他就是二長老啊！”

左邊修士這才睜大着眼睛看清楚了腰牌，看清楚那上面的暗紋，瞳孔一縮。

竟然是真品！？

他将視線一轉看向侯全，雖說滿臉就剩個眼睛鼻子能辨認，可那雙眼睛卻做不得假。

認清以後，左邊修士臉刷的慘白一片，膝蓋都軟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見，見過二長老，小的冒犯了！”

侯全冷哼了一聲，揣回腰牌，擺着手，根本沒空搭理他，連忙帶着祝琅等人進門。

他表面上笑呵呵的在為祝琅引路，可心裏卻把那兩個罵了個千百遍。

他本來不想管這兩個小輩的，也巴不得祝琅被攔在外面，再耽擱一下，拖得越久越好！

可随着祝琅身邊的那股威壓越來越重，他只覺得再不出手，自己馬上也會遭殃。

不過話說，這天都快徹底黑了，岐鬼那老東西怎麽還沒現身？做啥呢？他真不想面對這尊大佛了！

城內石板路濕漉漉的，像剛潑過水，稍不注意還會打個滑。

很明顯，應思錦就是那個打滑的，他剛走沒兩步就腳一滑，差點栽了下去。還好孟允還有那麽一絲良心，雖然面上嘲笑着，還是扶了他一把。

當然，他也成功挨了應思錦一拳頭。

其實這也常見，積葉城霧氣極重，即便是大晴天，也很難見到沒有霧的時候，青石板上就難免長了許多青苔。

積葉城內似乎沒有夜市這一說，街邊的燈火并不算明亮，昏昏暗暗的。明明才戌時三刻，街道兩側的門窗卻已緊閉。

等祝琅等人順着屋內燈光看去的時候，屋子裏的燈便也熄滅了。

偶有幾道從窗戶縫裏漏出的窺探視線，當他們看去時，又恍若無人。

總之，這個地方給應思錦的第一印象就像個鬼城，沒一個正常人類，跟一堆活在地裏見不得光的蛆一樣。

一行人剛躍過城關沒幾步，岐鬼便匆匆忙忙趕來了。

他在祝琅跟前站定躬身行禮，面上帶着挑不出毛病的笑：“早知仙君駕臨，宴客廳已備妥，請随我來。方才恰好有些要緊事耽擱了，沒讓仙君久等吧？”

作者有話說：

77 不在隊伍的一天，每個人都很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