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五感盡失
第90章 五感盡失
一行人真正踏入積葉城的城主府時, 天已經完全暗了下去。
城主府內的小石子路的兩旁‘唰’地燃起了青黃的籠光，那光線雖能照亮前路，卻算不得明亮, 反倒還照得滿院樹乾綠蘿黑影橫斜, 徒增一絲森然。
孟允自從進城以後就沒有一刻安靜過, 身上跟沾了跳蚤似的, 一直扭來扭去, 到處蹿着。
看他這樣子，活像是沒有了祁子凜在身邊壓制着，天性完全釋放了出來。
雖然知道孟允是在到處找尋祁子凜的味兒，可這一路走過來被禍害的最深的就是應思錦。
他忍孟允忍的實在辛苦，已經在認真盤算着用哪種術法把他定住。
要不然直接拿捆仙繩給他吊樹上吧？
正當他打算付諸行動的時候，孟允卻又安靜了下去，蹑手蹑腳的蹭到他身邊。
他擺出一副剛剛偷雞摸狗完的心虛神色：“難道就我一個人覺得這裏很古怪嗎？真的好臭啊, 我感覺我掉糞坑裏了，有點被腌入味兒了。”
“你能不能別離我那麽近？”應思錦皮笑肉不笑地将他的腦袋撥開，沒好氣的橫了他一眼，語氣裏盡是嫌棄, “知道自己臭, 還往我這裏蹭。”
不過，他雖是這麽說，卻根本沒忽略孟允言語間傳來的信息。
話音剛落, 另一只手已經掐了個訣, 摸上了耳廓。
他的眼睫一垂，藍眸子裏萦繞着靈力催動的靈光，一圈不大明顯的粉色光暈便萦繞在了他的耳邊。繼而，那些光暈又像螢星似的撲閃, 最後化作閃塵散開。
應思錦驀地睜開眼，看向街道兩側，神色微凝：“确實古怪。和仙盟給我的感覺差不多，但這個城裏所有的聲音都很悶，像隔了一層，聽不真切。而且……”他說着頓了頓，“這裏真的還有人嗎？”
孟允張了張嘴，随後發了個長長的‘哦’音。
兩人同時靜默了一瞬，随即齊齊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對視了一眼。
目光交織之間，兩人又同時看向正前方與岐鬼并肩而行，時不時低聲回應的祝琅。
應思錦：“難怪仙君要清理積葉城，他肯定早料到了。”
孟允搓了搓鼻子：“話說，未蔔先知也是雲嶺臺之人的特點嗎？”
應思錦聳了聳肩：“誰知道，這天下對雲嶺臺本就沒有幾句記載。”
孟允抱着手臂看向應思錦：“說起來，你對小主子和仙君的身份接受這麽良好嗎？都不見你驚訝一下。”
應思錦：“有什麽分別？換個身份就不是他們了？你不是也沒什麽反應麽，還說我。”
是啊，有什麽分別呢？
孟允偏了偏頭，再轉頭時，兩人已經步入宴客廳。
這是一處偏殿，三面敞軒，雕梁畫棟，正中央鋪着白褐色的氍毹，左右兩側立着條形食案，案上杯盤羅列，酒菜飄香，已在等候衆人落座。
岐鬼引着祝琅與另外兩人依次落座右側，而他和侯全則一左一右坐在上首。
由于孟允在這些席面素來不入席，而從前他都是挨着祁子凜坐的，現在他也沒躍過這層，反倒挨着應思錦，站在了他的左側後方。
待旁邊的侍女剛将酒樽填滿，岐鬼便忙不疊地起了身朝祝琅敬去，滿臉堆笑：“今日接見仙君來遲，實在失禮，我先自罰三杯。”
他話音未落便仰着頭把酒灌了下去，根本不給祝琅客套推拒的空隙。
便在此時，兩側庭中不知何時已經坐滿了手持各樣絲竹聲樂的樂姬，歌舞伎随着靈動聲響魚貫入場，甩着水袖舞動在中央。
許是她們裙擺上的銀鈴随着旋身發出锒铛輕響，席面忽然騰起一陣細塵，混着些媚意的香氣，一邊聽着、一邊聞着倒激得人心頭一陣發癢。
應思錦下意識便給自己耳蝸後點了一道，順道不忘給孟允的額頭上也點了一道。
孟允則是扇了扇這些塵霧，捏住了鼻子，二話不說從芥子裏摸出一顆熒綠的藥丸徑直塞進了應思錦的嘴裏。
由于他是蠻橫地從應思錦的背後直接按着嘴給他塞的，差點給沒反應過來的應思錦嗆了個半死。
應思錦一邊咳，一邊腹诽，他今天不死在穢物手裏，得先死在孟允這個蠢貨手裏。
他越想越氣，美眸裏滿是怒火，正要發作，耳尖卻倏地一顫。
那合該是萬千個穢物掙脫了皮囊的束縛，破殼而出齊聲發出的威懾般的嘶吼。
緊随其後的便是金瞳氏族駕馭着靈獸沖鋒的吶喊與蹄踏聲。
不過一息，外頭便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各類嘈雜的聲音揉在了一起，應思錦皺了皺眉掏了掏被刺痛的耳朵，已經完全忘記了孟允，下意識地看向了上首的岐鬼。
雖說這些聲音在應思錦聽來十分清晰，可其他人未必有他這樣的耳力，不過是聽到了一些外面傳進來的稍顯嘈亂的聲音罷了。
但這對侯全來說又是不同，他深知城主府附近三裏地都空無一物，在這裏卻能聽到這般動靜，那便只能是城裏出了什麽事，還不是小事。
侯全咽了咽口水，出聲問：“大哥，你不去看看？這聽着像是出亂子了。”
坐在堂中的岐鬼那張笑着的臉皮都像是松垮了一瞬，險些沒挂住。
他站起身，便朝祝琅欠身道：“應該是外面出了些岔子，我先失陪一會兒。仙君、諸位，請自便。”
祝琅也跟着起身，像是對外面發生了什麽全然不知，面上略帶擔憂之色：“需要我協助嗎？”
他說得十分誠懇，卻聽得岐鬼渾身一僵，連忙擺手說：“不必不必，定是哪個醫修煉藥不當心把爐炸了，才有着這樣的聲響，這在積葉城是常事，不敢勞煩仙君出面，還請仙君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說罷，他便再也不跟祝琅客套，步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去。
祝琅卻忽然凝出兩道冰刺，一紮在他的前路，攔住了他。
“去哪？”
這話一落，整個宴客廳都冷了下來，結起了一層薄薄的霜雪，凍得這裏體質最差的侯全打了個噴嚏。
岐鬼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笑容直接僵在了臉上，下一刻他便朝門口兩個守門修士使了個隐晦的眼神。
院門瞬間‘邦’的合上，一陣壓抑的靈力頓時在院子落下，像是有一個無形的籠子蓋了下來。
這下，岐鬼也裝不下去了，他悶悶地笑了一聲，卻只轉了頭過來，兩只陰恻恻的眼睛似乎都要凸出來一般，死死盯着祝琅：“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此時，內堂中歌舞聲絲毫未停，可那旋律卻詭異了起來，像是用利爪在金屬上摳抓的刺耳聲。
侯全看到岐鬼那扭曲的脖子，當下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一時間連呼吸都忘了。
祝琅并沒有打算回應他，不過是手一擡，萬千個冰錐一般的靈力飄顯在他的身後。
“今天真是值了，鎖仙陣已開，修真者的第一仙君要被困在這裏了。”岐鬼對祝琅的冷漠回應像是并不在意，反倒一副即将赴死也不悔的模樣，“即便我死在這裏，也算是為族類做出了潑天的貢獻！”
祝琅：“哦？你這麽篤定這東西有用嗎？”
這話一出，只見大廳內的其他原本正常的人，都像是失了線的木偶一般，釘在原地，以一個詭異的姿勢扭頭齊刷刷看着祝琅。
所有的聲音似乎都消失了。
而打斷這一寂靜的還得是孟允。
他已經不知何時站在了院門口。
“吼哦！鎖仙陣這等難布的大陣，修真界都沒幾個人會布吧？做的這麽周全，還真是辛苦你們了！”孟允歪着腦袋，正打量着大門上暗閃的流光。
他的話音和表情都過于雲淡風輕，似乎完全沒有被困住的自覺。
而最為不搭的是，他帶着這一副神情，腳邊分明躺着一個冒煙的修士，看樣子已經死透了。偏偏他的左手中還擒着另一名守門修士的脖頸，右手拿着莫染，随後他抽動手腕，将劍身剛剛從那人的胸口抽出來。那劍上流淌着濃厚的黑液，抽出來的瞬間便在滋滋地往地上淌。
接着，他将那修士像丢垃圾似的往旁邊一甩，那守門修士哐當落地後面皮才開始從身上層層滑落，露出身體裏黑黑壓壓翻湧的黑體。
侯全只覺得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裏面。
這前後不過一個起身落座的時間，這個叫孟允的人是什麽時候過去動的手？
而且……這兩個守門明明是他們的親信，怎麽也是穢物？
侯全反應過來時，眼睛已經瞪得老大，手指頭顫顫巍巍地指着：“穢物……穢物？！都是穢物？”
孟允收了劍，才緩踱着步子晃回來，輕飄飄的回了句：“別這麽大驚小怪，我殺乾淨了，放心吧。”
侯全：“哦，哦！殺了就好，殺了就好！”
他顯然要麽反應慢半拍，要麽有點缺心眼。他說着話，拍着胸脯，試圖讓自己受驚的小心髒冷靜。
而眼前的岐鬼像是才想起還有侯全這麽一個人在這兒似的，倏地對半彎折直直地看向侯全。
侯全被他看到一陣頭皮發麻，還沒來得及動作，就看着岐鬼擺脫了那副皮囊，沖着自己奔了過來。
這下侯全是徹底将什麽冷靜鎮定抛之腦後，吓得嗓子都尖細了起來：“啊啊啊！！”
偏偏侯全現在感覺自己身體不像自己的，像是被什麽神秘力量控制着化作一灘水，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這死腿，怎麽關鍵時候發軟動不了啊！
明明祝琅、應思錦此時都比侯全離岐鬼要近，可那岐鬼似乎對侯全有什麽深仇大恨，張牙舞爪的就要撲抓上來将他撕碎，絲毫不管旁邊還有其他人。
此時此刻，幾乎同時宴客廳的所有穢物都動了起來，他們的關節像是被什麽提着似的，扭曲着身體開始撲向衆人。
另一旁的應思錦手中閃爍着粉色的流光，他腳一蹬停滞在了半空，龍骨琵琶瞬間成型，被他懷抱其中。他半垂着眸，身旁湧起一陣帶着靈力的風掀起了他的衣袂和墨發。
随着他那只骨節分明的手一撥，一道環形的靈波轟然炸響——音陣即開。
所有的穢物都像是被大陣定格了那麽一個瞬息。
也正是這個瞬息，侯全才沒有立即被岐鬼撕成兩半。他也本能地朝最讓人有安全感的祝琅腳邊連滾帶爬：“仙君……救命啊！”
讓他希望落空的是，祝琅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的視線正越過層層穢物，落在廳柱上那些暗紋符刻之上，似乎正在思考如何破除這個鎖仙陣。
侯全內心一陣絕望，他的命竟還比不過一個破陣！
随着應思錦的第二道琵琶音撥開，廳內的修士卻像是被什麽刺激到了，又開始動了起來。
他們的皮囊劇烈抽搐皺縮，皮膚底下隐約有什麽東西拼命向外拱，脖頸齊齊仰直，口中爆出尖銳凄厲的嘶鳴，如同萬千鬼魅齊嚎。
下一刻，那些人皮從內向外生生撕裂，一個個猙獰扭曲的穢物掙破皮囊鑽了出來，關節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翻轉着，再次朝幾人撲來。
這驚駭的一幕發生的太快太急，看得侯全人雖然還沒死，也接近被吓死了。
他是個正兒八經的醫修，一點點武技都沒學過，怎麽能抵擋這麽兇猛的穢物？
不是說過嗎！醫修不用上戰場！
只見那岐鬼能活動以後，又像是鎖着他一般，再次朝他撲來。
他更是吓得屁滾尿流，幾乎要原地給眼前幾個人跪下了：“救，救救我啊！只要你們救了我，讓我給你們當牛做馬都可以啊！”
就在侯全以為其他人不會管他，即将死到臨頭時。
千鈞一發之際，孟允的身影一閃如天神下凡一般，精準地刺穿岐鬼的胸口，他的手腕一轉，劍鋒一絞，在抽出劍的瞬間，帶出來的冰涼的穢血濺了侯全滿臉。
然而，岐鬼卻沒有如他們想象中死去，反倒軟了下去，還在蠕動。
似乎是那蠕動的姿态太令人反胃，祝琅終于出了個手，他的雙指一擡，一道淩冽的冰錐紮了過來，頓時将那攤蠕動的黑泥冰封在原地，使其徹底失去了生息。
侯全劫後餘生，人卻已經歪倒下去。随着身邊另一只穢物又一聲嘶吼，他像是被驚到的草蟲，身體又控制不住地彈動着往下歪了點，就在他真要歪倒下去的時候，他被孟允一把薅了起來。
他的體型比孟允大了一倍多，可孟允硬是像甩麻袋似的，毫不費力地把他丢到了應思錦的身邊。
孟允丢完他，手中便蓄着力準備下一招，還不忘提醒：“別忘了你說的做牛做馬啊！我可記住了！”
侯全：“……”這特麽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應思錦現在正在音陣的正中央，有層層音波護着他這位陣主，穢物根本無法近到這邊來。也就是說這裏确實是侯全現在最安全的待着之處。
他抽空看了一眼腳下的侯全：“真是麻煩。”
話音未落，一道穢影從側面撲來，孟允反手一劍将其橫劈兩半，黑漿炸了滿地。
這裏的穢物并不是只有眼前看到的那麽多，而是源源不斷從地下一個個冒出來，跟雨後冒出來的蘑菇頭一樣，沒完沒了。
孟允下意識偏頭看向祝琅，想看看仙君下一步要做什麽。
畢竟祝琅現在始終沒有真正出手，反倒是身邊轉着一圈細碎的冰淩，待不要命的穢物撲過來，那些冰錐就像是自動鎖敵一般，将那些不知好歹的穢物紮飛了出去。
而且他的冰錐紮的極準，每一根都沖着穢物的心髒處紮去，很多穢物被紮至半空就開始渾身冒煙，消散在半空。
眼下，祝琅正沿着宴客廳的四個頂梁柱的方向走，他邊走邊豎起兩根手指，淩空寫着符文，一圈走完後，那些閃着冰藍光芒的符文便順着柱子瞬間貼附上去。
周遭那無形的鎖仙陣發出“砰”的一聲裂響，蛛網般的裂紋從符文中蔓延開來。
鎖仙陣應該是快碎了。
應思錦聽着那細碎的聲音，朝祝琅投去一個目光。
他的內心并沒有因為破陣而感到開心，反倒是湧起了另一種思緒。
這世間，鎖仙陣已經算是普天之下最堅不可摧的牢籠了，若這都困不住他，還有什麽能……
應思錦想到這裏已經不敢繼續深想下去，他長舒一口氣，緩緩落到地面，手指一滑，又一道音波晃蕩出去，音陣被他壓在了地面，将那些即将要冒頭的穢物重新按了回去。
應思錦走到侯全身側，有點疑惑的問：“你們積葉城這些年閉關鎖城，就是在養穢物？”
侯全顯然魂都還沒回到軀體裏來，卻又本能地否認：“不，不是啊”
話還沒落，孟允便插着一個穢物，一腳踹到侯全面前。
那穢物的五官已經錯位，幾乎抖一抖就要一個個掉下來。
侯全兩眼一翻，原地給人表演了一個昏死過去。
應思錦見狀，左手趕忙換了個弦，右手一掃，撥出一段提神的音律，這才讓侯全清醒地坐正。
應思錦看了孟允一眼：“先讓他清醒着把話吐了再弄行麽？”
孟允攤了攤手，好不容易乖巧一回：“好，我知道了。”
侯全：“……”能不能別玩他了，他真的好害怕啊！
這時，寒冰一閃寒氣暴漲，整個宴客廳像是下着小冰粒一般。
三人的目光同時朝祝琅看去，就見他已經揮出兩三道劍氣，沖着那邊的圍牆劈開，一眨眼，圍牆已經規規矩矩地倒塌下去。
鎖仙陣徹底破碎。
這時，侯全的目光才穿過被祝琅切得橫七豎八的牆壁殘骸堆，看清了外面的情況。
那邊的金瞳氏族正騎着坐騎，手持長槍，正與積葉城的‘修士’纏鬥厮殺。
如果說那些披着皮囊的東西還算是修士的話。
只這一眼，侯全後背的汗已經浸透了裏衣，他那雙眼睛在蓬勃的胡須後面飛快地轉了兩下。
趁着衆人都在觀察外面情況的時候，悄悄往後退了半步，他忽然萌生了一個想法，他要趁這個亂子逃！
積葉城變成這樣，而他這種作為二把手的存在，無論如何都逃不脫乾系。即便這其中沒有他的參與，他恐怕都要被抓去仙盟審問、責罰或者清算。屆時……他一定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雖說仙盟并不像積葉城這般拿人做試驗，可那刑罰卻足足有一百來條，以前那些出了穢亂不向上禀報的，或者沒有覺察的，幾乎挨了三道就挺不過去了。可偏偏仙盟還會給人吊着口氣，治好了再繼續挨。
後頭那些人是什麽下場……出來的修為盡失都算好的，瘋了癡了的也不在少數。
一想到這裏，侯全又是一陣心驚膽戰，連忙又往後邁了三步。
然而他的步子也只能邁到這三步，一只不近人情的冰錐瞬間‘铮’地紮在了他的後腳跟。
那冰錐是貼着他的褲腳紮過去的，他幾乎能感受到那冰寒似乎凍住了他的腿肉，想必，若是這冰錐再偏那麽一下，他的整個右小腿都要被紮穿在這，以後再無醫治轉圜的餘地。
“準你走了？”
祝琅的聲音随後而至，明明笑的還算溫潤，卻絲毫沒有溫度。
侯全整個人定在了原地，他的右腿還保持着那個姿勢，聲音已經幾近嗚咽：“仙君，仙君。這積葉城都打成一鍋粥了，我，我這等沒用的醫修留在這也是添亂啊……”
孟允收了劍，上前走了兩步：“還裝什麽傻？我家小主子被你們藏哪裏去了？這一路我都連他半分氣息都沒聞到。”
侯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感受到祝琅的威壓撲面而來。
“不說？”祝琅說着頓了一下，眼風掃過那街上一地穢物殘骸，“那邊就是你的下場。”
侯全面色煞白，明白自己根本躲不過這一劫。
他咬了咬牙，想了一下，乾脆我左右也沒做過什麽礙着仙君眼的事，或許現在告知了以後，說不定還能得個臉，以後刑罰也能少些。
他剛要開口，地面猛然碎裂，一只黑長的穢物從地下破土而出，張開滿嘴的獠牙，沖着侯全的脖頸咬去。
吓得侯全又是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瞪圓了眼睛看着沖到面門的穢物，發出慘叫：“啊啊啊！”
狂風卷過，應思錦帶着飓風，以比穢物還要快的速度沖到了侯全的身側。
他手中的龍骨琵琶光芒一閃，便直挺挺地朝穢物砸去，穢物的頭顱當場爆裂，黑血混着黑色的血肉炸了兩人一身。
接着，他十分嫌棄地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濺到的血液，再從琵琶上面拔出一把細劍，給了那想要蠕動着重新組合的穢物致命一劍。
侯全後知後覺地看着應思錦略帶髒血的臉，下一刻就已經被孟允拉至身側，留在了他的出劍範圍。
而祝琅也瞬間張開了數十米遠的冰霜，蓋住了地面，以防再次發生這種事。
孟允擡手重重地按在侯全的肩膀上：“這些穢物怎麽一直沖着你來，看來你對積葉城的了解不少啊？他們這是在滅口吧？”
應思錦見侯全哆哆嗦嗦個沒完，逐漸失去了耐心：“問那些做什麽？趕緊說阿凜在哪。”
孟允擡頭看了一眼應思錦，從懷中抽出一張布巾丢到應思錦臉上：“小主子不在，你就不管形象了？你殺穢物能不能斯文些？老拿你那破琵琶砸做什麽？髒死了。”
應思錦白了他一眼，并沒有搭理他的話，倒是用布巾開始擦臉。
侯全在這時才算是真正緩過勁來：“可，可我也不知道什麽啊？如果城，城內沒有的話……難道仙君您的徒弟是在……禁地嗎？”
孟允懵了：“先前禁地不是被我毀了嗎，怎麽還有禁地？”
侯全瞳孔驟縮：“你，你也知道禁地？”
侯全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總算明白了，而祝琅此行的真正目的，從來就不是積葉城，而是要找積葉城禁地。
難道他丢了徒弟，其實也是計謀的一環？難道……他就是故意放小徒弟出來被他們抓的？
侯全在兩息之間已經想了太多，積葉城千年傳承，有九成都在那座禁地之中。即便他将成為積葉城最後一個人，他也真不願意把那些東西公之于衆。
因為他清楚，那些東西一旦見了光，會瞬間被修真界的各大派系瓜分殆盡，直到那時候積葉城才算真正滅亡。
侯全額頭上的汗連連滾了下來，沿着他胡子拉碴的臉頰淌進脖子裏。他真的不願意做積葉城的千古罪人啊……
或許是真的等的太久，祝琅的耐心已經告罄。
下一瞬間，一柄寒霜似的冰劍豎在了侯全的喉嚨邊，那威壓幾乎讓他直不起腰。
祝琅的聲音壓得很低：“既然不說，那你的命留着也沒用了。”
死到臨頭，侯全眼中的恐懼反倒全都散去了，他直視着祝琅：“仙君，我就想問一個問題。”
“說。”
“積葉城……以後會歸屬誰？”
祝琅笑了聲，像是覺得他問了個傻問題：“還需要問？”
侯全咽了咽口水，忽然自以為是地理解了祝琅的意思：祝琅這是不打算把積葉城交給仙盟？
如果不落在仙盟，只是落在仙君手裏，那意義就不同了，不過是換個新主罷了。
修真界還不一定能從祝琅手裏瓜分到積葉城一塊肉呢。
侯全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朝祝琅單膝下跪行了個臣服意味的禮：“仙君……你們跟我走吧。”
侯全引着祝琅等人一路穿過窄廊，拐進城鎮後方的一處密林，随着越走越偏，逐漸失去了所有的燈火氣。
他們剛停在一處石碑前，石碑後面是一片光禿禿的石壁，只有藤蔓密密匝匝地垂下來，半點都不像還有前路的模樣。
侯全咬破自己的食指，将血滴在石碑上。
鮮血滲進石紋的瞬間，石碑震動了一下，表面的苔藓和泥土簌簌剝落，随後那石壁上的藤蔓忽然蜷縮了上去，中間裂開一道縫隙，越長越寬，最終露出一條整體向下的深不見底的階梯路。
裏面漆黑一片，看不真切到底有多深，卻又有一股潮濕、腐敗又或者說腥苦的氣味從深處傳上來。
就在階梯成型的瞬間，他們都感受到了一股浩瀚如海嘯狂卷的磅礴靈力從地下沖天而起，震得整個山體、不，那是整個天地都為之一震。
應思錦渾身一抖，差點被這股靈力掀了出去，還是孟允反應快一劍插地，将他領子一拽，穩住了他的身形。
應思錦下意識地顫着聲音問了一句：“這，這是什麽？”
那氣息太陌生，卻又透着某種荒誕的熟悉之感。
他的話音還未落，就感覺身邊閃過一道風，祝琅已經化作一道緋紅的殘影，沖了進去。
*
另一邊，黑缸在祁子凜身上爆發的靈力沖擊下砰然炸開。
其實也不止那一口缸，溶洞之中所有藏納藥人的大缸齊齊碎裂，粘稠的藥液瞬間潑灑，裹着那些不成型的屍骸淌了一地。
在連山眼中，祁子凜便恍若一尊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修羅惡鬼。他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一股子渾厚又純粹的靈力，而這種靈力天生就帶着一股如同血脈壓制一般的震懾。
連山十分恐懼這股力量，可伴随着恐懼而來的卻又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他的笑聲像是從四面八方湧來，帶着些癫狂：“啊……多少年了，多少年，都沒有跟真正的靈族交過手了！”他說着，無數的黑色觸角從他畸形的身軀中節節暴漲，而那張殘存的人皮還松垮地挂在他軀乾的正中央，他便是用那張面皮的嘴巴一張一合地說這話，“不過小靈族，你為了殺我，竟然不惜動用禁忌之術嗎？哈哈哈哈！你付得起這禁忌的代價嗎？”
連山說到這裏像是在嘲笑，又好像是極度的瘋狂了起來。
祁子凜：“你要不要試試呢？”
連山聽了這話，笑得更加癫狂，渾身都在抖動，抖得全身直愣愣地高聳變異起來，他的腿逐漸延伸到最起碼有一個人那麽高，可身體卻像是沒有剝殼的海膽一般，渾身都伸長着黑觸手。
随着黑觸手伸展完畢，數道黑觸角暴射而出，疾刺向祁子凜的渾身要害之處。
祁子凜周身萦繞着細碎的白色光點，唇齒間呼出一股凜冽的白霧，眨眼間整個人快得只剩下一道白影，他身形一晃一側間便避開了十餘道觸手的絞殺。
祁子凜手中點降刀反手出鞘，擦過刀身，手腕旋出一圈外花。頃刻，那刀也揮出了殘影，刺、突、上挑，幾乎快得人看不清。
只是一息，祁子凜已經襲至連山身後，而那數個觸手都盡數被他砍斷，散在空中逐漸飄散。
連山兩只眼睛笑得像個得逞的小人，一邊說着：“還以為你和你嘴巴上說的一樣厲害，不過是砍斷了我的一些手腳，我很快就會再長出來的，你做這些都是無用功！還是放棄抵抗吧，我還能讓你死得好受些！”
祁子凜又呼出一口白氣，冷哼了一聲：“你這麽想？”
連山很快就沒再笑出來了，因為那些被祁子凜砍斷的觸手，再也沒長出來，不僅如此，甚至還在反向腐蝕着他自己的身體。
他大驚失色，瞬間如同斷尾求生的蜥蜴一般自斷了那些觸角，心中也同時湧起一陣惶恐。
怎麽會這樣？怎麽可能會這樣？
此時連山的心裏敲響了警鐘，他并不是沒有見過靈族，可靈族并不能阻礙他們的身體瘋長，也不能反向腐蝕他們的身體。
他直覺眼前這個靈族不一般，卻又不知道這個不一般到底在哪裏。
畢竟他只見過祁蓮那一只被稱為靈族王族血脈的靈族，可他見到祁蓮的時候，祁蓮也早已不是鼎盛時期的狀态，幾乎羸弱到伸伸手就可以碾壓至死。
所以在他的概念裏，靈族王室也和普通靈族并無什麽分別，不過是靈力更純更足些。
可眼前這個小靈族古怪地近于詭異，完全超出了他對靈族的所有認知。
不行，他不能讓眼前這個小鬼繼續活着，他的存在必定是他們穢物最大的阻礙。
想到這裏，連山失了玩弄的心思，他當即用穢物們才能聽到的聲音呼喊了一聲：“殺了他！全部都來！”
祁子凜再次襲上之時，四面八方都蹿出了更多的穢物，眼下不光是連山，這個溶洞幾乎被長相五花八門的穢物擠滿了。
祁子凜：“居然還喊幫手，廢物。”
他只掃了一眼，身上的白光更甚，幾乎是下一秒，整個溶洞都開始彌漫起白茫茫的霧氣，随着霧氣潑灑，他在這穢物堆裏游刃有餘地轉着刀花，眨眼間就有七八個穢物被他一刀刺穿擊飛出去。
忽然，一根如蟒蛇一般的穢物觸角再次破地而出，蠻橫地朝他腰腹纏去，祁子凜一躍而起，在空中翻折後掠，那蛇一般的穢物并沒有放棄，在空中調了方向，再次直追他的腹心。
祁子凜便使着點降以刀氣橫斬，借反沖之力将身子在空中再度蕩開，可人是堪堪避過了，腰間的那枚驅邪鈴的繩結卻不慎被觸手割破了邊緣，落在了地上。
便在觸地的一瞬，那沉寂的驅邪鈴卻忽然發出尖銳的鈴音，所有的穢物和祁子凜皆是一頓，尤其是穢物們，在聽到這一聲響後，集體發出痛苦的嘶吼。
一些弱小的穢物當場便炸開了身軀，四射黑色的血肉。
緊接着，那驅邪鈴上方的玉佩，突然迸發出一股排山倒海的寒冰之氣，剎那間，冰封住了整個溶洞。
若是此時有人在禁地外面朝這整個地域看，或許能看見，整個禁地都像是被冰封了一般，天上也湧現出狂風暴雪。
而現在整座洞窟都已經化作一座寒冰囚籠。
祁子凜在這個時候才輕輕落地，腳踩在了霜上，他低頭看着腳下蔓延的冰紋，順着冰紋，看清了腳下陣法上的一些紋路。
他怎麽還能不明白？
這玉佩裏封存的靈力都出自祝琅，而這道精密的護身陣紋還散發着另一股氣息。
他從小就被祝琅教了數不勝數的陣法，被教的陣法恐怕還都不是出自修真界，而是來自雲嶺臺。
其中禁術、禁陣繁多，學多了他逐漸還能自創些小陣。
故而，現在他不過是看了這個陣法的一角，卻已經判斷出來，這個玉佩裏恐怕還藏着一層替身類的術或者咒。
原來是這樣……
師尊，你果然沒和我說實話。
随着寒冰冰封，整個溶洞之中的穢物都被極冰定在了原地，祁子凜沒有半刻遲疑，手上靈力蓄滿瞬間打入陣心，那磅礴的靈力如同一道密網一般炸開，将所有穢物震了個粉碎。
但連山卻沒有被他的靈力撼動，堪堪被震出裂紋。
須臾，祁子凜便如一道流光躍至連山的身前，點降直刀插入他的胸口，整個刀刃貫穿血肉的觸感黏膩而真實，黑血也正順着他的刀往外擴散。
祁子凜正以為自己輕松得了手，變故再發。
連山體表的冰寒寸寸碎裂，它竟然掙脫了祝琅的極冰，還不僅如此——
祁子凜猛地抽刀急退，瞳孔驟縮，心裏大駭。
怎麽回事？穢物被捅穿了心髒竟然不會死？
只見連山從碎冰中緩緩隆起，更多漆黑的穢體從岩縫間湧出，像萬蛇彙聚一般緩緩融入他的身軀，為他重新堆砌出更為龐大的軀乾。
他的形态在黑暗中扭曲膨脹，幾乎要頂到溶洞穹頂。
連山：“怎麽了，很驚訝？只準你一個人有秘密？哈哈哈！今日的死期恐怕是你的，小靈族！”
祁子凜當即淩空疾寫符文，指尖白光如焰，待訣成之時，雙瞳幾乎被白色的靈光映得銀白。
他的感知正在被極限放大，天地仿佛在他的眼中都褪為黑白兩色，纖毫畢現。
閉眼的一瞬，他感知到了連山那副軀體的本質，然後他怔住了。
連山沒有心髒。
穢物怎麽可能沒有心髒？
如果沒有心髒，該怎麽殺……？
但他那一瞬的遲疑只如白駒過隙，下一刻便俯身一沖，點降的刀鋒上染着白霧，他再度撲向連山。
殺不死嗎？呵，那就用他渾身的靈力，将它一點點碾滅。
他的理智在此刻全無，父親母親與族人的死亡還歷歷在目。
而兇手就在他面前叫嚣猖狂。
大不了，同歸于盡！
他也絕不能讓滅族兇手茍活下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祁子凜化作一道純白的流光，再度與那漫天漆黑的觸手絞殺在一起，刀光與穢體碰撞出刺耳的碰撞聲，聽着也不知是穢物的嘶吼，還是點降的刀鳴。
不過眨眼間兩人便已經在半空中交換了數十招，祁子凜與穢物的交鋒幾乎用肉眼都看不清，依稀只能看見黑白兩道殘影在淩空與地面之間瘋狂交錯、碰撞，激起靈力碎花四濺。
随着祁子凜孤注一擲地欺身而上，不管不顧地闖入連山防禦最為緊密的觸手叢之中，他的右臂連同點降瞬間被密麻的觸手交錯捆縛。
他的骨頭似乎不堪重負，瞬間被穢物絞斷。
他咬着牙索性放棄了那只手，左手蓄力凝聚起一團渾圓灼燙的靈力，随着他攥緊的拳風，重重地砸入連山的球狀軀體。
拳入血肉的聲音沉悶又黏膩，而血肉被碾碎和骨骼斷裂的脆響又清晰可聞。
祁子凜這一拳将這個軀乾砸得凹陷下去一大塊，白色的靈力也順着這些創口在瘋狂的蠶食連山的身體，連山不可抑制的發出慘烈的哀嚎，他想用更多的其他部分去彌補那個窟窿，可祁子凜的靈力太過于霸道，如同蝗蟲過境一般，一點點啃食着他的軀乾。
祁子凜滿意地看着連山的模樣，面色冰冷的放出話：“我早就沒打算活着回去了。就算我死，你也別想活着。”
連山直到此時才明白祁子凜的決心，終于露出了恐懼之色：“瘋子，你瘋了！”
情急之下，他突然舉出了映鏡，他的身體劇烈痙攣起來，反撲的更加猛烈。
那映鏡在他的操控之下若潑灑的黑墨一般，從鏡面中竟然踴躍出了密密麻麻的穢物，那些陰冷的穢物幾乎是看見祁子凜便發出興奮的嘶吼。
随着映鏡的展開，整個溶洞再次化為穢物的巢xue，空中像是出現了無數個連山，也有無數的穢物重疊交錯。
祁子凜左手再次召了點降，下一刻渾身散發着白光，将捆縛他的觸手全數灼斷。他再次化作光影，這次用着左手持刀，朝着這些穢物奮力劈砍。
他幾乎殺紅了眼，刀光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虹。
行至路的盡頭，他一刀紮進了一只穢物的身體，忽然發出一道咔噠的聲音，那像是鏡面碎裂，溶洞裏那些先前奔湧而出的穢物瞬間消失。
在這一瞬間，連山的身形再次出現在一角，他像是遭到了重創，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祁子凜收了刀再次朝連山走去：“原來是這樣，你把本體放進了映裏？但……你的心髒去哪裏了？”
連山呼着粗氣，卻依舊笑得陰冷：“你猜啊，我的心髒去哪裏了呢？哈哈哈，砍不到我的心髒，你就會擔心沒殺死我對不對！”
他已經是垂死之相了，可垂死的野獸也最為危險。
連山笑完，像是在用最後一擊，頭昂得老高，渾身都癱軟了下去，四面八方忽然出現了比之前更加密集的觸手，堵死了這方天地的每一寸。
祁子凜便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眼底那抹白色流光在下一瞬就猛地炙熱起來。
他任由右臂被觸手捅穿，任由兩根穢刺貫入左肋，任由下半身被層層絞纏鎖死，硬生生以血肉之軀承住了這場暴雨般的攻勢。
這個代價幾乎要了他的命，祁子凜渾身淌着鮮血，幾乎要站不住。
連山氣喘籲籲地将他拖到面前，那張殘留的人皮臉上挂着猙獰的笑意：“看來你今天的決心注定要落空了。”
祁子凜滿臉是血，卻扯了扯嘴角，氣若游絲地吐出兩個字：“是嗎？沒有心髒又怎麽樣，毀了你的身體，你不是一樣會死？”
下一刻，他蓄滿靈力抱緊了連山，渾身都化作了光。
連山似乎沒料到他這麽不要命，竟然将自己的靈力全部耗盡，甚至不顧自己使用後還能不能活着。
可那靈力實在太過霸道，他連任何反應都來不及有。頃刻之間，整個穢物的軀體已經開始被這磅礴的靈力腐蝕，觸手從他身上一根根癱軟滑落，整個龐大的軀乾如山崩般垮塌，化作一攤再也無法聚攏的黑色泥漿。
祁子凜失了穢物的觸角支撐，跪坐到地上，他像是不解恨似的揮動着左邊的胳膊，一圈圈砸向地上的黑泥。
像一頭失去了所有理智的困獸，他重複地砸在已經毫無生氣的殘骸上。
黑漿飛濺了他滿身滿臉，也混着他自己的血，把他那張蒼白的小臉染得猙獰。
随着地上的殘骸越來越少，祁子凜的左手已經砸得骨裂，每一次揮拳都伴着骨頭摩擦的悶響，可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痛。
他就這麽砸着，砸着，直到那攤黑泥漸漸化作縷縷黑煙向上飄散。
最後一拳砸到了冰冷的地面，他的左手早已經血肉模糊，幾乎能見到裏面的骨頭，他終于停了下來，因為他沒有力氣再擡起手了。
他就這麽跪坐着，失神的望着前方空無一物的地面。
就這麽簡單嗎？他真的複仇了嗎？
複仇了……然後呢？
他看着那團漸漸散發的黑煙，忽然沒來由一陣空虛。
穢物、靈族。
他們對抗了數萬年，最後竟都殊途同歸。
穢物死後化作一灘黑氣緩緩上升，靈族死後卻化作光點緩緩下落。
他們其實本質都是一樣的，都是如此可悲，說不上來處，死後也沒有歸處。
想到這裏的時候，祁子凜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一輕，身體像是真的開始空空蕩蕩起來，有什麽東西在從他身體裏絲絲縷縷的剝離。
他忽然聽到了一聲呼喚：“子凜……”
那聲音裏糅雜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哀恸與悲怆。
祁子凜回過頭，下意識地朝那道白紅的身影伸出手。
卻又恍惚發現，自己的手正從指尖開始如同風化的紙屑一般，一片片碎裂、一點點消散。
啊……
這就是禁忌之術的代價。
他還太過年輕了，根本承擔不起這樣燃燒本源的力量，所以他好像要散掉了。
明明此時已經大仇得報，他應該沒有什麽遺憾才對。
但又莫名的，莫名的有些舍不得。
可……舍不得什麽呢？
這個念頭閃過之後，他便被人抱了個滿懷。
在那一瞬，他感到了一絲內心被填滿的滿足感。
可後一瞬，他便意識到了，他舍不得的原來是這個啊。
再過去的時間裏，他除了複仇以外，早已被這個人慣的誕生了這種貪念的心思。
好想擁有的再久一點，就一點。
此時，他幾乎已經看不清了，觸感也在逐漸消退。
“師尊……我有點冷。”他的聲音幾乎輕得聽不清。
祝琅聽得很清楚，在他的頭頂發出溫柔的聲音：“我給你暖。”
這話說完，祁子凜果然在即将消散觸感前，感受到了一股溫熱。
原來師尊的身體是可以這樣溫暖的，他以前怎麽會沒發現呢？
須臾，觸覺消失殆盡。
祁子凜內心的空蕩再次浮現，他只能用力聞着鼻息間濃烈的梅香，像是在貪念，又像是在蠶食一般，拼命索取着，來感受着祝琅的存在。
而殘忍的是，他的嗅覺也不可控地褪去。
在那一瞬，他沒由來的感到一陣恐慌。
恐慌之下，他下意識地喊着那個只要出現就會令他安心的人。
“師尊……”
“不怕，師尊在。”
随着話音落下，祁子凜的聽覺也逐漸消失。
臨到一片空無死寂之前，他卻又聽見了一聲潰敗的啞音：
“你別想再一次丢下我。”
作者有話說：
三合一
因為這兩章我不好分開，所以一起發了
後面兩天不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