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守護之名

等應思錦找到蚩墨的時候, 積葉城內部的清剿已進入最後的收尾階段。

一眼望去，金瞳氏族的人大部分已經齊聚在中心廣場中，積葉城的中心廣場中間生長着一棵巨大的古樹, 應思錦對草木類的圖鑒背的不算熟, 但這樣盛大的古樹還是有些印象。

畢竟這是積葉城的标志性産物, 名為生命樹。

據記載描述, 這棵樹從上古時期就一直生長至今, 每一千年才會結出一顆果子，果子色綠，長相圓潤。吃下去能助長修為，滋潤根骨。

只不過這裏的果子，每一千年都會被城主摘去，至于給誰，那便是城內在這一千年內為積葉城做出最高貢獻的人。

至于哪一方面的貢獻, 每個積葉城人都心知肚明。

說又說回來，金瞳氏族的戰士們傷勢并不重，眼下城裏的穢物只剩下零星一二，連冒頭機會都沒有, 便被一槍入土, 化作飛煙。

這個景象實在奇怪，畢竟積葉城少說也有十來萬住城民衆，在這些民衆全部化為穢物的情況下, 那便是一個成熟的穢物巢xue。

而金瞳氏族人全部加起來能戰鬥的也不過一千一二, 即便他們身高馬大，實力不凡，也不能從這些穢物手中讨得什麽好吧？

就在應思錦疑惑之際，一道空靈的聲音忽然從遠方貫穿了他的耳朵, 那聲音并不刺耳聒噪，也非呢喃細語，那是一種很難以言喻的聲音，他聽到的一瞬間就感覺渾身發涼，像是被聲音捅穿了一般。

世間百态，萬物有聲。

他從出生起就聽過無數種聲音，也對每一種聲音都有印象。

唯獨這個聲音，像是古老的洪鐘，又宛若九天上的星碎墜落的嗡鳴。

只在聽到的那一剎那，他便不願再聽第二次。

恐懼？心悸？那或許都是輕的，他差點永遠失去了聽覺。

天道之音？

那是他下意識的反應。

這念頭閃過，他立馬看向了禁地的方向。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蚩墨就站在他身邊，他應是呼喚了應思錦許久，應思錦都沒有反應，所以臉上正挂着擔憂。

應思錦：“你說什麽？”

蚩墨：“你來得正好，穢物都去了那個方向，所以，現在城內已經沒有穢物了。”

他說着話，擡手指着禁地的方向。

應思錦一時間有些出神。

媽祖在這個時候也被鹿古騎着仙鹿載了過來：“應大人，仙君和殿下那邊現在一切可好？”

應思錦擡頭看向媽祖，眼睛忽然有些泛紅：“媽祖，請您告訴我，有沒有能抵擋天劫的辦法？”

随着一聲震天撼地的雷電劈落，媽祖緩緩将驚愕的臉轉向那一隅天地，在那紫電落完以後，她的神情驀地冷得像覆了雪。

“那可是修改因果的禁陣，他們怎麽會……這個禁陣從古至今都從未有人成功過，仙君可是神使，又如何能違背天道之意？”

應思錦聲音發緊：“可現在又當如何？若是仙君抗不過，阿凜，阿凜就再也回不來了，現在出事的是阿凜啊！”

媽祖長出一口氣，看了應思錦的表情兩刻，後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沉聲道：“我知道如今世道變了，可我們金瞳氏族永遠追随靈王殿下。願獻上微薄之力，與二位大人共渡難關。”

應思錦原以為蚩墨或者其他的金瞳氏族不一定會同意，可很奇怪的是，在這一刻，明明是要面對天劫的時候，金瞳氏族人卻無一退縮。

所有人幾乎都異口同聲地附和了上來：“願與二位大人共渡難關。”

應思錦鼻翼微微翕動，眼眶發熱，一時間也不知道他是太感動，還是感念祁子凜有救了。

後來，應思錦問蚩墨他們為什麽會為一個素未謀面之人做這種事。

蚩墨：“我們這一代人，确實從未與靈族有過交集。可我們都是聽着先輩故事長大的後人，祖訓、血脈從未教過我們忘本。沒有靈族，就沒有金瞳氏族。靈王是我們認定的王，永遠都是。”

*

“那可是天劫，就算是修真界的第一仙君又能如何？他怎麽能與天對抗？”侯全說完這話，就看見一道巨大的紫電轟然砸下，直接将眼前偌大的山體給劈成了渣。

煙塵和碎石散開的那一瞬，他和孟允同時清晰地看見了陣中的情形。

祝琅正半跪在祁子凜的身側，手撐着如肆，躬身擋在祁子凜殘破不堪的身體上。左手還撐着一個圓弧形的冰盾，那盾面上像是雕刻着冰水模樣的浮雕，正在雷電的光下若隐若現地閃着流光。

那是孟允第一次看見受了如此重創的仙君，也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天劫的威力，這樣的威力，連修真界被奉為頂端的仙君都要撐不住，那他又能為祁子凜做什麽呢？

他想了一圈，最後确定他什麽都做不了。

遇到想要保護的人，卻無力保護的心情是最難熬的。

也會讓人平白生出一股無力的惱怒和怨怼，于是孟允将視線轉向了侯全。

在侯全的眼中，祝琅身上正泛着一層純白的靈力，那靈力過于純潔無瑕，清透得像水流。随着天劫再次落下，他的臉上、脖頸間、手腕等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都被烙上了一道道扭曲的金色咒文，那正是天劫印。

天劫印被打在身上以後幾乎消散不了，會随着時間的流逝，逐漸加深吸食宿主的壽元。可以說只要天劫印被打上，就會落得被天劫吸乾壽元，最後不得好死、消散于天地間的下場。

而那股純白的靈力便在這時像是感應到了天劫印一般，化作了水流附着在金文之上。

侯全幾乎以為自己看岔了，或者出現幻覺了。他竟然覺得兩股力量在無聲的拉扯角力。而最終，白色靈力還是更勝一籌，一寸寸地将天劫印吞噬，逐一抹除，甚至連那些天劫印摁在祝琅皮膚上的血口和紅印也一一治愈撫平。

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靈力，可他又偏偏知道這是什麽靈力。

在明白的這一刻，侯全的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抽打了幾巴掌似的。

“仙，仙君怎麽會有靈族的力量？他，他難道是靈族！？”

他話真說早了，仙君對抗不了天劫，可靈族是可以的啊！

靈族能夠破壞因果，自然有機會抵抗。

他這話剛出，孟允本就懶散着半阖着的眼裏閃過一抹幽暗的綠光，他眼風掃向侯全：“不要耍小聰明岔開話題了，剛剛問你的事呢？東西被你們藏哪了？”

侯全知道他在問什麽，可他就是百般不願說：“孟大人，您，您饒了我吧？這我真不能說啊！”

還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孟允忽然笑了一聲。

他突然手一擡，一把青黑色的粉末便徑直撒在了侯全的面門，那動作快得只能用肉眼捕捉一個殘影，侯全完全來不及反應，等他反應過來時，那抹粉末已經被吸進了鼻子裏，便身子一軟栽倒在地。

直到此時，侯全才感受到了危險：“你，你難道要對我用抽憶術？那，那可是分裂神識的術，是修真界明令禁止的！”

孟允冷笑一聲，打斷他，緩緩走上前，俯下身：“你一個積葉城的人還知道什麽叫明令禁止？我還以為你們平時就順着禁止名單一個個用呢？裝什麽？”

侯全咽了咽口水，讨饒地笑道：“孟大人，您放我一馬吧，我，我會的可多了，我還知道怎麽分割靈族，以達到讓他們的身體每一個部位發揮最大的作用！那可是靈族的血肉髒器啊！對我等大大有益，眼下祝琅已經要死了，我們馬上就能有新的靈族可以拆解了！”

孟允張了張嘴，忽然一下子覺得發不出聲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眼的時候，眼底再無一片波瀾。

他指尖凝訣，雙指點向侯全的額心：“早和你說過了，我的脾氣是我們中間最差的。”

侯全在尚存意志的時候突然驚呼：“你！你！你竟然也是……”

他話還沒說完，一道銀灰色的流光從侯全的顱中抽出，他的瞳孔驟然渙散，像是被人吸走了魂魄。

孟允将那流光左右擺弄團成團，拍進了自己的印堂，他也被那股力量沖的脖子往後仰了一仰，生生眩暈了好半晌，再睜眼時，他看向侯全的眼神徹底變了。

侯全此時正傻傻地沖着孟允笑着，涎水順着他的嘴角流了下來。

被割裂神識的人就會這樣，變成癡傻的呆瓜。

孟允笑得從鼻孔沖出粗氣，他伸手一把揪住侯全的衣襟，語氣溫和道：“侯全，要怪就怪你不小心知道了太多秘密，不過嘛，鑒于你從前犯下的罪行不少，你可死得不無辜哦。”

說着，孟允右手蓄力，風随靈力而起，他将侯全投進了大陣。在進入的那一刻，他整個身體都乾癟了下去，接着是血肉被抽乾、最後他化作渣碎，甚至連灰都沒留下，就消失了。

孟允拍了拍手：“黃泉路上好走，世間不歡迎你再來一趟。”

*

應思錦帶着金瞳氏族人來的時候已經又過了一柱香的時間，他是和蚩墨一同坐着影來的。

他從影的身上跳下快步走到孟允的身邊，就立馬察覺那個傻子不見了，他左右張望，最後看向孟允：“侯全呢？”

孟允也随着應思錦左右張望，臉上浮現一絲茫然：“诶？還真是，他人呢？我着急看小主子他們呢，沒留意。”

這騙鬼的話，也就孟允自己能信了。

應思錦直接白了他一眼。

可他實在沒有心情在這個時候和裝傻充愣的孟允掰扯來去，索性他也懶得繼續問，話頭一轉說道：“媽祖教了我一個術，可以一用。”

應思錦邊說邊用雙手結了一個複雜的訣，當場給孟允演示了一遍。

孟允目不轉睛地銘記在心，只一遍，就已能照葫蘆畫瓢使用。

他挑起眉好奇地問道：“哦？這又是那種失傳已久的術？”

媽祖撐着拐杖走上前，目光并沒有給到其他人，而是直直地落到天劫之中，那兩道身影上面，她臉上帶着一抹懷念的笑容：“還真是一對璧人，仙君不是正在用‘護’守着殿下嗎？”

話畢，她輕咳了嗓子，又接着說，

“這個術名為護，創下此術的正是那二位。術法的本意是以守護之名，護所珍視所愛之人。”

當年的靈王星璇每每出征的時候，都沖在最前面，屢屢負傷，總是不太顧及自己的身體。

月見便不忍見他如此，便徹夜翻閱古籍、各類術法冊子，嘔心瀝血地創立了這個護術的雛形。

由于是雛形，并不能實用，後來又經過星璇的幾筆修改，經驗證後，護才終于成型。

其威力甚至可以抵擋修士晉升時引來的一部分天雷。

只不過此術要求施術者必須誠心對被施術者。

當年，星璇對月見能創立這般守護他人之意的術法感到欣慰。

“我還以為，你對他人生死并不動容呢！沒想到你竟然會創這樣的術，月見，你好棒啊 ！”

月見看着他笑意璀璨的臉，忽然不敢去看他那雙明亮清澈的眸。

他那哪裏是在意旁人的生死了？他不過是想讓眼前這個人少受點傷罷了。

誰讓他總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仗着靈王的生生不息之力，便對自己不管不顧。

他不過是恢複的快，又不是不會痛。

明明同樣是血肉之軀，星璇總是這樣受了傷一聲不吭，像是沒有知覺一般。

可月見每每見了他傷痕累累地退下戰場，躲在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默默忍着傷痛恢複。

他會替他覺得痛。

也正因為星璇不知道月見創下這個術是為守他一人，才打趣他：

“月見，你這算是動了凡心嗎？”

月見沒回話，只是看着他。

星璇：“嗯？”

可惜靈王從小到大學的東西都沒有私情小愛。

月見才敢這般明目張膽地瞧他。

月見：“算。”

後來，星璇分析着若是能讓手下的人都能學會此術，必定能在斬殺穢物時大有裨益。

于是他傳給了所有的族人，也傳給了所有追随靈族、願意跟着靈族上戰場的附屬族類。

可那時追随者本就少之又少。金瞳氏族是一個，鬼族也是一個，攏共這麽兩。一個退隐，一個與修真界劃清界限。

正因此，這個術法在修真界屬于聞所未聞，已然失傳。

而如今，它終于重新問世，回饋到了原主身上。

想到這裏，媽祖忽然有些感慨，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擡起雙手結印，身邊浮現起流光，流光又化作圓弧形的盾面，浮在了祝琅的上空。

緊接着，應思錦、孟允、蚩墨等越來越多的人齊齊結印起盾。

一道道護盾撐開，一層又一層的屏障重疊堆砌，擋在天劫落下的軌道中。

天劫的力量逐漸被護盾分攤，雖說一道道擊碎，最後還是落在了祝琅身上，可那威力卻小了很多。

衆人也在此時感受到了抵抗天劫的反噬之力，一個接一個地口吐血沫，震得神志不清。

那簡直是一場衆人膽大包天地反抗天道的盛舉。

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勇士之舉。

沒有人記得那天的天劫到底持續了多久，只是等仙盟之人趕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倒在地上，渾身血跡斑斑，沒有一個人是真正醒着的。

*

積葉山是個四季分明的地方，深秋時節，這個地方便會被滿山的金黃吞沒。

積葉城內部已經徹底變了模樣，從藥修聖地，改為了金瞳氏族的領地。裝潢和路邊的旗幡全都煥然一新。

應思錦在這裏忙前忙後，大多時候都在替蚩墨快速地處理與仙盟、修真界的種種來往事務。

說起來，因為祁子凜去得及時，那些孩子們只不過是受了些神識上的侵蝕，并非不可逆。

而在天劫落下的前一刻，祝琅也早就一個傳送陣将他們傳走，三十多個孩子一個沒少。

所以現在金瞳氏族人對待他們的态度不光是尊敬，更是感恩。

*

祁子凜醒來的時候，便覺得自己的身體無比地沉。孟允正在旁邊搓着藥，打着哈欠，望着飄落的黃葉子。

他艱難撐着床榻坐起來時，孟允的哈欠才打到一半，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回頭望着他。

但那個哈欠始終是沒打完，就已經閉上了嘴，須臾，他沖到了床榻邊。

孟允：“我沒做夢吧？”

祁子凜剛醒還是有些迷糊的，腦子也昏昏沉沉不太能思考。

只不過被孟允便猛地撲上來，雙手捧住臉，還用力地掐了他的小臉蛋時他明顯動了殺心。

自從祁子凜在金瞳氏族的牢房裏被祝琅養出點嬰兒肥的臉蛋以後，孟允早就想這麽做了，所以他趁着祁子凜沒醒的時候，就偷偷捏了好幾次。

可熟睡的祁子凜絲毫不給人反應，他總覺得少了什麽。

他打算等祁子凜蘇醒就給他一個驚喜。

但孟允明顯沒有給到祁子凜驚喜，反倒給祁子凜了一個驚吓。

祁子凜鼻子裏呼了一口氣，反手就是一巴掌蓋在了孟允臉中。

那聲音脆響又清亮，力道也十足。

孟允身子僵了一瞬：“……”

待祁子凜收回手以後，孟允的眼眶裏湧現了幾星被拍痛的淚花，臉中碩大的一個巴掌印，可他的嘴角卻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小主子我好高興！”

祁子凜 ：“……”

靠，有變态！

作者有話說：

孟允：比巴掌先來的是小主子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