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情窦初開

祁子凜雖說是睜了眼醒了過來, 但思緒卻混沌的像一鍋熬過頭的粥。

還好孟允早就預料到祁子凜醒來後會在一定程度上産生後遺症，便日日守在他床邊用小藥爐煨着藥，以便他醒來就能及時喝上藥。

眼下, 趁着他還迷迷糊糊, 孟允趕緊将藥碗遞上：“醒神回氣血的, 喝一碗吧, 這次的我加了甜草, 不苦。”

祁子凜見他這般，剛剛的愠怒也一時沒接上。他低頭嗅了嗅，确實能聞到一股甘甜氣息漫上來，并非尋常湯藥那般澀口。

他這才接了過來吹走上面一層熱氣，小口地喝下去。

見祁子凜難得如此配合，孟允反倒不習慣了。他在旁邊打量了祁子凜幾眼，繼續大放賤言：“真欣慰啊！小主子還是熟悉的味道, 熟悉的手勁！這段時間你沒醒，我老夢到你醒了，一見我就溫溫柔柔的噓寒問暖，可給我吓得渾身冒汗！不打我的, 怎麽能是我的主子呢？跟被奪舍了似的。”

祁子凜最後一口還沒咽下, 差點被他嗆到，他将臉從藥碗上擡起來，看向孟允, 眼中殺意直冒。

他在孟允的眼裏到底是個什麽人啊？沒事兒就愛打人？還有這人什麽毛病？不打他就皮癢？

祁子凜被孟允這番言論徹底嚷清醒了, 正要發作，門卻在這時被推開了。

應思錦站在門口，看向床上坐着的祁子凜。他不過是去替換養生香的空隙，沒想一回來祁子凜就醒了。

他在原地僵了一瞬, 下一瞬便直沖上來，一把将祁子凜死死抱進懷裏。聲音從祁子凜的肩窩處悶悶地傳出來，帶着些哽咽：

“我、我還以為，你要一睡不醒了！你吓死我了…阿凜。”

祁子凜被他勒得喘不過氣，險些要把剛剛悶下的那口藥給嘔出來，他連忙将藥碗放在手邊的高凳上。掙紮着推着應思錦的手臂：“喘，喘不過氣了。”

應思錦這才後知後覺地松開手，坐直了身。

祁子凜得了空隙連忙深吸了好幾口氣，等拍着胸脯喘過氣，再瞧應思錦的時候，就發現他鼻尖翕動，已經在哭鼻子了。

應思錦哭着抱怨：“你怎麽能冒那麽大的風險？你不要我們了嗎？”

他邊說着，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抽噎着，模樣瞧着實在可憐。

祁子凜輕呼一口氣，擡手給他抹了抹眼淚：“沒有不要。”

應思錦就借着祁子凜的手微微歪了臉靠在了他的手心，擡起另一只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就那麽瞅着他，像是在辨認他話裏的真假。

說起來，應思錦如今已十九歲，依舊保留着愛哭鼻子的性子。這種性子若放在那些世家大族或者大宗大門裏少不得被人嚼舌根，說他不沉穩或是過于軟弱。

可他們兩個從小就長在第一仙君這棵能為他們遮風擋雨的大樹下，風吹雨打不沾身，生長的遠比他人自由，也格外奔放。

應思錦緩緩蹭了蹭祁子凜的手，感受着他的體溫，像是被哄好了似的終于止了哭，祁子凜這才抽回手。

應思錦吸了吸鼻子：“哼，你一直不醒，我都以為那夢裏有什麽妖精把你勾住了，你不肯出來呢。”

這話一出，倒是讓祁子凜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那天他的意識徹底消弭以後，曾經短暫地有過一種奇妙的感受。

鳥獸蟲魚、草木山石、天地輪轉的氣息全部揉碎了混在一起。

而他是那些氣息的一部分，又好像只是在旁邊看着。

他沉浮于萬物之間，沒有重量，沒有邊界，所以沒有自我。

只不過那種微妙的處境也就持續了三息，便有一只無形的手擰住他的後頸，像擰小貓似的将他給提了回去，塞回了一具沉甸甸的軀殼裏。

須臾，又有什麽東西，或者什麽如水流一般的力量被猛地灌了進來。

那股力量明明帶着他自己的氣息，但他又偏偏對那股力量感到極度陌生。

但他感到了破敗的身體像在逐漸充盈，充盈之下，他又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于是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入眼是白茫茫的雪地，紅梅花開得正盛。偶有一陣風吹過，鮮紅的花瓣便被風卷起來，晃悠在空中像一簇簇星火。

他正與一個身穿白袍藍紫襟的妖精對坐在矮腳木凳上，中間隔着一方深木色的長桌。

他們兩人手中各拿着一支筆，面前都攤着白宣紙。

妖精坐得端正，正俯首畫着字符，那些漆黑的發絲便順着他颔首的動作散落下來，靠在他的臉側和脖頸旁，襯得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膚更添一絲冷白。

而他在妖精的對面，拿着筆并沒有乾什麽正事，他正在畫那只妖精。

他潛意識知道這個妖精在畫字符的時候格外專心認真，不會留意他在做什麽，所以……他才敢肆無忌憚地當着人的面，明目張膽地描摹着對方的輪廓，畫入紙中。

就在他仔細地瞧妖精的那顆朱痣的時候，妖精忽然擡起頭。

兩人的視線猛地對上，他也在這時看清了男妖精的長相，他長得可真是美豔，不茍言笑的時候渾身都帶着霜雪之息，那雙眸也像結了薄冰，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妖精和他對視了兩眼，又将目光投向他手中的宣紙。就在他感到一絲被窺破的尴尬，下意識地用手蓋着宣紙上畫着的人時——

一陣疾風穿林而過，紅梅花瓣被大片吹落，妖精這才被那些花瓣奪走目光。

恰好其中有一片落在他的發梢，他沒感覺到。那個妖精便撐着書案探過身來，用他那雙修長若玉的手輕輕拈起那片花瓣。

他便颔首立在原地，乖巧地任他擺弄。等妖精做完這個動作，他才又擡起頭。視線從妖精手中的花瓣緩緩上移到他的臉上。

他突然發現，那眸子裏結的薄冰，在春日趕來、凜冬褪去時，化作了霜雪融化的水。

那一刻，世間萬物都仿佛靜止了。

他無比清晰地感受着他們此時的距離已近到——

彼此的呼吸在空中糾纏難分，幽微難言。

妖精并沒有愣在原地，也沒有退回去，反倒是逐漸俯身朝他靠近。

他原是顫了那麽一瞬，感受到妖精的動作，而後就僵在了原地。

鼻尖傳來妖精身上越來越濃的冷香，最後濃郁得幾乎要将他整個人裹在其中。

可臨到兩人鼻尖觸碰，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唇邊呼出滾燙氣息之時，他原以為對方會更進一步，又或者他有些期待他那麽做。

可……并沒有。

妖精只是堪堪停在了這裏，便抽身遠了去，重新端坐好，也不再看他，而是側仰着頭安靜看向滿樹的梅花。

他怔怔地看着他，心跳卻不可抑制地要沖出胸腔。

“你脖子怎麽突然變紅了？”應思錦的聲音将祁子凜從那個旖旎的夢中猛地拉了回來。

祁子凜一怔，下意識擡手按了按自己的頸側，果然感受到一片燙意。

“诶？”孟允也湊過來，眯着眼端詳着他，“耳朵也紅了，不舒服嗎？”

應思錦立刻扭頭瞪向孟允，目光掃過桌上只留殘渣的藥碗：“你剛剛給他喂了什麽？不會有毒吧？”

“哈？怎麽可能？”孟允當即跳腳，“我那裏面放的都是很溫補的藥，哪來的毒？”

說罷他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給祁子凜重新把脈，誰知祁子凜這回非常不配合，連連往後挪了好幾下，避開了他的手。

他側開臉說：“屋裏太悶了，熱的，我沒事。”

應思錦張了張嘴，看向四周，門确實是關着的，可窗戶分明都敞着大半，還能依稀感受到一縷風從外穿入。

悶，嗎？

阿凜的心跳這樣快？真不是什麽後遺症嗎？孟允不會開錯藥了吧？

孟允看祁子凜躲得厲害，倒也沒強求，只是一擡手，将門窗全部用靈力推到最開。

随着門窗打開，屋外的風頓時灌了滿屋，吹來一陣秋意。

孟允：“現在呢？”

祁子凜沉聲：“嗯。”頓了頓，他見應思錦和孟允都還盯着自己不放，岔開話題，“我睡了多久？”

說到這個，兩人果然都被轉移了注意力。

“從四月到十月，有六個月了，阿凜……”應思錦軟聲道，“你都不知道這段時間我都是怎麽熬過來的！”

孟允在旁邊沒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引得兩人都齊齊轉頭看向他。

他聳了聳肩：“你那是天天跟別人打情罵俏吧？誰不知道你這段時間一半都在蚩墨那？”

“腦子不好就給自己紮兩針。”應思錦立馬垮了臉，“我在他那做什麽你不清楚？”

說着兩人便劍拔弩張又要開始動手。

祁子凜立馬打斷：“我是怎麽活下來的？”

聽了這話，兩人才安靜下來，各自清了清嗓子開始給他交代這半年發生的事。

首先是仙君為他逆天改命，引發天劫；接着是他們劫後餘生，被素今渡派來的人一窩端回了積葉城內休養。

最後是積葉城的變故，積葉城如今推了蚩墨來坐城主。

仙盟那邊接到應思錦的文書以後，幾乎是立刻得到了素今渡的回應——

準許孟允持翎羽代行盟主之權。

至于四時樞那頭，他們向來不參與修真界的任何權力之争，但私下卻派人送了一批又一批的珍貴名藥過來。

金瞳氏族如今坐上城主之位，争議自然不小。

畢竟這個族群的傳說早已斷在了千年前，而那時候的他們一直追随靈族。

靈族？如今跟靈族扯上關系的，能是什麽好東西？

難不成金瞳氏族想要卷土重來，重新征戰四方為他們的靈主報仇？

由于流言發酵得越來越失控，應思錦便火速聯系了懷酌師姐，請求她幫忙引導修真界的傳言。

就喝一杯：你是想以假亂真？

我叫靜靜：嗯。

就喝一杯：可以是可以，最近有沒有什麽八卦給我講講啊？比如說祁師弟和祝師叔的。

我叫靜靜：仙君為阿凜逆天改命，觸發了天劫算不算？

就喝一杯：？！！！！

我叫靜靜：師姐，那就拜托你了。

過了半盞茶後，懷酌像是剛尖叫完回來，聲音在傳音簡裏有些啞。

就喝一杯：應師弟，什麽以假亂真？師姐傳出去的情報能是假的嗎？那叫實話實說！這事兒師姐包給你解決！你快把祁師弟和祝師叔的事全部告訴我！

總之，後來有了懷酌的引導，修真界的傳言頓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有人說：“金瞳氏族以前确實忠心靈族，可那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這都多少年了，何必要對別人惡意這麽大？”

又有人說：“就是啊，先祖做的事和他們現在有什麽關系，他們族人現在總共不過一千餘人，能威脅到誰？”

“我可聽說這次積葉城穢亂，就是他們金瞳氏族最先發現了穢物巢xue，協助仙君解決，不然還不知道這穢亂得引起多少傷亡！”

“樓上附議啊，我們修真之人不能如此不分好壞！人家為修真界做了善事，立了大功，我們怎能惡意揣測？”

諸如此類的話一一傳了下去，風向徹底變動。

再加上應思錦私下又去和靈渡山的那些小同窗們發去了信件，他們雖然有幾年未見了，可同窗之誼并不會因為一時半刻的分離而疏離。

在山露的煽動下，他們那一堆同窗又開始聯系各自的家族，暗中幫助金瞳氏族坐穩城主之位。

一開始還有不懷好意的人想要滲透失去城主的積葉城，派人過來。

可現在明面上仙君在此，應思錦代表應家坐鎮，孟允也攜翎羽代表盟主。再加上各方勢力暗箱操作，積葉城如今已不容第四方勢力再滲透。

眼下修真界所有人都有同一個意識：金瞳氏族人成了明面上的積葉城城主，那又如何？在這三方勢力面前恐怕不過是一個傀儡城主，沒有實權。

總而言之，現在的積葉城已經煥然一新。再也沒有那些邪惡的醫修和惡心的試驗，城內也部署了新的大陣，城鎮的外圍五裏內加注了鏡花水月類的防護大陣。

通關上來講，依舊保留了持有通關令牌者才能暢通無阻的規定，這算是給金瞳氏族一個喘息發展的機會。

應思錦倒是真常去蚩墨那頭，但他卻并非孟允說的那般打情罵俏，他幾乎是日日都在教金瞳氏族人如何與修真界之人周旋，還有修真界的一系列規矩條款。

雖說他們野性未馴，但悟性極高，幾乎在教過一兩回後便能舉一反三。現在已經算是可以跟修真界有着明面上的友好來往，應對自如。

祁子凜安靜地聽到這裏，掃了一圈發現沒有祝琅的身影，轉而又問：“師尊呢？”

這話一出，連平時話最閑不住的孟允都沒立即接話。

祁子凜心理咯噔一下，已經意識到了情況不對。

半晌，應思錦長出了一口氣，沉聲道：“仙君在隔壁。”

他話還沒落，眼前哪裏還有祁子凜的身影？他轉頭看向門口，門板還在晃動。

跑得還真是快，就這麽迫不及待去見祝琅嗎？都沒跟他們多說兩句。

應思錦轉過頭，和孟允的視線對上。

孟允聳了聳肩：“仙君畢竟為他連天道都敢違抗，不奇怪的。讓他自己去看吧，我們……還是不插手為好。”

應思錦垂下眼，嘆了一口氣。

*

天劫當日，他們每個人都被天劫的震得血肉模糊，神識都快被反噬離體。

唯一好的是都是修仙之人，命比較硬，只要不受致命傷，便能養回來。

只不過那恢複傷勢的痛楚，痛癢難忍，卻比死了還難熬。

連他們都如此，那大陣中心還在給祁子凜續命的仙君更不用說。

雖然不知道他為何沒有被大陣抽乾生息，可他渾身都落滿了天劫印。

随着他身上的那股白色靈力與天劫互相拉扯，他的血肉也像是在一直潰爛、複原，如此往複。

最後天劫的金印倒是褪去了，卻依舊留下了極深的紅印。孟允想了很多辦法都沒辦法給他抹除。

那之後，孟允是第一個恢複過來的。他本是要去查看祁子凜的傷勢，祁子凜陷入了沉眠，并無蘇醒跡象，可若是醒來，想必就不會再有礙。

可仙君這邊，他連仙君的呼吸都感覺不到，像是完全停了。吓得孟允趕緊去摸他的脈搏，這一摸他也是心底發涼。

換命大陣到底消耗了仙君多少壽元，讓仙君付出了多少代價，他算是清楚了。

這樣殘破的身子，以後真的還能修真嗎……？

孟允不知道以後仙君會怎樣，但他知道一件事：

第一仙君的名號從今天開始，要易主了。

不過，能活着就已經很好了。

日子長着呢，只要不死，總能從頭來過。

他只能這樣樂觀地想。

*

祁子凜推開門的時候，光正從半敞的窗格間斜斜地鋪進來，在祝琅的臉上落了一層淡金色的薄光。

他躺在那裏，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起伏，肌膚白得像雪。

祁子凜走到榻邊便側坐了上去，安靜地看着他的臉。

在他的印象裏祝琅從未有這樣面無表情的時候，他總是笑着的，溫和的，若冬日裏那溫暖的日光。

哪怕自己犯了錯闖了禍，他也總是溫溫地看過來，臉上帶着些無奈的輕怪，可他的眼底從未有過真正的冷意。

以至于，祁子凜在他面前從未收斂過性子。

随意、恣意、肆意，他的無法無天全都是被祝琅慣出來的。

現在祝琅這幅模樣，沉靜得有些冰冷，也讓他有些恍惚。

他竟然覺得祝琅像他那個不甚清白的夢裏的冷豔妖精，說起來這個夢也是奇怪，說是夢，又像是沉睡在他魂魄裏的某些記憶碎片被悄然喚醒了。

那個時候月見和他的距離太不清不楚了，就好像，對他有什麽微妙的念頭。

等回過神的時候，他的手已經靠在了祝琅的臉上，摸在了那顆朱痣上。

他心想，會不會是這顆痣是勾魂的術法畫下的印才引得他思緒如此鬼迷心竅。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的指尖已經輕輕摩挲了兩下。

沒搓掉。

指腹下的觸感很平滑，帶着些微涼的溫度。

直到此時，他才切實感受到了師尊的氣息和存在，也猛地清醒過來。

他在做什麽？

想到這裏，他像是觸電般猛地抽回手。

“啪——”

他的手抽了一半就被人扣住。

祁子凜：“！”

他順着主人的手看了過去，便又撞進那雙飽含笑意的眸子。

祁子凜抿着嘴艱難側過頭，下颌線繃的很直。

完了，被抓包了。

作者有話說：

修改了一下上一章節星月的描寫，追更的寶貝們可以回頭看一眼。

77馬上十八歲，開始走感情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