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往後的路

祁子凜原本是掙了一下手腕, 卻發現沉默的拉鋸并不能讓祝琅松開他分毫，反倒還回來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所以他又回過頭看向祝琅，語氣染了些不自在：“你, 你放開。”

祝琅偏偏對他的異樣視若無睹, 沉聲道：“不放。”

說着, 他坐直了身, 順勢将祁子凜朝自己拉近了一步。另一只手也擡了起來圈在祁子凜的背後, 按在他的背脊上，叫他不得不貼向自己。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倘若此時呼吸稍重一些，便能将那些溫熱撲打到彼此的臉上。

太近了。

祁子凜再次偏過頭，像是在逃避，也像是在刻意避開那雙炙熱的眼睛。

祝琅低低的笑了一聲，壓暗了些聲音：“剛剛是在摸我的臉？怎麽敢做不敢當了？我平時就是這麽教你的？”

他應當是剛睡醒, 說短話的時候還察覺不到什麽。

可現在長話一放，祁子凜便覺得他的聲音與平時大不相同。

那嗓音聽起來帶着含糊的啞意，有點沉，也略帶着些磁性, 聽得人泛起一地酥麻。

祁子凜閉了閉眼, 他臉皮很薄，偷摸了師尊的臉以後已經羞愧難當，本就挂不住臉了。

以往這個時候, 祝琅根本不會跟他過不去, 甚至還會給他遞個臺階下，可偏偏這次……

祁子凜刻意避開話題不肯回答，就那麽看着床邊搖晃的燭光。

祝琅知道照這個樣子，祁子凜恐怕不會再動一句嘴, 所以他松開了鉗制他的手，轉而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與之對視。

此刻，窗外忽然吹進來一陣風，吹晃了那燭火上的火星，火星映在那雙茶色的眸裏，也随之撩晃了幾分。

祝琅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溫聲問：“為什麽摸我的臉？”

祁子凜被他盯得實在難耐，又無法側開頭，只得半阖下眸子，随着眼睫的垂下他的眼中也被投下一片晦暗。

他艱澀地擠出幾個字：“我，我在探查你的身體。”

這話說的實在太假，太牽強了。

誰都知道這探查之術只需要接觸到肌膚便可使用，落在何處都不妨事，可偏偏他卻略過了那麽多可以落下的地方，挑了祝琅的臉上。

真是撒謊都不會撒。

祝琅目光一直鎖在祁子凜的臉上，連他微微下放的唇角都沒放過。

自然也看清了祁子凜那些沒來得及藏住的羞惱與那些自知理由站不住腳後無措的慌亂，以及……大片泛起在皮膚上的紅。

祁子凜的皮膚是那種很健康的白，血氣一湧上來的時候，總會透着些粉潤的色澤。

他平時跟別人做戲倒是游刃有餘。

但每每面對祝琅，總是騙不過，瞞不過，仿佛自己的一切都在對方的掌控之中。

而後續在被祝琅教導的時候，也總是被認真叮囑不許對他撒謊。

所以他在祝琅面前，即便嘴巴胡扯，臉皮也會先出賣他。

以至于，祝琅現在看着他這幅模樣，氣兒已經消了一半。

可他這次犯的事兒可不是從前那種無關痛癢的小打小鬧，他沒打算輕易給他揭過去，總要問個明白，也要他給個交代。

“先不說這個，”祝琅低聲說，“你先回答我，為什麽要動用禁術？為什麽……不等我來？”

祁子凜聽了這話抿了抿嘴，似有觸動一般，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下衣擺，緩緩擡眼。

他也清楚，這件事他沒法糊弄過去，不能像從前那般蒙混過關。

最重要的是祝琅可是為了他，連天道都敢惹，連自己的命都快搭進去了。

他欠祝琅的，早已不是普通的師恩，更是欠了祝琅一條命。

“滅族之仇，不共戴天。”祁子凜的聲音很沉，“就算我死了，也會從地裏爬出來化作厲鬼将它一起拖下去。其次……”他頓了頓，“那是親王級的穢物，就算師尊修為了得，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第三，當時事态緊急，我出手慢了，他不會放過那些孩童，且我察覺他沒有心髒，若是那個情況下不慎放讓他逃走，可能以後就再也抓不住他了。”

“所以你便不管不顧，一個人去賭命，跟它同歸于盡？”祝琅氣得笑了一聲，“祁子凜，你是不是忘了，你也還未及冠。我教了你十年，難道就是這麽教你拿命去跟別人拼？你就這麽不在意自己的性命？”

祁子凜吸了吸鼻子，聲音小了下去：“複仇這條路本來就兇險萬分，是我自己該擔的，即便賠上性命，我也要拉他一起下地獄，這本就與師尊無關，我也不想牽扯師尊在我們靈族的恩怨裏。”

“與我無關？”祝琅盯着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随後目光一寸寸暗了下去，顯然是氣得狠了。

半晌，祝琅扣着他的下巴，力道也有些不受控地掐重了些，掐得祁子凜頻頻蹙眉，可他硬是也不叫喚。

“你叫我一聲師尊，我本就有護你周全之責。”祝琅說，“何況，若是連自己的徒弟都護不住，我算什麽師尊？”

祁子凜一眨不眨地看着祝琅，瞧見了那雙水色眸子裏不易察覺的破碎，而順着那些破碎，他看見祝琅眼下、左臉上不甚明顯的、還未完全褪去的淺紅天劫印。

他的嘴唇忽然輕顫了一下，下一刻，霧汽便染遍了他的眼睛。

是啊，他怎麽能說出這麽不願意牽扯師尊這樣冠冕堂皇的話？

可到頭來，他不還是把師尊拖下了水？

從他拜入師門以後，師尊為他做了很多事，有些他知道的，可能還有更多他不知道的。

他憑什麽說出這麽沒良心的話。

如今他已然大仇得報，取之不盡的便是無盡的空白。

他一直為了複仇活着，失去這個目的以後，他就仿佛是個空殼。

他必須要重新抓住一些什麽，他需要新的目标，新的活下去的意義。而無疑，眼前人便是他給自己尋得新的生機。

在祝琅的眼中，此時的祁子凜眼尾泛紅，眼底對他展現出了一種偏執的依賴。

他從未見過祁子凜這般模樣。

又或者說，這十年裏，祁子凜從未有過這般外露的時刻。

他的性子那樣倔，從來不肯露出半分軟弱，也慣用冷臉和漠然來将所有的波動掩蓋下去。

就好像慣用尖刺對外的刺猬，躺下身對他露出柔軟的肚皮，将自己唯一的柔軟擺放在他的眼前，任他觸碰，同時也把命脈交給了他。

這一刻，祝琅心底那些複雜的氣焰，通通都被那雙眼睛裏的潮霧給澆了個遍，再也翻不起。

“算了，不怪你，是我說重了。”祝琅說着，松開了手。

原本沒了祝琅強硬的禁锢，祁子凜本該拉開些彼此之間過近的距離。

可他卻總覺得，祝琅不再責怪他，也不拴着他繼續追問，反倒更不妙了。

難道是對他失望了，他不要他了嗎？

他沒由來的一陣恐慌和後怕。

如果祝琅不要他了，他以後該怎麽辦？

他該怎麽活。

所以祁子凜一把撲進了祝琅懷裏，将臉埋在了他的胸口，雙手扒在祝琅背後的衣料上緊攥。

悶悶的聲音便從中冒出：“對不起，你別不要我。”

祝琅先是被抱得一愣，聽了他的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也回抱了他。

他真是太了解祁子凜了，他想。

從小就是這樣，每次犯了他定下的規矩，一邊怕他責罰，另一邊又怕他真的生氣。

所以每當這個時候，祁子凜便會抓着他的衣角把臉埋過來，企圖用撒嬌賣乖的姿态來求得他的原諒和寵愛。

只不過，那時候他抱的是他的腿，靠的是他的腰。

他總仗着自己年幼、個頭小，便肆意擾得他心軟。

想來也是，撒嬌便是小孩子對長輩獨有的特權。

每每他也驕縱了他去。

後來，祁子凜逐漸長大了，便很少這樣做了。雖說偶爾還會有那麽一兩次，也不過是從背後湊過來，把臉埋在他的背心。

明明已經臨近及冠，卻還有這樣稚氣未退的小習慣。

對于尋常師徒關系而言，這樣的舉止委實過于親密了些，也有些……不清不楚。

偏偏祝琅像是忘記了這回事一般，從不教祁子凜師徒之間該有的分寸。

所以祁子凜根本意識不到，更模糊了這些界限。

其實根本不忍心責怪他，也從沒有真正生過他的氣。

只是心疼他、憐惜他，為什麽總要獨自承擔，為何要棄自己的性命于不顧？

明明他才不過十七歲，修道之路剛走上正軌，連這塵世間都還沒探過。

他正是風華正茂之年，何苦為了複仇要把自己逼成這個樣子？

可是能怎麽辦呢？

自己養的小人長大了，總會有任性妄為、捅破天的時候。

他練就這一身修為，原本就是為了給他兜底的。

既然真的把天捅破了，那他便兜住好了，他會一直一直接住他。

想到這裏，他将下巴擱在祁子凜的頭上，輕拍了兩下祁子凜的後脊。

半晌，他又忽然生出一股想要探究一二的心思。

如今時隔已久，祁子凜再做這些撒嬌意味的動作時，會是什麽樣呢？

他想着，也擡手按住了祁子凜的肩膀，将人稍稍推遠了那麽一點。

他看得很清楚，那雙茶色的眸子裏，染着濕漉漉的情緒，說不清到底是什麽，而他身上的血色不僅未退，反倒逐漸染上鼻尖和臉頰。

真是一副惹人疼的模樣，看得他平白生了一抹不該有的念頭。

祝琅緩緩摩挲了兩下他的臉，過了會兒才輕輕地說：“小時候就用這套跟我撒嬌，每次都指望着蒙混過關，這次你也不打算給師尊一個交代嗎？也罷……”

祁子凜立馬打斷他的話，他就那樣望着他，頗為認真道：“我發誓以後定對師尊言聽計從，再不違背。我……”

話還沒說完，他便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說下去。

祝琅覺得他這樣子實在太可愛了，沒忍住笑了出來。

笑着笑着卻臉色一變，撕心裂肺的咳了起來，咳得他那張原本就沒幾分血色的臉更是慘白。

祁子凜霎時間顧不得其他，手按在祝琅的手上，緊張道：“師尊？你怎麽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了，因為在探查之下，他完全摸清楚了祝琅的身體現在究竟有多糟糕。

祝琅現在的身體像是被掏空五髒六腑，只剩外面薄薄的一層殼。

在祁子凜的認知裏，從前祝琅受了傷總能飛快恢複，那正是他靈力充沛，修為高深的表現，可如今他卻像一口枯井，只剩殘存的水汽。

恐怕連撐着說會兒話都已是難事，他怎麽還能面不改色地跟他說這麽久的話呢？

祁子凜說不清現在心裏究竟是什麽滋味，因為他已經完全明白自己冒險的代價到底有多讓他付不起。

怎麽會有這樣一個人呢？

怎麽會比他更愛惜他自己的命，還不由分說地替他擔下了所有慘痛的代價呢？

我真的值得你這樣做嗎？

你為什麽要為我做這麽多呢？

但轉念一想，若是師尊遭遇不測，他又能坐視不管嗎？

“都是因為我，你才變成了這樣……”祁子凜低下頭。

他一定要為師尊做些什麽，他要把他養回來，就像他養自己那樣。

可他能怎麽做呢？

答案不也是現成的嗎？

他是靈族，只要割肉放血給師尊喝下，畫一些特殊的咒文，消除吞噬靈族血肉的負面影響，屆時師尊肯定能好起來。

誰知他這個念頭剛起，就再次被祝琅擡起下巴。

“不許想着割肉放血，”祝琅的語氣很淡，“不過一點小代價罷了，不影響，我還承得起。”

師尊怎麽會知道他在想什麽？

這個念頭祁子凜只閃過一瞬，便又抛開。

其實和祝琅嘴上的輕松并不一樣，那可不是什麽小代價。

若真是那麽輕巧，他身上天劫印留下的紅痕為何到現在還密密麻麻地布在頸下及其他裸露的皮膚上，久久不見消散呢？

祁子凜搖頭：“不……天劫印壓的這麽深，尋常法子肯定好不了，我……”

祝琅點了點祁子凜的嘴唇，沒讓他繼續說下去：“沒有你想的那麽嚴重，過段時間就能恢複了，不是說都聽我的？”

祁子凜停了下來，緩緩點頭。

祝琅：“經此一事，你大仇得報，往後有什麽打算？”

祁子凜答不出來，像是被問住了，随後他抓着祝琅的袖子說：“我……我不知道，我可以一直呆在師尊身邊嗎？”

此刻，祝琅看着祁子凜略帶病态的神情，總算明白這前前後後的順從和讨好，到底怪異在了哪裏。

自己的小徒弟，複仇以後，再也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了。

所以要靠抓着他來證明自己還有存在意義，感受自己的生命之重。

可眼下絕不是去引導他的好時機。

他還是要先給祁子凜撐着：“你确定都聽我的？”

祁子凜仰着臉，一副我很乖的表情：“都聽師尊的。”

祝琅：“以後，沒有我的應允，你不許離開我的視線。”

祁子凜一愣，想都沒想就說：“好。”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正式進入四時樞篇，要開始走宗門修真日常。

------

祁子凜（祝琅小尾巴版）成就已達成。

------

孟允：小主子……你睡覺怎麽朝仙君的房裏走啊？

祁子凜：關你屁事。

他說完就推開祝琅的房門走進去後又将門合上。

留孟允在原地淩亂：？？？

得知此事的應思錦也淩亂了：事态終于發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