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你們繼續

商風始起, 積葉城這幾日難得散去了白蒙蒙的白霧，一連半月雲絮輕薄。

這段日子裏祝琅一半都在榻上沒有下地，他是醒了, 但身上的頹敗之勢一點不見好轉, 半月過去靈丹妙藥都吃了個遍, 可根本阻止不了愈演愈重的趨勢。

他的身上開始不時地凝結出一些薄冰, 覆蓋在手指尖、手臂、腿以及連着下巴的脖頸等地方。

天生冰靈根原本該是不畏冰寒不怕冷的體魄, 他修煉至今，也早已将根骨與靈根相融，會出現這個反應的唯一可能只有一個。

“仙君的狀态很不好。”孟允此時正蹲在城主府的禁書庫中，翻着一本天劫相關的書冊，他手中這本書已經翻到了倒數幾頁，他翻到最後一頁，‘啪’的一聲合上書, 又起身将書冊放回原位。随後他又挑着另一本書抽出來，繼續翻，“那天劫印雖說被他身上奇怪的靈族靈力去掉了個七八，但天劫留下的烙印依舊在吸食他的生息, 他的靈力已經完全失控了, 這樣下去……恐怕隕落只是時間問題。”

應思錦坐在他的斜對面靠窗的地方，聞言他略擡了一下眼皮，虛虛停下了筆, 将袖子撚了撚：“應家這邊的記載我也翻完了, 沒查到什麽，四時樞那邊我也發去了消息，師尊跟我說要把仙君先領回去，不能派玄青師叔過來。”頓了頓他又問, “這個禁書庫裏面也沒有嗎？”

孟允看着應思錦撚袖子的動作，忽然發現他今天穿的粉綠袍子是新裁的那套，還是晶蠶絲做的。

說起來，這種布料肉眼看過去是輕紗浮光的質感，穿在身上會直觀感覺到份量輕，布料柔。最特殊的是，這料子會貼合身形收放自由。

晶蠶這種靈物，渾身晶瑩剔透沒有顏色，肉眼難辨其位置，它們依靠眠樹而生，所以只能長在積葉山中。

滿山算下來其實也就那麽幾窩，再加上不是熟悉晶蠶的修士，根本找不到它們的位置，獲取難度很高。

秋季便是它們吐絲的時節，也就是說想要晶蠶絲，就必須趁着這個季節去收取。

所以晶蠶絲做成的一段布料價值幾十萬上品靈石，更有的能拍到幾千萬也說不定。這點靈石對那些大門大派不算什麽，可問題是有價無市，市面極難見到。

這次第一批料子出來的時候，蚩墨就給應思錦送來了兩段。一段應思錦做了新衣服自己穿着，而另一段他給祁子凜送去了。

祁子凜又轉手交給了城裏的裁縫鋪子，再後來見到那段料子裁制的衣衫時，就已經穿在了祝琅的身上。

當時看得應思錦咬牙切齒了好半天，直到晚上，他妥協似的去找蚩墨又要了一段重新做了祁子凜的衣服給他送去。蚩墨也是真大方，看應思錦找他要，就在第二批料子出來的時候給了他一批，半分靈石都沒要。

至于其他金瞳氏族人其實也沒說什麽，因為應思錦在這段時間內幫金瞳氏族整理了上百條修正界的常識性規矩，又幫他們處理應付了許多來自外界的‘騷擾’類傳書。而現在積葉城的城規和人口落戶等問題，也基本都是他協助蚩墨完成的。

所以現在蚩墨身邊負責相關要務的人，總感念他功高勞苦，經常給他送些小禮，至于這些晶蠶絲嘛，他們并不是那麽在意價值的族群，若是這點東西就能哄得恩人開心，何樂而不為呢？

眼下，應思錦手邊擺着幾個卷軸，便是積葉城要報告給仙盟的諸多事項。

他今日拿了蚩墨那邊的鑰匙，帶着孟允來禁書閣尋找天劫相關的書籍，看看能不能有所突破，解決祝琅身上的問題。

孟允抓亂了頭發，看了一眼手中的書翻到一半就又推回去了。随後他點了點下巴，開始往裏層走。

既然天劫相關的記載修真界難以尋找，那就找靈族的呗，反正靈族又不受天道管束，說不定能另辟蹊徑。這麽想着，他還真從幾本靈族藥人的研究手冊裏找了一兩行相關的記載。

“得了，繞來繞去又繞回來了，看來能解決仙君身上的烙印的唯一解法，還是小主子。”孟允的聲音從書架裏側傳出來。

聽得應思錦身邊突起了一陣不算溫和的疾風：“你要對阿凜做什麽？”

孟允手中操着本白皮書緩緩從書架中走出來，看向應思錦，露出一個笑：“好兇啊，琵琶精。”

這個外號是孟允最近閑來無事給他取的，而應思錦一向對他零耐心零容忍，對這三個字已經有了生理反應：“碎嘴子你找死是不是？”

就在應思錦手中的琵琶拍過來的時候，孟允又不緊不慢地蹦出一句話：“不是我要對小主子做什麽，是小主子要對仙君做點什麽。”

應思錦一頓，手中的琵琶化作粉光消散，他帶着滿頭疑惑，聲音都變尖了：“什麽？”

孟允撇了撇嘴，雙指給應思錦的下巴合上，轉身便給了他一個背影：“走了，我去找小主子了。”

應思錦趕忙追上：“你等等！你給我說清楚！”

*

這幾日，祁子凜已經直接住進了祝琅的屋內。屋內便是緊挨着祝琅的床榻另設了一方窄榻，兩個床幾乎就只隔了一個縫，但凡睡在這兩個榻上的人，誰睡覺不老實都能翻個身就翻到對方床上去。

不過這兩人平時睡覺都是比較規矩的，自然也沒有一個越過界。

祁子凜入住這裏的原因并非其他，一個是為了方便待在師尊的視線範圍內，另一個也是方便他守着祝琅。

明眼人都能瞧出來，祁子凜現在根本離不開祝琅，每每和他分開半刻，就開始木然地待在原地，甚至忘記自己在做什麽。

孟允和應思錦看着他這個狀态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沒有生病，身體也在恢複，怎麽會像失了魂一樣。

後來孟允和應思錦說：“這是心病，沒那麽快好，我們都多擔待擔待吧。”

可比起祁子凜這樣的發愣，祝琅的狀态更讓人憂心，他是說一句話帶着一聲咳音，身上隔三差五地便結冰，搞得像是霜打的人似的。

有一回深夜，兩人都熟睡了，祁子凜忽然聽到身邊一陣結冰的“嘎吱”聲響，随着身邊溫度驟降，祁子凜幾乎是彈了起來，立馬就湊過去。

祝琅其實已經醒了，本想開口讓他不必，結果一開口，便是一陣止不住的咳嗽。

這下是說不出什麽話了，祁子凜只能對他上下其手，挨個檢查他身上到底是哪裏又開始結冰。

他和孟允先前研究這些症狀的時候，醫修的術法對祝琅身上的寒冰并不管用。

後來祁子凜看着祝琅太“凍人”了點，本想着用他的靈力給祝琅暖身體，卻驚奇地發現，他的靈力可以退散祝琅身上結起的冰。而用渡靈的時候直接對着起冰的位置效果最好，以至于，現在祁子凜每天都喝着靈泉吃着靈丹，等祝琅身上一起冰，就執拗地按着他渡靈。

今天算是他們一無所獲的第三十日了，祁子凜将手中最後一本靈族古籍翻完，還是沒能找到能根治祝琅身上殘留烙印的辦法。

其實問祝琅才是最快的，他畢竟是雲嶺臺的人，又因神使這個特殊身份，得了所有跟天道相關的傳承。

可偏偏這個人就是不開口，祁子凜放下手中的古籍，心裏莫名湧上些悶意，就這麽一眨不眨的盯着祝琅。

他們現在坐在羅漢榻上，下面鋪着厚厚的墊子，中間隔着一張翹腳矮桌。

祝琅正倚在左手邊的軟墊上，懶散着抿着茶，被旁邊的人幽幽地盯了許久，他才側過頭放下茶杯，像剛意識到一樣，緩聲說：“只盯人也不說話，我這是養出了個小啞巴嗎？”

“明知故問。”祁子凜撇了撇嘴，随後軟聲說，“師尊身上的烙印到底該怎麽消？告訴我吧。”

祝琅笑了聲：“不必管……”話都沒說完，他便顫了一下，眉頭輕蹙，一陣結冰的脆響從他的胸口處傳來。

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祁子凜就已經湊到了他的面前。

祝琅原本還擋了一下：“今日你已經渡兩回了，咳咳，再渡下去，你也受不住這種靈力的消耗。”

祁子凜抿了下嘴，完全不搭理祝琅，硬是再次上前，一手按下祝琅虛擋着的手，另一只手就徑直朝他的衣襟扯去。

“小主子，我有辦……”孟允剛踏入一步看到的就是一個極度讓他張目結舌的畫面，于是他後頭的話全都重新憋回了嗓子裏。

應思錦緊随其後本還在疑惑孟允又發什麽癫，結果一只腳踩進來，當場也愣在了原地。

眼前祁子凜正跨在祝琅的腿上，身體虛虛壓在祝琅斜仰着的身體上方。祝琅的背脊抵在了圓形軟墊上，他的腰帶松散，不用扯也能看出來只是虛挂在腰間，沒有起到腰帶的作用。

他的右胳膊虛虛撐在榻上像是借了個力，讓自己不至于完全躺下去，左手正被祁子凜的左手十指緊扣着晃在空中。而祁子凜的右手則是在扒着他的領口，像是正打算拉開那一塊衣領，以方便……行事？

行什麽事？

論誰看到這一幕，都不免以為祁子凜在對祝琅做些欺師滅祖的混賬事。

孟允雖說已經屬于見多識廣的類型了，可他還是頭一回見到身邊的人……

他真是驚呆了！

自己一口飯一口水喂大的白菜在拱他的偶像？

怎麽有種手心手背都是肉的無奈之感？

“呃……你們，”孟允咽了咽口水，連忙後退兩步，“你們繼續，我沒看到。”

說完他立馬扯着呆愣在原地的應思錦，另一只手指尖一道靈力替兩人關上了門，腳下生風般地一步三裏遠地蹿走了。

呵呵，開玩笑，目睹了案發現場，再走晚一步恐怕就要被抓回去滅口吧？

*

房間內，祁子凜和祝琅只是側過頭看了門口一眼，就重新扭回頭，但祁子凜手上扯着祝琅衣襟的動作卻頓住了，很明顯他也意識到了哪裏不對勁，而在意識到的時候，他的脖子上已經紅了一大片。

祝琅帶着毫不掩飾的笑意，溫聲說：“子凜，我們……被人發現了。”

祁子凜：“……”

他能不知道被人發現了嗎？

不要說這麽暧昧不清發言啊。

祁子凜蹙了蹙眉，聲音也變得有些啞：“不要轉移話題，你身上的冰越來越多了，你別……亂動。”

祝琅垂眼看了一眼祁子凜脖子上的那些紅，又是一聲輕笑。

下一刻，他便順着祁子凜的左手，将他整個人颠倒過來，壓在了榻上。随後他像是真配合了一般，自主地将左半邊遮擋的衣襟扒拉下去，露出那一塊擁有好看線條的胸膛，以及附着在胸膛上薄薄的霜。

那些霜從他的左胸一路攀上了肩頭，卻又只堪堪停在這裏。

也正是這時，祁子凜才得以看清楚，祝琅隐在衣衫下的紅色烙印到底有多少。

其實祝琅是有意識的掩下了裸露在外的手和脖子上的烙印的，所以當他褪去了衣衫，才讓祁子凜更清晰的知道，那些密密麻麻的紅印，像用朱墨在他渾身上下寫的經文一般，滿身都是。

祁子凜心想，都怪他的皮膚太白了，白得那些紅印像是滲了血，看得他更是一陣難過。

祝琅的墨發因為重力的緣故低低垂了下來，落在了祁子凜的臉側，撓得他有點癢。

祁子凜重新看向祝琅毫不知痛的臉，他一輩子都還不清這份情義吧，這樣也好，還不清才好，如果還清了，他怎麽能心安理得的留在他身邊呢。

他閉了下眼，就被祝琅用手指抹了下眼角，耳邊還傳來那人帶着輕哄意味的聲音：“沒事的，再過些時日便好了，別瞎想。”

祁子凜再睜眼的時候，手已經按上了祝琅的胸口，白色的靈力若水流一般灌入，一柱香後，霜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褪去，祁子凜的身體卻開始發燙，手也乏力地垂了下去，意識開始朦胧。

這便是靈力使用過度後的影響，會讓人渾身發熱，意識不清醒。

祝琅剛剛想阻止他也正是為着這個原因，可惜他也知道，祁子凜這個性子一旦想做什麽事，那是倔的誰都拉不回來，什麽都聽他的，小騙子。

他嘆了口氣，将祁子凜撈起來靠在他懷裏。

其實能保留一些任性也是好的，總不能像最開始那樣木納，一味地遵從。

既然他以前能把心懷仇恨的小徒弟養的這般恣意，那麽現在也能把他從溺水的邊緣裏重新拉回來。

祝琅用手擺正他的臉，給他嘴裏塞了顆靈丹，又灌了靈泉水讓他咽下去。等祁子凜的呼吸平整些，祝琅才從背後環抱着他，将下巴擱在祁子凜的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臉，低聲道：

“晚安，我的子凜。”

作者有話說：

靈機一動加了個師徒拉扯的片段，下一章再回去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