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我們回家

積葉城的開城祭典其實早就籌備好了, 原本應是新城全部籌備落地後，滿月之際就該舉行。可蚩墨與媽祖、鹿古商議過後，還是将舉行之期拖了又拖, 說是要等仙君與祁子凜能親自到場才算數。至于緣由, 他們卻沒提前透露。

今日便到了開城祭典的當日, 屋牆之間都挂上了三角彩旗, 街邊也擺着兩排燒烤小食。

祝琅和祁子凜等四人被換了身正式些的禮服露面。

誰知, 去了才知道，蚩墨雖身居城主之位，眼下本該直接坐鎮統領自己的城邦，但他卻自願帶着族人向祁子凜表忠心，乾脆成為祁子凜的麾下。

蚩墨率先單膝下跪，右手靠在左胸朝祁子凜行禮：“請吾主統領我等。”

他這一聲下去，其餘金瞳氏族都齊齊跪了下去。

祁子凜被他們這個決定驚到, 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沒動，還是祝琅從旁走到他身側，輕輕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到高臺的正中, 祁子凜順着手看了過去, 剛想對祝琅說：“我不……”

祝琅按着他的唇，截斷他的話：“不，你要。”

祁子凜：“……”

總之, 時隔千年, 金瞳氏族終于重新奪回自己的故土，還有可以效忠的靈主在前，這都是些盛世開啓前的好兆頭。

祭典日的白日裏并沒有太多繁冗的禮節，大家都剛回歸故土, 但其實他們對故土的概念也并不強烈，畢竟出生開始就不在積葉城，而是在大山裏，所以對這個地方算是生分的很，半點生不起故鄉之情，也沒有弄太複雜的東西。

反倒是應思錦還算盡心。吩咐安排了些流程，白日這才有些祝詞和宣告，不過也耽擱不了多久，基本到午宴的時候，就已經全部結束，下午便是些節目表演，幾個陳詞舞曲一放，還算是有些像模像樣的慶典氣氛。

而待到入夜，才算真正熱鬧起來。

随着篝火被點起，木柴一添便燒得噼啪炸響。

人們圍成圈，兩兩成伴，舞動在篝火周圍。

長桌擺了四方，上面擺滿了珍馐美酒。年幼的孩子們被年長的牽着，年輕人便端着杯子在旁，有的埋頭大吃特吃，有的在旁聊笑。

祝琅從前就不參與這些，現在傷勢沒好全乎自然更不會去湊熱鬧，他便倚着太師椅，身邊祁子凜坐着小凳在他旁邊，給他續着茶水。

他們周圍坐着的便是蚩墨、媽祖、鹿古等幾個金瞳氏族的高層，幾人是靠着一張六仙桌坐着的，随着茶煙袅袅，閑話漸起，話匣子便逐漸打開，也沒有了什麽芥蒂。

孟允和應思錦倒是因着新鮮勁，混進人群裏玩了一陣子，回來時都不約而同地帶了好些祁子凜愛吃的魚啊、肉啊，就擱在他手邊，也跟着落了座。

他們這個地方處于生命樹下，借着樹下的涼風，媽祖望着故人的面孔，又看着跳躍的篝火，眼底忽然一熱：“這樣平和的日子，真是許久都未有過了。”

話音剛落，辛珂戴着那串小銅鈴“叮叮當當”地沖過來，一頭撲在媽祖腿邊，仰起臉笑得沒心沒肺。

鹿古立刻板起臉：“怎麽教的你？不許沖撞媽祖大人。”

辛珂咧嘴一笑，也不怕他訓斥，扭頭就沖着媽祖問：“媽祖大人，為什麽我們非要歸順祁哥哥呀？我們不是森林的孩子嗎？不是自由的嗎？”

鹿古臉色倏地一變，趕緊朝祁子凜躬身行禮：“殿下恕罪，辛珂年紀小沒規矩，說話不知輕重。”

祁子凜其實還不太習慣這種畢恭畢敬的架勢，原本想說別這麽把他奉在那個位置，可話到嘴邊，怎麽說都有些奇怪，最後就變成了乾巴巴的兩個字：“沒事。”

祝琅看了祁子凜一眼，輕笑了一聲，朝着媽祖說：“我記得金瞳氏族的卷宗丢了不少。”

媽祖點了點頭：“是啊，這些孩子們，許多已經不知道自己的來處了。哪怕是這一代的人，很多都不知道自己的祖祖輩輩都生活在積葉城，鹿古，備書冊吧，我們确實不該忘記這些。”

鹿古對媽祖行了個禮：“好的，媽祖大人。”

說罷，他便從芥子中掏出了一卷書冊，攤開提筆便要書寫。

很久很久以前，積葉山還是一座無名山，金瞳氏族的祖先不過是一群天真爛漫的靈怪，他們體格高大，卻并未生得一身怪力，唯一厲害的便是鼻子靈。

而無名山內妖獸橫行，大多兇殘狠戾，野性難馴，就好似一個大型的鬥獸場。所以金瞳氏族人的祖先幾乎被逼到了滅族的份上。

就在族群生死存亡之際，一位靈族的年輕人發現了他們，帶着族人前來相助。不僅幫他們建立安身立命的城邦，還教他們立身之法，更傳授了他們修真之道。

積葉城便是他們給這個小村寨起的名字，取自木意生生不息之意。

随着年複一年的擴建，積葉城這才從一座小小的村寨逐步發展成了庇佑弱者的大城邦。

而這座山也随之被叫做積葉山。

第二批入住積葉城的生靈便是積葉山中一直茍且偷生的人族，他們慕名而來，想要一片栖息之地，便也與這些靈怪們一同生活，由于兩邊都自小生活在山裏，多是淳樸之輩，人族與靈怪們也能一起生活得其樂融融。

時間長了，靈怪和人族相戀相愛之事便數不勝數，他們交融結合，後代便成了金瞳氏族。

當穢王橫空出世，率領穢物軍隊踏足各地、生靈塗炭之際。靈王也随之而生，他與族人擔起了守護天下之責。

可只靠靈族也是艱難，金瞳氏族得知，為了報答靈族舊恩，将領地奉上成為靈族的第一個附屬地。

他們也成了靈族最忠誠的馬前卒，此後千年，他們世代相随，世代守護着靈主。

媽祖便是最後一任靈王出世時的那一代人。

說到這裏，媽祖看向祁子凜，目光漸漸柔軟了起來：“我第一次見到殿下，正是殿下巡視積葉城的時候……”

那時滿城的人都擠破頭想湊上前去一睹這一任靈王殿下的真容。

“聽說這位靈王殿下長相極好。”

“靈王殿下确實，可我聽說他身邊那位神使大人才是一等一的容貌。”

“诶！瞧，他們來了！”

“嘶，宛若天人吶……”

随着星璇隊伍逐漸走上前，街道兩旁摩肩接踵，幾乎排成了密不透風的人牆。

媽祖來的不過晚了那麽一會兒，就已經擠不進前面的隊伍，所以錯過了靈王的隊伍，她只能從人頭的縫隙之間隐隐看到隊尾的一角。

就是這時，人群的推搡将媽祖推了出去，她不慎崴了腳，跌坐在地上。原本就沒有見到心心念念的靈主，眼下腳邊的痛楚返上來的時候，她終于忍不住小聲啜泣了起來。

“你沒事吧？”

清朗的嗓音忽然落在頭頂，媽祖錯愕地擡起頭。便見那少年眉目清潤，笑意溫煦，就好像風穿過了廳堂，驚晃了雲幔，一整個春天都被帶入眼簾。

媽祖愣住了，一時半晌都沒找到自己的聲音。

直到月見也走過來，手中掐着一個繁複的訣，往她的腳踝處打了一道靈力，痛楚才漸漸散去。

星璇已經矮下身，蹲在她面前，毫不顧忌地伸手按了按她的腳踝，沖她笑了一下，又從芥子裏拿出了一瓶藥膏放在她的手中：“月見已經幫你扶正了胫骨，這瓶藥膏可以化瘀止痛。”

媽祖這才意識回籠，摩挲兩下瓶身，她呆呆地看着星璇，聲音也有些發顫：“多，多謝殿下。”

星璇說着話朝她伸出手，看的媽祖面上一熱，遲遲才将手放上去，便被他一把拉起。

接着，星璇掏出帕子給她擦了擦眼淚：“這麽好看的臉，哭花了多可惜。”

說完，星璇偏頭看向人潮，故作兇狠地揚聲：“都小心些，不許再推擠人，再傷到別人，我把你們全抓回去關牢裏！”

話音剛落，人群裏立刻炸開了更多調侃與歡笑。

“哎呀，靈王殿下好兇呢，要抓人？那不如先抓我！”

“抓你做什麽，殿下未必好男色！殿下您瞧瞧我，抓我！”

哄鬧到這個程度，月見早已冷下了臉，斜睨向了人群裏叫嚣最歡的幾人，剎那間，冰晶從天上緩緩落下，凍得他們渾身一激靈，這才讪讪閉上了嘴。

呃……他們都還記得呢，這位神使大人對任何想要接近星璇的人都格外警惕，甚至到了疑心病的級別。

不過也是人之常情，畢竟曾經出過一回行刺的事。

以前有過一個行刺之人混在民衆之間，他正是知道星璇對自己的子民從不設防，這才得了手。

哪怕星璇的恢複力強，可那次也是差一點被傷到要害，吓得所有人每每想起脊背發涼。

雖說那名刺客後來的下場極慘，但月見從此便對星璇看得極緊，所有能近星璇的人都繞不開月見這一關。

見星璇還在耐心地叮囑着人群，月見向前走了一步，低聲提醒他：“時間緊，該走了。”

星璇對他點了點頭：“快到時辰了嗎？好。”

再後來，穢王被封印，兩位大人消失不見。

下一任靈王也未能如期降生。

雖說也沒有新的靈王誕生，但也沒了穢王，那麽靈王的存在意義也不大了。

修真界難得和平了近千年。

可好景不長，穢物在那之後重新出世，雖說不至于有穢王級別的災難，可卻有不少親王級別的穢物屢屢出現，靈族也在戰争中數量減少。

就在那時候，有人傳謠，說封印大陣一定是被惡意破壞了一角，否則這世間怎麽能重新出現這麽多親王級的穢物呢？

這個話口一開，便有人分析道：“眼下雲嶺臺再無人出世，唯一知情的靈族定脫不了乾系！”

“難道靈族覺得大權逐漸旁落，為了重新拿捏天下才自導自演這一出嗎！”

“他們統治了天下數千年還不夠嗎？竟敢如此置天下安危于不顧！我們不能再讓他們為所欲為下去了！”

諸如此類的流言一層層壓下來，外面的穢物也從未停止過破壞，內憂外患之際，靈族倒臺了。

而随着靈族倒臺，便有另一批人盯上了積葉城這塊肥肉，從前他們有靈族庇佑，不得下手，可現在便是最佳的搶奪時機。

畢竟積葉城坐落在地勢險峻的環山裏，易守難攻，眠樹成林，是絕佳的避世之所。

而有了這樣隐蔽的地方，便能做些世人不能容的事情。

連未便抓住了亂世的這個契機，趁亂召集修士攻城，侵占并打壓金瞳氏族。

媽祖那時便忍辱負重帶着一批族人逃走，還布下了她從靈族那邊學來的大陣，将族人們保護起來。

金瞳氏族的文明就在那時候丢了許多，以至于後來很多人都只能從先輩的口中聽到一二。

不僅如此，新來的積葉城人為了趕盡殺絕不留禍害，特地将帶有靈族氣息的東西佩戴在身，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引誘鼻子靈巧的金瞳氏族前去。以至于，那段漫長的年月裏，金瞳氏族人徹底對靈族相關的氣味生了恐懼之心，視之為敵。

媽祖說到這裏，長長地嘆了口氣，再次望向祁子凜：“我始終覺得，殿下您的出現絕非偶然，您和仙君，或許能帶領靈族、金瞳氏族乃至久不問事的鬼族，一同走出困局，重回輝煌。”

所有目光都随着這句話齊刷刷地落在了祁子凜的身上。

祁子凜垂下眼睫，片刻後平靜地說：“我只想和師尊一起回秋山盡，并無此意。”

氣氛微微一僵，若是靈主不願做什麽，那他們金瞳氏族便不能越俎代庖，可他們被打壓了這麽久，本就不願意忍氣吞聲了。

辛珂笑嘻嘻地看向祁子凜：“那也沒關系呀！祁哥哥永遠是我們的殿下，積葉城也永遠都是您的，如果您以後想要天下，我們随時都會跟随您。”

還真是童言無忌，祝琅是第一個被他逗笑的。

他一笑，旁人也都跟着笑了起來。

鹿古嘆了口氣：“這孩子……各位大人莫怪，莫怪。”

蚩墨也彎了彎嘴角，看向祁子凜：“我等會在積葉城靜候殿下召喚。”

總歸以後祁子凜想要，他們便第一個沖鋒，祁子凜不要，他們就老老實實守着積葉城，暗中蓄力。

*

積葉城事了，臨別之際。

蚩墨上前，猶豫了片刻還是伸手拉住了應思錦的袖擺。

應思錦回頭看他，蚩墨忽然單膝跪地，目光堅定：“我知道，那時你并非真心應我求娶。但我對你始終真心，從未變過。”

應思錦眼角一抽：“……”

都多久了，這個死腦筋怎麽還記得這茬？

應思錦後退了一小步：“要不，你還是變一下吧。”

蚩墨搖頭，定定地看着他：“我會一直等你。”

應思錦笑着擺手：“別愛我，沒結果。”

孟允站在祁子凜旁邊，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祁子凜皺着眉看他：“好笑嗎？”

孟允立刻挺直腰杆，壓下自己的嘴角：“不好笑。”然後朝應思錦喊了一嗓子，“琵琶精，別打情罵俏了，我們要走了，再拖不等你了！”

應思錦回過頭，立馬小步跑過來，發出尖鳴：“你個碎嘴子說什麽呢？就知道天天造我謠！阿凜——你管管他！”

蚩墨便站在原地，目送着應思錦的背影。

祁子凜沒管那兩個活寶日常掐架，邊走邊看向祝琅：“回家？”

祝琅笑着看他：“嗯，我們回家。”

*

算一算日子，他們已經三年沒有回秋山盡了。

由于祝琅的情況不宜聲張，他們只在私下知會了申翎光。

申翎光倒是配合得很，直接召開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宗門臨時大會以做掩護，可實際上開了大半天大會，什麽重要事都沒講到，引得所有參會的弟子老師、長老疑惑不已。

不過多虧這樣，他們這行人才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回了秋山盡。

祁子凜和應思錦在路過大殿的時候，還是朝內撇了一眼。

他們當年離開的時候，同窗們大多都還未及笄、及冠，如今大都正當年華，面貌也發生了些許變化，像是穩重了許多。

*

秋山盡的雪總是很小，大部分在半空中轉着轉着就化了。

梅隐居裏的紅梅失了主人的悉心照料，大多已經被風雪吹落樹枝，只剩幾枝殘花伶仃地立在枝頭。

鮮紅的花瓣鋪滿了地面，與白雪摻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花覆雪還是雪葬花。

總之入目一片鮮紅，凄清又秾豔。

祝琅在旁邊咳嗽了兩聲，偏過頭看向祁子凜：“怎麽回了家還發呆，想什麽呢？”

祁子凜才回過神：“沒什麽。”頓了頓，他上前一步輕扯了他的袖擺，“外面涼，師尊快進去吧。”

作者有話說：

77：在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