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小沒良心

秋山盡終年帶雪, 所以這裏常年都不曾居住鳥獸蟲魚，終年只能聽到些風卷過耐寒的綠樹的枝桠間飒飒的聲音。

孟允和應思錦正在側殿裏，這裏算是他們的畫符習字等用于學習、靜思的殿宇, 可現在一人畫着符, 一人畫着陣, 總是時不時往外瞧一眼。

應思錦頓了頓筆, 像是聽到了什麽動靜往外看了一眼：“這都快午時了, 仙君和阿凜怎麽還沒出來？”

孟允頭也沒擡：“泡了那種藥浴可能有什麽副作用吧，晚上折騰的晚了些？”

應思錦用胳膊怼了怼他：“那你快去看看，別出了什麽岔子了。”

孟允這才将頭扭過來看向應思錦：“呵，仙君在裏面，誰敢打擾？要去看你去。”

應思錦咬了咬牙，呼出一口氣，又朝外面看了一眼：“午膳時間也快到了, 你去叫不是更合适？”

*

陽光從半掩的窗棂中間灑進屋內，落在祁子凜的面上，他反擡手擋了下眼睛上刺來的光線。

祝琅：“醒了？”

祁子凜聽到這聲音，才挪開遮擋眼睛的手, 睜開眼便看見頭頂素白的帳頂。

混沌的思緒一時間都還沒接上, 他盯着那帳頂看了片刻，才心道不妙。

他怎麽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回的寝居，又是什麽時候睡在了床榻上。他本是擺了張小塌, 緊挨着祝琅的床邊, 理應睡那裏的。

可他現在蓋着的錦衾分明是師尊的，睡得床也是師尊的。

不僅如此，他感覺自己枕着的枕頭也不對勁，不像是軟枕的觸感, 倒像是枕着別的。

感受到祝琅的氣息逐漸靠近，祁子凜猛地偏過頭。就看着祝琅身穿素白的底衣，衣襟半敞了一角，露出頸下那些線條流暢的身材。

說起來，師尊被譽為第一美人，或許也有身材這一層面吧？

祁子凜的視線落在在祝琅那些好看線條上，半晌，才緩緩上移挪到了祝琅的臉上。

昨晚那個旖旎的夢便随着這一眼毫無征兆地湧現了出來。

夢裏他抵着祝琅，和他在池邊，偏頭用唇碰了他鎖骨的弧度，又順着那線條一路向上，蹭過他的喉結、下颌，最後落在那微涼的唇角。

再往後，他便不知道該怎麽繼續下去了，微微停了動作，讓開一些距離。

池水的白霧很濃，他們的距離近在咫尺，以至于他的視線裏只有祝琅。

祝琅靠坐在池邊，看着眼前犯上作亂的小徒弟，他本來是有點驚訝的，又或者說，他從未想過自己養的這個小人會主動攀上來，渴求他更多的關懷。

他其實在這千年裏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如今看着祁子凜都生出了一股，這個人只要帶着鮮活的生機在眼前，他便不再想奢求其他。

原本他想着，若是祁子凜一輩子都不懂，他便就這麽與他始終以師徒相稱，一直生活在一起，歲歲年年，只要不分離怎樣都好。

但很明顯，祁子凜眼下已經開了這個頭。而凡事只要開了頭，後面便順理成章。

或許這并非他的本意，會是什麽原因呢？

祝琅掃了一眼碧綠的藥浴，想起了先前青玄叮囑過的，後遺症和副作用都不确定。

他低聲道：“副作用麽……？”

說實話，祝琅不太信這個說辭。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祁子凜迷糊間又湊了過來，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讓自己好過，但本能又讓他靠近祝琅，對他又是親又是蹭，但總找不到那個能發洩的點。

祝琅嘆了口氣，并未反抗，反倒擡起了祁子凜的下巴，迫使他露出好看白皙的脖頸。

此時祁子凜是跪坐着的，他本是垂着眼睫，這個動作也讓祝琅看清了祁子凜現在濕漉漉帶着潮氣的眸子。

祁子凜擡眼的時候，便從那雙能照出萬物的水色眸子裏看清了自己的模樣，他抿着唇，明明眉目間帶着些銳利的冷烈，可那雙茶色的眸底卻混雜着說不出的熱烈與說不清的、暧昧的，生澀的欲色。

就連他發出的聲音都帶着些模糊與沙啞：“師尊……唔。”

他的話只喊了一半，便被人強勢地堵了回去。

祝琅扣住了他的後腦，像是明白他想要什麽，将他毫無章法的動作全部容納唇齒之間。

祁子凜下意識地抵着祝琅的胸口，掙了兩下，可眼前的這人被他沒什麽力道的推搡推得毫無退後之意，反倒用一手将他箍得更緊。

祁子凜一陣暈乎，口中的氣息被攪得一團糟，他被那溫熱的舌尖卷過每一處，連呼吸都被對方的氣息覆蓋、侵略，在鼻息間混作一團。

其實藥池裏投了許多苦澀的藥材，味道濃得有些嗆人。

可祁子凜還是能從這片苦澀的藥氣中清晰地分辨出祝琅身上獨有的那份梅香。

或許，他也不是分辨出來的，只是眼前這人的氣息離他太近了，那梅香太濃了，已經将他整個人都裹了進去，他深陷其中無處可逃。

冷池左側的崖壁上原本是有兩個天然的洞口，冷泉便是從那處緩緩拍入池中，嘩啦啦的水聲始終不絕。

可此刻在祁子凜耳中，那水流聲像是拍在了他的耳畔邊，與他喉間溢出的嗚咽混在一起，其實根本分不清哪是水聲，哪裏是口中溢出的。

中途他喘不上氣來，抓着祝琅的衣襟推了一下。祝琅便順着他停了下來，微微讓開寸許，給了他喘息的機會。

祁子凜小口地吐着氣，只覺得唇瓣發麻，他半張着嘴低聲含糊道：“這樣……不對。”

祝琅從前就一直注視着祁子凜，注視着他那雙尚未沾染顏色的眸子，而現在，那雙眸子裏已經染上了他的色彩。

他忽然生出了一股想要把祁子凜全部侵染個遍的想法。

眼下，他并沒有退讓，瞧見祁子凜微蹙的眉。他低下頭碰了碰祁子凜的唇角，再次拉開毫厘，輕聲問：“哪裏不對？”

祁子凜不敢與他對視，聲音有點悶：“我，我這分明是在亵渎師尊。”

他說完便想要後退，不敢再繼續行差踏錯。可身子剛動了一下，便被一只手按住拉了回去。

祝琅看着他眼底的無措與慌張，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後卻只笑了個極輕的氣音，像是有些無奈。

他擡手摩挲着祁子凜的側臉，手中尚帶藥浴的熱氣，語調又緩又輕：“沒有這樣的規矩，可以的。”

祁子凜并沒有聽進去這句話，反倒把頭壓得更低了些。

“可是……”

他其實根本找不到一個正确的答案。

從小到大，祝琅教過他刀法、術法、心法，乃至于大大小小的為人處事之道、繁瑣的禮儀。

這裏頭唯獨沒有包括師徒之間的界限在哪，分寸在哪。這片缺失的空白處，讓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對是錯。

但祝琅怎麽會不知道他在疑惑什麽？

說是私心也好，故意也罷。

他其實從未想過教祁子凜這些東西，他們之間就不該有任何距離，就該天生融在一起。

他生下來的意義，或者說活着的意義本就是祁子凜。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

往後生生世世，他們都該捆綁在一起。

生則同衾，死則同xue。

祝琅低垂着眸子，擡起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擡起臉來，再也無處可躲。

眼前的少年，自幼便不茍言笑。

明明年紀不大，卻總把自己裹在一層冰冷的霜做的殼子裏，而現在那層霜殼像是他自己從內部打破了一角，只對他一人敞開了一條入內的路，任憑他往深處去探尋。

祁子凜可能都不明白，他的示弱與無限依賴，每每都對着眼前這個人。也只有眼前這個人，能卸下他滿身僞裝。

祝琅又不是什麽大度的聖人，哪能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如此模樣始終無動于衷。

于是，他低下頭，親了他微紅的眼角，帶着含笑的嗓音，好聲哄道：“沒有可是，我說可以，就是可以。”

祁子凜眯了眯眼，其實還想說些什麽，就再次被奪去了口中的空氣。

水汽越來越濃，恍惚間，祁子凜像是被什麽激到了一般，無措地在水面上劃了兩下，驚起一陣水花。

祝琅按住他那只慌亂的手，将它搭在自己的肩頭，溫聲又哄了一句：“不怕，放松點。”

祁子凜便緊緊倚着他，雙手攀着他肩頭，随着呼吸漸深，胸膛起伏間，他有些撐不住力。

到了情意濃的時候，他忍不住埋下臉在他的頸窩處，張嘴咬了下去，直到嘴裏染了一絲血腥味兒，他才後知後覺地感覺自己咬重了，內疚地用舌尖幫他舔舐了一下傷口。

祝琅的嗓音帶着些氣音，話裏明明是責怪，可他是帶着笑意說的，所以聽不出絲毫責怪的意味：“真是從小到大都愛咬人。”

思緒被颠得支離破碎，祁子凜模糊地想着。

難道尋常的師徒，也會這樣親密無間麽？

可這個問題只剛剛冒出來一瞬，他便被一陣激蕩的水流徹底打散。

他攥着祝琅背後那件半褪的素白底衣，指節用力地攥緊，揉進了白布之間，嗓間也被那突如其來的力道弄得壓不住地溢出一些碎音。

祁子凜當即覺得發出的嗓音太奇怪了，立刻擡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像是想把那些聲音全都堵回去。

祝琅發現後，輕輕地将他的手挪了下來，湊到他耳邊輕輕呼出一股熱氣，氣息拂過來，散音裏帶着些啞意與蠱惑：“別捂嘴，出聲。”

起初祁子凜不肯，他在起伏間被這句話挑起一股羞惱，想兇他一句，甚至想質問他為什麽要讓自己發出這樣難堪的聲音。

可話剛出口，便被故意使壞一般弄得支離破碎，聲音再次斷斷續續不成音調。

這時，祝琅低低地笑了兩聲，像是并不滿意他的不乖從，故意将節奏緩了下來。

祁子凜被那種緩慢的節奏，吊了足夠的胃口，他總覺得有點空，需要些什麽來滿足他內心的缺口。

畢竟他已經嘗試過強烈的情愫高起，又怎能滿足淺淺低垂下去的波瀾。

明明平時他不說，祝琅也會理解他，順着他遷就他，可偏偏這個時候，他像是故意一般，愣是無動于衷。

他不明白師尊為何總是這般，不僅是話說一半，還總像釣魚似的拿假餌引着他。

偏偏他每次都會上鈎。

過了許久，祁子凜咬了咬牙，終于低聲喊了一聲：“師尊……”

是這一聲下去，像終于順了某人的意。

祁子凜聽見祝琅帶着笑意說：“嗯，師尊在，叫師尊做什麽？”

他抿了抿唇，又溢出一聲：“師尊……我好難受。”

話音未落，他便覺自己像是一片葉子随風飄零許久終于落到了地面。

許是夢鏡引人遐想，以至于他現在看見祝琅的臉，心底都會猛地一跳。

“不說話就算了，怎麽又紅了？”祝琅說着擡起右手，用指腹摩挲着祁子凜的下颌，像是在仔細端詳他那脖頸處逐漸蔓延上來的紅到底從哪裏冒出來的。

祁子凜偏過頭躲開那只手，撐起身來，飛快地掃了一眼祝琅的肩頭，但那裏乾乾淨淨什麽都沒有。

他松了口氣，目光才往下掃過那些先前天劫留下的烙印，忽然怔住了。

“烙印淡下去了。”他說。

他當即将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到腦後，擡手湊上前去，扯了扯祝琅的領口，掌心泛起靈光，按在他的身上探查。

沒想到這藥浴的效果竟這樣好，只不過一晚，烙印便淡了這麽多。

而且師尊的內腑也沒有了之前的枯竭之勢，靈力的流動明顯回暖了。

如果再多泡些時日，想必不久便能恢複如初。

祝琅垂眼看着他這一連串的動作，沒有打斷，反倒順勢按在祁子凜的手背，摩挲了一下，忽然問：“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祁子凜疑惑地擡了擡眼，以為師尊在問他昨晚消耗大片靈力注入水池裏的事兒。他搖了搖頭，認真道：“沒有。”

說罷，他将手從祝琅的手中抽回，目光掃過自己現在的位置，他正睡在床榻裏側，靠着窗，而祝琅在外側。

他忽然意識到，昨晚應是靈力耗盡才昏了過去，否則怎麽會什麽都想不起來？

難怪師尊這般擔心他。

祁子凜低頭理好自己的衣襟，搓了搓鼻子，緩緩又擡頭看向祝琅：“我是怎麽睡到這裏的？”

祝琅微微一愣，仔細端詳了他片刻，像是在确認什麽，良久他呼出一口氣，問道：“你不記得了？”

“不是我靈力使用過度昏過去，”祁子凜擡眼看向他，“師尊再把我送回來的嗎？”

祝琅的笑容短暫地僵了一瞬：“嗯？”随即恢複如常，“是。”

恰在此時，外面傳來了孟允清亮的聲音：“午膳好了，仙君、小主子，你們早膳不吃，也不吃午膳嗎？”

祝琅像是知道祁子凜想要離開這張床榻一般，主動讓出位置，先一步下了床，從衣架上扯下外袍。

祁子凜便跟着坐直了身子，原本還沒什麽感覺，可這一動才覺得渾身沉重，像是揮了一夜刀一般酸爽。

他歪了歪頭，按了按肩膀，腳落在地上站起身，便看見祝琅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虛虛地伸着一只手，像是随時準備扶他。

祝琅：“真沒有哪裏不舒服？”

祁子凜眨了眨眼，到底沒有把手搭過去。

他看着那只手，偏偏又想起了那些不該想的畫面。

他記得在夢裏那只手覆在他身上的溫度，也記得它後來是怎樣扶着他、托舉着他，後來又是怎樣禁锢着他。

而當這些瑣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往上湧的時候，他只覺得一陣羞惱。

怎麽又開始了，都怪那些不三不四的書，看得他真是越來越膽大妄為了。

當着師尊的面，還敢肖想他？

祁子凜只覺得臉上有什麽挂不住了。

他猛地側開身，快步撈起自己的外袍胡亂套上，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只留下一句：

“師尊，我先出去了。”

他的身後，祝琅站在原地，看着祁子凜幾乎是逃出去的背影。

他擡起手，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自己昨夜被咬破的嘴角，只不過那處現在什麽痕跡都看不出來了。

半晌，他唇邊那點涼下來的笑意漸漸變了味道，成了一抹耐人尋味的弧度。

小沒良心，睡完就忘得這麽乾淨。

作者有話說：

生則同衾，死則同xue。出自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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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應該是睡累了

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