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节
第664节
没有人知道她姓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或许那都城里的个别老人会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每隔一段时间,一个羊角辫的小女孩就会出现在都城附近,然后又消失,
再过一段时间,又会出现。
而每一次出现,其都是这般大小,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此刻,和羊角辫女孩一起玩耍的,是村里的一对姐弟,
可能是父母怕孩子早夭,姐弟俩还没有正名,还将就着小名叫着,
姐姐叫小花,今年五岁,梳着一个丫髻,外面穿着一件补丁少的蓝布衫,秋风袭来,令之脸蛋红扑扑的,宛若两个熟透了的桃子,
弟弟唤作“狗立”,今年四岁,剃着个瓦片头,脸上总是挂着两条鼻涕,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囡囡,快来!我们来玩‘跳房子’!”
丫髻女孩小花招呼着,随即在空地上用树枝画了几个方格,然后捡起一块小石子,朝着第一个方格扔去。
“好!”
见状,小囡囡开心的跑了过去,羊角辫在脑后一颠一颠的。
“跳房子”是这龙燕国乡间孩子最常玩的游戏之一,在地上画出一排方格,单脚跳着踢石子,谁先跳到最后一格谁就赢。
小囡囡虽然年纪最小,可熟悉了几次规则后,却跳得却最轻盈,
到了最后,其的身形宛若一只小燕子,单脚在方格间蹦来蹦去,惹得小花在一旁拍手叫好。
玩了一会儿跳房子,狗立又嚷嚷着要玩“大鹏捉小雀”。
小花当母雀,狗立当大鹏,小囡囡当小雀,躲在小花的身后,
“哇哇哇……,本大鹏来了!!”
狗立张牙舞爪的扑过来,小花张开双臂护着小囡囡,
期间,三个孩子笑闹着在空地上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在秋日的田野里回荡。
日头一点点西斜,
后续,他们又玩了“丢沙包”。
小花用碎布缝了一个小沙包,里面装着细软的小沙砾,丢来丢去,
小囡囡被沙包砸中了,就撅着小嘴站到一边,等小花“救”她,
狗立总是接不住沙包,急得直跺脚。
日头渐渐西斜,将三个孩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花姐姐,狗立弟弟,我们再玩一会儿嘛……”
即将散场,小囡囡拉着小花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不舍。
“不行啦……”
小花摸了摸小囡囡的头发,有些无奈道:
“天都快黑了,我们该回家吃饭了,再不回去,娘亲又要发火骂我们了……”
咕……
而像是在回应小花的话,小囡囡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对此,她不好意思的捂住肚子,脸蛋红红的。
中午都是姐弟俩将省下的一点饭食给她……
跟前,小花看着其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也不是滋味,随即凑近其的耳边,小声道:
“这样,等我们回去,我尽量再省一些饭食下来,然后和之前一样,用树叶包着,放到屋外,你到时候过来便是,
但是注意,不要被我娘亲发现了,知道吗?”
“嗯!”
听到这话,小囡囡用力的点了点头,羊角辫跟着一颤一颤的,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感激。
……
入夜,
小花家的土屋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姐弟二人吃着晚饭,
半响过去,趁着娘亲吃完暂时去后院篱笆喂鸡的间隙,
小花偷偷将碗里半个还冒着热气的杂粮馍馍和一点剩菜包进了怀里的大树叶,然后拉着狗立,蹑手蹑脚的走到了屋外。
“囡囡?囡囡?你在哪……”
小花压低声音唤了两声,
窸窸窣窣……
忽然,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墙角的草垛后面钻了出来,正是小囡囡。
“小花姐姐!”
小女孩开心的跑了过来。
“快吃吧,还热着呢……”
玩伴凑到一起,小花将馍馍塞到小囡囡的手里,狗立也从兜里掏出半块烤地瓜,递了过去。
小囡囡接过馍馍,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一只小松鼠。
然而,
就在这时,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不远处,一声尖锐的呵斥声突然响起。
闻声,姐弟二人浑身一僵,
旋即,他们缓缓转过头去,只见娘亲正叉着腰站在屋门口,屋内油灯的光将其的影子拉得老长,隐约可见其脸上满是怒容。
“不是早就跟你们说了,不要再跟这个‘怪胎’一起玩了吗?!”
妇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激起一阵远处的狗吠声。
“这是个被诅咒之人……,
就算你们对她再怎么好,她第二天也不会再记得你们,你们这是在给自己……”
“不是这样的,娘!”
数落中,小花忽然鼓起勇气,抬起头道:
“囡囡最近这段时间,虽然还是不记得我们两个,但是每次熟悉起来已经没有以前那么麻烦了,她应该是多少有些印象的……”
“印象?什么印象!你们知道个什么!”
小花话未说完,妇人就不由分说,一手一个,将姐弟二人拎了起来:
“给我回屋去!以后再敢偷偷跟这个‘怪胎’玩,再给她送吃的,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娘!”
“娘……”
对此,姐弟二人挣扎着,可终究拗不过大人,被硬生生的拖回了屋里。
最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外,只剩下小囡囡一个人,
她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馍馍,妇人说归说,但还是没有将孩子给出去的东西抢回来,
此刻,羊角辫小女孩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没有哭出声,她虽然每天凌晨一过,都会遺忘前一天绝大多数记忆,
可这等事,不知多少岁月下来,她俨然不止经历了一次两次,或许早已习惯得刻到了骨子里?
但再怎样特殊,其如今的心智,也只是一个三四岁孩童的程度,
她孤零零的站在那里,看了看紧闭的屋门,又看了看手中的馍馍,最终低下头,默默的转身,朝着村外走去。
她的身影很小,很单薄,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孤寂。
末了,小女孩似是有声音传来:
“大婶对不起,囡囡会走的……”
屋内,
妇人将姐弟二人轰回了里屋锁上,自己则站在堂屋中,听着屋外那渐渐远去的小脚步声,心中情绪却远没有姐弟俩想象中的那样盛怒,反而五味杂陈。
哒……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向村外,
目睹小女孩那孤零零的背影,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造孽啊……”
她喃喃自语,最后转身从灶台上端起晚上剩下的半碗稀饭和锅里的一个完整馍馍,轻轻打开了屋门,跟了上去。
“囡囡?”
走得有些远了,但似是为了避免不被自己的孩子听到,她轻轻唤了一声。
闻声,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顿住了,缓缓回过头来,大眼睛里还挂着泪珠。
“过来吧。”
妇人的声音软了下来,
“天黑外面危险,吃完了,今晚就在屋外的柴房凑合一晚,但不要发出声音……”
听到这话,小囡囡大眼睛眨巴了一下,
啪嗒……
刹时间,黄豆大的泪水在黑夜中无声落下。
……
吃饱喝足,
柴房里,干草铺成的地铺上,小囡囡蜷缩着身子,很快就睡着了。
妇人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其那张被碳灰包裹的恬静小脸,眼中浮现出一抹追忆。
很多年前,
曾几何时,她也还只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随父亲前往龙燕国的都城赶集,
在城中,她依稀碰见过这样一模一样的一个“小叫花子”,
其也是这般大小,同样扎着两个羊角辫,也有这样一双清澈却透着几许茫然的大眼睛。
记得当时她还好奇的问父亲,那个妹妹为什么这么小要要饭。
毕竟是都城,正值盛世,昔日这样的现象真的很罕见,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
再不济,没有缺胳膊断腿,多半会被大户人家捡回去,充作小奴婢。
而对此,父亲只是摇了摇头,说那是个被诅咒的孩子,记不住任何事,也长不大,这样的人,纵使捡回去也没有用,
而且据说曾经有人将之卖入了“窑子”,可当晚便有“诡异”之事发生,
一连多次之后,短时间内,在这块地界,自是再无人打其的注意,但随之引发的,是人人对其“谈之色变”,畏之如虎,视其为一个“灾星”。
如今,
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都已经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两个孩子的娘亲,
可这个小女孩,却还是这般大小,每日凌晨一过,也同样会遗忘前一天发生的事情。
“唉……,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事……”
妇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