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节
第694节
前世的世兄世妹,这一世的“道侣”,在中域的一个大城里看过一场社戏,
戏台子搭在城门口,唱的是一出《北厢记》,
那个小生长得眉清目秀,花旦一出场,台下的老太太们就开始叫好,
池瑶将念头丢掉,看得津津有味,待看到二人郎情妾意,背着长辈在墙根底下偷偷相会的时候,
她忍不住拽了拽谭霖的袖子,似有深意道:
“这世间之事,总是这般,父辈有意,后辈无缘,反之,亦难两全……”
……
一年后,
二人在南岭的一片竹林里“迷过路”,
那是片长得很奇怪的竹林,进去之后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两个人转了半天都没转出来,最后在其中“滚得”竹林叶片满地。
再后来,他们在佛宗西漠的戈壁上看过一次日出,
那天清晨尤为冷,池瑶要过谭霖的外袍,靠在后者的怀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戈壁滩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一点点亮起来,从鱼肚白变成浅红,再变成橘红,
最后一轮太阳猛地跳出来,把整个戈壁都染成了金色,
轻轻嗅着两世心上人的气息,池瑶看得有些出神,
两世为人,她自然看过数不清的天地异象,
也见证过“仙光”万丈,可从来没有哪一次日出,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
光阴若快马加鞭,
转眼间,便又是三年过去,
三年中,他们没有一日是正儿八经的打坐入定修炼的,完完整整的投入到这场红尘炼心中。
期间,二人沿途尝试过很多地方风俗的服饰,入乡随俗换过很多衣服,
池瑶有时会穿一身简单的布裙,会穿一身干练的劲装,
偶尔也会在赶集的时候买一块花色的粗布,自己当裁缝给自己做一身新裙子,
当然,尺码是由某人建议的,只是每次裁出来,令她总是觉得穿着有些紧,每到这时,她都会白某人一眼。
只是换来换去,池瑶还是最喜欢着一袭简约的碧绿纱裙,
不过裙子的内里却换了又换,有时候是素白的绫罗,有时候是浅粉的软缎。
途径过多地,她甚至会学着那些凡间新嫁娘的样子,在鬓边别一朵小小的绢花,站在镜子前面看半天,问谭霖好不好看。
对此,谭霖每次自然都说好看。
三年过去,二人从西漠折入中州,
这里人烟鼎盛,
他们在一个湖边的小渔村里住了下来,池瑶学着那些渔家女的样子,挽起袖子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给谭霖洗衣服,
结果力气没有把握好,反倒将衣服洗破了。
谭霖笑着替其补,结果不知是故意还是怎的,补得歪歪扭扭的,池瑶看着那补丁,又笑了半天,
后者道,你一个成过帝的人,补衣服居然这么丑?
谭霖难得真正如一打情骂俏般的情郎般,回怼了一句:
“那你还穿?”
池瑶却反问道:
“穿,为什么不穿?这天地间,世兄为几人补过衣?我是不是第一个?”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二人基本只有在需要长途赶路时,才会做回一时片刻的修士。
他们几乎走遍了北斗的每一个角落,
从最北的冰原到最南的蛮荒,
住过破庙,住过山洞,住过繁华的酒楼,也住过简陋的农家小院,
有时候也会如话本中的男女那样,遇到劫道的贼人,
谭霖也不还手,就那么陪着池瑶一起,跟山贼们捉迷藏,把山贼们耍得团团转,最后山贼们自己跪了,喊他们两位神仙,求他们放过。
光阴缓缓流逝,
二人谁都没有再提过禁区、女帝、池璇等字眼,
仿佛他们真的就是一对最普通的世俗夫妻,在这方天地,过着最普通的日子。
……
第五年,秋,
道侣二人在一处空谷里寻到了一口天然的温泉,
那地方在一片深山老林的最深处,人迹罕至,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竹林,温泉的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泉水从山顶的岩石缝里流下来,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潭,
水潭边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风一吹就轻轻晃,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几尾游来游去的小鱼。
他们在这里暂时住了下来,就住在水潭旁边用树枝和茅草搭起来的一个小棚子里,
白天的时候,池瑶会去采那些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
谭霖会去山里打猎,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只野兔或者一只山鸡,
晚上的时候,二人会安静的坐在水潭边上,看天上的星星,听竹林里的虫鸣,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很少说话,一天下来,大多是默契般的沉默。
这一日,傍晚,
夕阳把整个山谷都染成了金色,池瑶脱了外衣,慢慢走进温泉里,水温刚好,漫过绝代丽人的腰,漫过其的肩,
其舒服的叹了口气,将头靠在潭边的石头上,闭上了眼睛,如瀑青丝披落,宛若黑色水藻在水面上沉浮。
某一刻,某人也走了进去,就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的泡着,聆听竹叶沙沙的声音,闻着空气中的花香和硫磺味。
末了,
池瑶靠在他的肩膀上,就这么睡着了,
谭霖也没有动,就这么让她靠着,
两个人在温泉里泡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才一起慢慢从水里出来,
他替她披上外衣,两个人就这么相拥着回了那个小棚子,
这一夜,
他们睡得很沉,什么梦都没有做,可却“梦游”般在后半夜回到了水中。
……
不知过了多久,
谭霖在“水中”睁开了眼睛。
他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弄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照进来,在水面上洒下一片片碎金,他转头一看,发现池瑶不在水里。
他抬起头,就看见对方站在潭边的那块大青石上,背对着他,已经穿好了那身碧绿色的纱裙,
视线中,绝代丽人正抬起双手,将那一头长长的黑发缓缓盘起,
其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情,
哗啦……
晨风吹过,吹动池瑶的裙摆,也吹动其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
丽人从头上取下那根一直戴着的简单木簪,将头发一点点拢起来,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然后用木簪固定住。
其还是那个二十岁上下的少女模样,肌肤还是那样白皙,眉眼还是那样精致,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她身上那股少女特有的那种青葱,已经悄悄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和沉静,也更端庄的气质,就像是一块璞玉,经过这几年人间烟火的打磨,终于透出了它本该有的温润光泽。
这其中,或许有前世宿慧的影响,但应该也有其它一些因素……
唰!
这一刻,池瑶似乎感觉到了谭霖的目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回过头来,阳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对着后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已然没有了几年间遮掩的纠结和苦涩,
就只是很安静,很温柔,像这满山谷的晨雾,像这潭温温的泉水。
“醒了?”
她轻声道。
谭霖看着其,
他知道,这场红尘同行,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