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一年中地板被拍最多次的日子」
第六话 「一年中地板被拍最多次的日子」
天上下着雨。
下的是倾盆大雨。
少年独自伫立着,连伞也没撑。他像一只等待雨过去的青蛙,或是蜗牛——
伞到哪里去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这些他都不懂。
少年就只是一个人,愣愣地杵在原地。不对,或许他是缩成了一团。
雨势像一层布帘或马赛克,将少年隐蔽着。
我不清楚——那里是哪里?少年是谁?这些我都不清楚。
在那样的少年面前,出现了一名少女。或许出现的是个少年。
「伞——借你。」
尽管雨声连说话声都掩去了,唯独少女要借伞给他这一点,少年还是可以了解。
多温柔的少女啊——不对,是少女还是少年——我分不清楚。因为雨的关系,我什么都分不清楚。
我唯一知道的,是对方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笑着。
而心里带着疙瘩的我——
就这样醒过来了。
宣告午休时间来到的钟声正响着。
受不了,这个梦未免太沉闷又多愁善感,内容简直暧昧得让人焦躁。
今天是十二月十五日,下着倾盆大雨的美好日子——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那个少年到底是谁?啊~感觉好烦。连雨粒哗啦哗啦地朝教室窗户展开突击的声音,都开始让我觉得烦闷,所以我摇起头,仿佛要将刚才梦见的情境彻底甩开。
那么——从织户主办的联谊之后过了几天。
我从优那里听说有一位传说中的超级冥界人,能打倒最强的魔装少女「克莉丝」,想和对方取得联系的我,打算找学校里唯一认识冥界人的安德森探听消息。
我对这种活动并没特别在乎,但由于友纪格外有干劲,因此从三天前我和织户只好无奈地奉陪。
「怎么了,平松?」
纸牌被织户抢走,友纪低声喊了出来。
虽然我会想说,要办就在元月的时候办嘛,不过校方八成也有他们自己的规划吧。
「为什么是背那句?」
「啊,没错。平松在国中时代,可是创下了在百人一首全国大赛连续抢到六千张的纪录,让纸牌界大受震撼啊。」
传来了一阵有如天使细语般的美妙声音,仿佛受其引导,我将头转向旁边。那里有位头发绑成两束的少女正露出微笑。
「呃……友基啊。刚才那样不算作弊吗?」
平松忙着往两旁挥手否定,而织户说着「不不不」将她的话分隔出段落。
「……哪有啊……没那回……事……」
头发绑成两束的少女,正用带着忧愁的眼睛望向天空。
两三下扫空了友纪做的便当之后,我们几个在桌上排出百人一首的纸牌 ㊟ 。
我看她是想讲打六五折吧。虽然我也不知道友纪是怎么算的。
(注:《百人一首》是日本的和歌选集,与《唐诗三百首》类似。日本民间有发行一种纸牌,印有选集中的百首和歌,分成印有整首和歌的吟咏牌,以及只印下半句让参加者找的抢夺牌合计两百张。游戏进行时则会将抢夺牌在地上排开,由主持人拿吟咏牌念出上半句,视参加者中谁先从地上找出相对应的下半句,速度最快者即可将纸牌拿到手,最后再依谁抢到的纸牌最多来决定赢家。这也是日本过新年时常玩的应景游戏)
「用了会有帮助妳就用啦。」
「因为句子里好像有写到灵力战士 ㊟ 啊!」
「春去晾夏裳~」
「然后啊,我好像作了个奇怪的梦。在那场梦里面,我好像高举钢笔变成了英雄耶!」
过去的自己、未来的自己,交错混杂的幻想。
「咦?啊,嗯。你看嘛——总觉得在这种下雨的时候,不会变得非常想睡吗?」
虽然因为雨势看得不是很清楚,我想她指的方响应该是体育馆。
我看到的梦境——应该算是哪一种?
「是这张!雨露沾衣襟!」
虽然,我也是在睡的那票人之一啦——
「友基,我有事想找安德森谈,可是他实在很难接近——所以妳能不能帮我跟他说我想见他?妳想想嘛,你们是同班的对吧?」
「啊……相川……我是在想……雨下得好大啊。」
我拿着写了上半句的牌堆站起身,友纪则坐在我的座位。
然后她留下这段意义不明的话。
「我明明正要拿的,你不要搅局啦~」
然而在那场联谊过后,帅哥绅士安德森的周围,总是毫不间断地被女生们包围着,在学校身为内向殭尸的我,根本找不到一丝能向他搭话的空档。
「就一句而已?算啦,以友纪来说算很棒了。」
学生们通过了雨声吵杂的走廊屋檐底下,进入体育馆。为了躲雨,大家都是经过这条走廊,有如搬食物的蚂蚁长龙。
在这当中,有个人忽然停下脚步。
感觉就像这样。
表情气呼呼的友纪,瞪了满脸得意坐在前面座位的织户。接着是第二首。
「有吗!拜托传授给我啦~女王必胜的策略!」
我们学校要办百人一首大赛,来为一年的最后做个收尾。
「我把后鸟羽院 ㊟ 写的句子都背熟了!」
「………………我可不可以拿量角器来用?」
反正肯定是个笨理由——
「就这样」个头啦!这是怎么回事啦!妳是用什么方式和安德森说了什么!受不了——害我听完心都揪了一下不是吗!
这次织户大概是识相点了,即使知道下半句是什么,他也只是笑眯眯地一直看着友纪。
上课钟似乎也快响了,所以我们就前往体育馆。
「唔咿~相川,我来啰!」
「啊——我是不是不适合玩百人一首啊?」
(注:指后鸟羽天皇)
友纪居然还充满男子气概地竖起大拇指给我看。
「知道啦。这次我原谅妳。」
虽然除了安德森以外,也许这间学校还有其他冥界人存在。
妳是介意哪里的角度?妳要用在哪里?怎么用?我反而兴趣都上来了啦!
「有了!有了有了有了有了!我抢到啰,相川!你看!喏!」
像这样,在平松的指导下,我们开始进行猛烈特训。
她是平松妙子,成绩高居全学年第一,堪称超高中级模范生。
被织户这么一问,友纪摆出想说「这还用问」的表情——
因此呢,我在第三节课结束时曾经拜托过友纪,希望透过她去传话。
花了三十分钟,友纪终于——
朝窗外望去……雨还没有要停的迹象,仍重重地打在窗上。
与其说平松在发呆,看起来更像是驰骋着思绪在回忆什么。尽管有这种感觉,我也没打算向她多问。
「我去跟他讲过了!」
「对了相川,我们来替下午预习吧!」
「走……走吧!我们去会场!」
体育馆齐聚了全校的学生。各班排出队伍,在恭听完校长的金言后,百人一首大赛终于要开始了。
这要是换成春奈或友纪,肯定会说着「妳们是杰尼斯粉丝啊?」然后把人推开,但是我也没道理能那样做。
友纪始终用一副傻愣愣的表情,俯视着抱头苦恼的我。想让友纪看着我绝望的模样,借此要她发觉自己有多没用的作战,失败。
「噢!我明白了!还有你别叫我友基啦!」
午休时跑来的,却只有友纪一个人。
尽管充满男子气概的友基当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对我做出可靠的敬礼——
「噢噢!太强了!这样背一半就能了事——不对,可以打六十五折耶!」
织户轻拍友纪的肩头。
「在全国大赛一张都没让别人抢走,这种赢法只有平松办得到啦。」
刚才在心里留下疙瘩的烦人梦境,正对我造成反馈。意思是说,友纪也曾有过类似的体验吗——
友纪把桌面上的牌看了一遍,然后眼神认真地仰望我这边问:
「是喔——那么安德森人呢?」
两手交握在头后面的友纪,把我的椅子坐得向后倒。
……对方是不是超级冥界人,这我还不知道就是了。
「我知道啦,先吃过饭再说。」
「例如……把上句的开头几个字……和下句的最后几个字背熟。」
少女那实在令人怜爱的身影,让我不禁朝她开口。虽然我在学校是个内向的高中生。
友纪从第一首就不记得!这家伙三天以来都在做什么啊!
「……白彩……忆云山。」
「秋田庐檐疏~」
我现在猛烈地对拜托呆瓜友纪传话,感到后悔。
(注:出自富野由悠季动画作品《圣战士DUNBINE》。此处应是指动画剧情本身,和后鸟羽院吟咏的诗句有类似的哀凄气息。)
「平松,我记得妳很擅长百人一首对吧?」
由于平松和我都愣住了,感觉到气氛不对的友纪便说道:
友纪和安德森同班。跟隔壁班的我比起来,她应该更有机会在刚下课的空档,趁其他女生还没围上来之前先找安德森讲到话。
哦,友纪也作了怪梦啊。她像我一样——搞不好,这场雨潜藏着让人看见幻想的讨厌能力。
真的是笨理由——!她那张让人觉得帅气的脸好可恨——!
她站起身,用力指向窗外。
「反正妳在第四节课,一定是睡着忘了传话吧?」
「梦这种东西啊,有时会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结合在一起,有时则是会看见未来的自己,开心的内容占得比较多——可是在天气讨人厌的时候,大部分都会梦到讨厌的事耶。」
「他说——我也爱你。就这样!」
「………………」
我问的语气有点不爽,但友纪貌似毫不介意地回答:
「友基妳超拚命的耶。有什么原因吗?」
我依照顺序,念出第一首和歌的上半句。
「哦,那真厉害。」
持续玩个三天,只念上半句就够了吧,应该不用连下半句都特地念出来。毕竟我们是高中生。
「是有什么诀窍吗~?」
「你问我为什么想优胜?因为大赛就在那里等着我啊!」
织户,我没问你。但在我这样讲之前他就全部爆料了。
「……嗯……如果只是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