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普通人（一）

嵐鐵城。

城市圖書館。

女廁。

隔間裡。

一個女孩猛然仰起頭，睜開那雙夢幻般迷人的翠綠色雙眸，微微張開小嘴，仿佛無法呼吸一樣。

無形的靈魂從虛無之中降臨，漸漸回歸到她身上。

她劇烈地喘息幾聲，不顧滿頭汗水，立刻拿出一個屏幕已開裂的手機，飛快點擊。

「餘額：3501.3」

關閉銀行程序。

重新打開。

再次輸入密碼。

頁面跳轉。

「餘額：3501.3」

女孩雙手捧著手機，緊緊抿住嘴唇，許久才輕輕擦了一下眼角。

她無聲地喘了幾口氣，輕手輕腳打開隔間門，洗了手，快步跑出洗手間，回到圖書借閱室，匆匆跟身邊的同事說道：

「我有點急事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同事是一名禿頂的中年男人，坐在那裡刷手機，漫不經心地說：

「領導一會兒說不定會來，你還敢亂跑？」

「我保證馬上回來。」

羅莎說了一聲，立刻就走了。

中年男人不爽地「哼」了一聲，等她離開之後，立刻打開電腦，跟分管領導發了一條消息：

「羅莎又溜了。」

「現在的年輕人啊，干點事情真的是，唉，不好說。」

羅莎卻不知道這些。

她剛走到圖書館門口，忽然放慢腳步，最終停住。

等一下。

自己現在有錢了。

不是在飯店做服務員兼職的時薪4個信用點；

也不是圖書館那微薄的每月150個信用點。

是3500個信用點！

3500！

既然有了這麼多信用點——

比起自己專門曠工跑一趟，還不如直接選「送貨上門」。

畢竟同事喜歡告狀。

如果領導對自己一直印象不好，會有麻煩的。

圖書館工資微薄。

但自己依舊不想失去這份工作。

就選「送貨上門」吧。

自己要保住這份工作！

話說回來。

那個少年真是大方啊。

就算在教會裡，也沒有什麼人能給自己這樣一筆錢。

只有剛加入的時候，自己領取過入教福音中約定的100個信用點。

一瞬間就花光了。

但從那以後，每天都要面對那些不懷好意的人。

自己躲得非常辛苦。

若不是剛加入第三天，自己就晉階為血肉助理，下場簡直無法描述！

他們不止吃人，甚至還想要自己的靈魂！

晉階為血肉助理的時候，又領了500個信用點。

但是很快就被頂頭上司以各種名目收走了480個信用點。

如果可以的話，自己願意用性命守住這筆錢。

可是——

當時的情況，如果自己還想活命，那就必須給。

早知道就不加入黑潮教會了。

一共才獲得120個信用點。

代價卻是變成一名連結以太的邪教徒！

以往的後悔，在今天徹底煙消雲散。

那個人給了自己3500個信用點！

羅莎輕輕嘆口氣。

她就這麼站在圖書館大門的台階上，拿出手機，打開一個名為「死前必須完成的事項備忘錄」。

一眼掃到底。

其實自己早就記在骨子裡了，可是到了真正能實現的時候，自己又變得患得患失，生怕出差錯。

再看一遍。

默默背一遍。

再看。

好，不會出問題的。

開始吧！

先打開購物送貨的軟體，飛快點擊，完成下單。

又從線上直接給孤兒院打了一筆信用點。

——自己倒是出來找工作生活了，可還有很多孩子，因為最近募捐不到錢，每天已經快沒有飯吃了。

這一切花去了1500個信用點。

還有2000個信用點！

冬天快到了，要給大伙兒添置棉衣，棉被，還要繳納暖氣費。

去年因為拖欠，暖氣停了，好在當時距離開春已經不遠，只凍死了七個人。

正好把兩年的費用都交了。

羅莎手指飛快點擊。

好，暖氣費也已繳清。

下一條。

孤兒院的奶奶病重。

直接線上繳費，保證她近期的床位和藥品供應不會出問題。

然後還有什麼地方要花錢？

手機屏幕裂了，有時候會花屏看不清。

……算了，再等等。

羅莎怔怔地看著自己銀行卡的餘額。

其實是夠的。

而且——

今晚可以吃上飯？

有錢真好啊。

該辦的事在短短几分鐘內就辦完了。

就是這麼幾分鐘，大傢伙兒的這個冬天，就變得完全不同，而且奶奶也會得到及時的治療。

——遇上那個少年，意味著自己終於時來運轉了？

羅莎忽然看見一名老人背著沉重的袋子，吭哧吭哧地走進圖書館。

「您這是還書？我來幫您。」

羅莎趕緊走上前。

「謝謝你啊，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錯。」老人鬆了口氣，誇讚了一句。

羅莎帶著老人，剛走到借閱室門口，便看見同事正添油加醋地跟兩位領導說著什麼。

「她又跑了，領導，這可不是我告狀——」

中年禿頂男的聲音忽然頓住。

兩位領導回頭一看。

「咦？孫老您怎麼來了。」

「孫老您說一聲，我們上門去拿書就可以，怎麼敢勞煩您親自來一趟。」

兩位領導連忙說道。

「沒事，你們的服務工作做的很好嘛，這孩子幫我把書背進來的，非常感謝。」老人笑眯眯地說。

兩位領導望向羅莎。

羅莎捧著那一大包書，神情呆怔。

——真的轉運了？

半小時後。

手機響。

羅莎一看，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她匆匆走了。

男同事舉起手機，偷偷對著她的背影拍了一張。

等了幾分鐘。

發給領導。

「她真的走了，領導，我真沒騙您。」

五分鐘後。

羅莎在圖書館門口，拿到了自己要的東西。

她高高興興地轉回圖書館，在場館外圍的花草叢裡，發出輕輕的呼喚聲。

很快。

一隻狸花貓怯怯地從草叢裡鑽出頭來，瞪著眼，沖羅莎喵喵叫。

這是一隻母貓，肚子很大，朝下垂著，一晃一晃的。

她已經快生了。

「小花，跟我走，我給你找個安全的地方。」

羅莎打開包裝。

是一個嶄新的貓包，正好用來帶走它。

狸花貓極通人性，又常常被她餵養，這時只輕輕地看她一眼，就主動跑進了貓包里。

「稍等片刻，我快下班了——馬上給你找一個好地方，你可以放心地待著。」

羅莎誠懇地說著。

狸花貓聽了，輕輕「喵嗚」幾聲，直接躺在貓包中，眯起了眼睛。

羅莎嘴角微微勾起，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

「小傑，麻煩你來一下，把我的貓帶回孤兒院，她快生了，小心點。」

「好的，我馬上來。」對面一個男孩的聲音響起。

剛掛斷，手機又響了。

「餵。」

「羅莎，你是走了，還是在單位？」

「報告領導，我一直在單位。」

「是嗎？你現在立刻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好的。」

羅莎背起貓包就走。

不一會兒。

她回到休息間，先把小花安頓好，然後直接去了領導辦公室。

辦公室里。

門一開。

兩位領導與幾名中層幹部一起朝她望過來。

每個人表情不一。

羅莎見這麼大陣仗也嚇了一跳，忍不住道：

「各位領導，什麼事？」

領導看了一下表。

從打電話到她過來，才過去不到三分鐘。

如果她真的翹班開溜，是沒有辦法這麼快過來的。

「關於科研和服務的評價，今天就要揭曉了，這是讀者對我們每個人的打分情況，現在系統馬上公布，請你作為一線人員的代表，跟我們一起看一下。」

領導說。

一名操作員在電腦上敲擊幾下。

投屏上頓時開始載入今年的總體評價。

第一個出現的名字就是羅莎！

「科研論文與成果最多的是羅莎啊。」

有人意味深長地說。

緊接著，另一份表格的第一人也出現了。

「還是羅莎，看來她在工作中主動熱情，給讀者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今天她的工作狀況，我們也看在眼裡，」領導適時地接話道，「我只能說我們的評價體系沒有問題，她非常優秀，值得這樣的排名。」

「請羅莎跟大家說兩句。」

鼓掌。

都是掌聲。

羅莎不由呆住。

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

得一個第一，年終會有獎金100個信用點。

雙第一。

200信用點！

「謝謝大家——」

羅莎站起來，剛說話，電話忽然響了。

她看了一下屏幕，說聲「抱歉」，匆匆離開了房間。

「餵。」

「奶奶，你安心住院，我這邊發獎金了。」

「不用打電話，也不需要過意不去，我還在開會，晚點去看您。」

掛斷。

正要回到會議室，身上忽然起了一層莫名的感應。

有人在從以太的維度呼喚我！

誰？

除了偉大的存在之外，誰能有這樣的力量？

羅莎迅速進入女廁，關上隔間的門，雙手扶住門板，目光突然化為無神，抬起頭朝天花板望去。

靈魂衝上虛空，瞬間破開維度，抵達了一座血肉構成的房間。

房間之中。

從腳下，到牆壁，再到高高的穹頂，全都是密密麻麻的人臉。

不過這些人臉大部分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灰白，有的連五官都已失去，只留下空白的臉龐。

不過在那一個個整齊明亮的櫥窗里，放置著一些格外生動的人臉。

這些人臉上都有著特殊的紋路，代表了他們的地位與成就。

羅莎剛一上來，立刻看清楚了情形。

她單膝跪地，垂下頭，恭聲道：

「血肉檔案館助理館員羅莎，見過紅衣主教大人。」

對面。

一名穿著白裙的少女靜靜佇立。

兩隊血色盔甲戰士肅然站立在兩側，護衛著少女。

少女觀察著檔案室的陳列，腳下輕輕踩著一個個人臉，慢慢繞著羅莎走了一圈。

「一個見習的助理館員，今天打開了血肉之書……誰給你的權力？」

少女漫不經心地問。

羅莎渾身一顫。

紅衣主教這種語氣，通常意味著要死人了。

可是——

我臨死前必須做的事情，都已做完。

沒事的。

「稟告主教，我本來在上班，也沒有奢望能掌握血肉之書，只是突然蒙偉大存在的召喚，要求我必須降臨。」羅莎道。

「為什麼偏偏找你？」少女問。

「其他人都忙著，只剩下我無所事事。」羅莎道。

少女聽了，沒說話。

她只是低著頭，輕輕地將腳下的一張張人臉踩碎。

咔嚓。

咔嚓。

就像是陶土一樣塑成的人臉，被她連續踩碎了七八個。

這些是不再受偉大存在青睞的人魂契約。

碎了。

人就死了。

羅莎臉色發白，渾身顫抖不止，幾乎快要嘔吐出來。

一名騎士開口道：

「剛剛已經檢查過血肉之書，根據記錄，今日檔案館的三位都降臨下去了，確實無人可用。」

「原來如此，」少女笑起來，「看來我們的業務還挺繁忙的，這是好事。」

她似乎高興起來，拍拍羅莎的肩膀道：

「你覺得他長得如何？」

長得……如何？

羅莎呆怔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飛快說道：「主教大人，我當時只顧著完成審判，因為偉大存在也要親自過來確認，我心裡很緊張，沒空看他，不知道他長什麼樣。」

少女「咯咯」笑了起來，聲音清脆動聽。

她的語氣變得親昵而認真：

「羅莎呀，你真不愧是見習人員。」

「但是聽好了。」

「那傢伙參與了一場由我主持的儀式，本該死掉的，但可能是各方面的疏忽，他裝死逃過了一劫。」

「真是個卑劣的傢伙。」

「是，主教大人，我當時按照偉大的意志降臨過去，根本不知道他是誰，下次我必將把他視為敵人。」羅莎急忙解釋道。

「我相信你，」少女拍拍她的臉，逐漸用力，然後用力扇了一巴掌，「他只是個撞了大運的普通人，而你呢，你這麼菜，天天迷迷糊糊，當然不會知道教會裡的秘密。」

「所以你才完成了那樣的審判，讓他活了下來。」

他是——

撞了大運的普通人？

羅莎絲毫不顧臉上的火辣，努力回憶起少年的清秀面容，回憶著偉大存在的判定。

偉大存在說——

「看來不是你的問題。」

「這次判定沒有錯。」

判定沒有錯呀。

他也沒有錯。

他甚至獲得了那種高階儀式之火。

他甚至——

第一時間就看出自己需要錢。

而您親自主持的儀式，也沒能殺死他。

如您所說，在您眼中，他只是個撞了大運的普通人？

少女手上燃起火，對準了羅莎的頭。

「遺言？」

少女說。

羅莎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道：

「願我的靈魂永遠侍奉偉大主人。」

「不，我是說——你在人世間還有什麼要說的，需要我們照顧的，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少女眼中閃過一縷戲謔之色。

「沒有了，我加入教會，就是為了主人獻出靈魂，請讓我去主人那裡。」羅莎虔誠地說。

她不再多說什麼，雙膝跪地，仰起頭，靜靜等待儀式降臨。

可是——

這次輪到少女臉上浮現出深思之色。

在必定死亡的境地里，能說這番話，至少也能得個「虔誠」之名。

而且這個蠢貨確實什麼都不知道。

她蒙召喚而降臨，執行了偉大存在的意志。

自己就這樣殺了她。

萬一偉大存在好奇之下，沒有第一時間吃掉她的靈魂，並且洞悉了這一切。

卻是有些不好。

——還不如等以後再找個由頭，堂堂正正殺她好了。

少女忽然有些意興闌珊。

「逗你玩的，看你那死相，一點都不害怕，真不好玩。」

少女邁開腳步，蹦蹦跳跳朝外走去，口中說道：

「羅莎啊，你也只是個普通人，撞大運才覺醒了連結以太的天賦，等哪天你天賦消失，也就是你死的時候了。」

「不過你會比他好一點，我一會兒忙完了，就去收了他的靈魂。」

說完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羅莎只覺得一股極強的力量朝自己襲來，只輕輕一推，就把自己推出了以太。

女廁中。

羅莎猛然睜開眼。

「呼……呼……」

她大口喘氣，神情惘然，仔細回憶剛剛發生的一切。

紅衣主教要殺他？

——要殺那個少年？

手機鈴聲響。

是小傑。

羅莎迅速跑出去，從辦公室里抱起貓包，送到圖書館門口。

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正在門口等著。

「是這隻？」

「對，帶它回孤兒院，找個地方養著——它快生了。」

「好的，莎莎姐什麼時候回來？」

「有空就回去——最近的伙食費我給你們都弄好了，你記得回去吃，不要在外面亂吃東西，不衛生。」

「知道了，莎莎姐。」

男孩沖她笑笑，抱著貓包走了。

羅莎站在圖書館門口，呆呆地看著男孩的背影，看著對方消失在人海之中。

其實——

自己想做的事情都已經做到了。

當初加入黑潮教會，就是為了做到這些事。

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卻變得越來越不可能，而且無法挽回。

但今天——

羅莎輕輕抿了下嘴角，忽然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拿出手機，打開網上銀行，找到轉帳記錄，複製了對方的號碼。

轉帳。

1個信用點。

——自己沒有他的電話，但只要是轉帳，就可以附一條留言。

羅莎飛快輸入轉帳密碼，然後敲了一行字：

「紅衣主教要殺你。」

寫完之後，又撤回。

重新轉帳。

0.1個信用點。

這就省下了0.9個信用點，可以做別的事。

點發送。

轉帳並未成功！

羅莎盯著屏幕上彈出來的「正在審核」，有些不知所措。

這時候才想起來，自己今天的轉帳過於頻繁了。

大概需要一點時間。

不會太久。

來得及。

一念及此，羅莎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你也只是個普通人……等哪天你天賦消失，也就是你死的時候了。」

「不過你會比他好一點，我現在就去收了他的靈魂。」

這是紅衣主教的原話。

自己原來在她眼中是如此的微不足道，隨時都會死掉。

既然如此。

那還不如幫那個少年一把。

他也是普通人。

自己這樣做，就當是在死亡前，感謝他幫助自己，把所有的心愿都完成了。

普通人的人生，已經沒什麼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