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君子生於小國”
第109章 “君子生於小國”
第109章 “君子生於小國”“截燼……截燼……”
伴著中年婦人溫柔又急切的呼喚，渾身傷痕的青年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身上各處傷口都已用布條層層纏好，做了簡易應急包紮。
視線聚焦，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鄭老師寫滿焦灼的面容。他微微偏過頭環顧四周，此處竟是雪原里難得一片針葉密林。右手下意識在身側摸索，觸到工兵鏟冰涼粗糙的握柄，心底才稍稍安定幾分。
“截燼，你總算醒了！是這位道長和姑娘出手救下我們。”鄭老師眼底漾開幾分欣喜，一手輕輕托住青年後腦，示意他望向不遠處圍坐在篝火旁的一男一女。
張昭寧聽見青年同名，目光不由自主在身側截燼與受傷青年之間來回打量。二人眉眼當真有四五分相像，只是青年留著寸頭，臉型看著更寬，身形也比截燼矮上一截。
截燼隔著跳躍跳動的篝火，目光沉沉落在鄭老師臉上，久久難以移開。
上輩子那段就讀高中的歲月，於他而言滿是抵觸與壓抑，是畢生不願輕易觸碰的傷疤，可若說那段灰暗時光里全無半點光亮，卻也不盡然。
當年他的語文老師便姓鄭。旁人皆排斥特立獨行、自有一番主見的他，唯有鄭老師，始終願意給予他包容、鼓勵與支撐。
作為常年頂撞班主任、被年級主任視作刺頭的學生，唯獨在鄭老師這裡，他收穫了難得的尊重與暖意。
很多時候看鄭老師在這個垃圾場一般的學校里，截燼君子生於小國的感慨，沒錯，沒有後半句。
記憶里的鄭老師素來溫和平緩，像一盞柔光，又如慈母般撫平他心底所有尖銳戾氣，是那段灰暗青春里獨屬於他的一束光。
往日在校滿身反骨、與周遭人群格格不入的他，唯獨面對鄭老師時，會不自覺放緩步伐、放軟語調。耐心聽她細數自己身上的長短優劣，也曾認認真真思索，試著收斂一身鋒芒，改掉自身頑劣。
可偏偏世事荒唐，老話所言“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此刻想來竟字字戳心。
鄭老師待人素來溫和，管教學生從無苛責，最重的懲戒不過是讓寫錯字的孩子多謄寫幾遍。可這份鬆弛寬厚，反倒惹來一眾家長不滿，聯名上書年級主任，執意要將她調離班級。眾人嘴上說著“嚴師方能出高徒”，全然無視整個年級語文第一的截燼，正是被她這般溫柔教法滋養出來的。
多方打聽才知道，鄭老師是被調去了鄂城的中學。
那日截燼身體不適，早早請假離校，辦公室里的變故他分毫不知。等隔日拖著昏沉身子返校，熟悉的工位早已空蕩，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濃妝艷抹、體態臃腫的長發女老師，桌上擺著全然陌生的備課冊。他站在門口張望許久，再也尋不到那道溫柔的身影。
變故發生在第三天。母親從鄂城返程，坐下后仍心有餘悸，抬手拍著胸口連連感嘆：“今天出門晚了整整一小時，真是萬幸，不然剛好撞上國道上那場連環車禍。”
截燼起初只淡淡寬慰幾句，隨口問起事故地點。
“呼城往鄂城的那條國道。”母親語氣仍帶著后怕，“一輛半挂車剎車失靈，徑直追尾前方小轎車，推著小車一路衝撞，最後狠狠卡在另一輛半掛的車斗底下。一家三口全困在車裡，等救援扒開變形的鐵皮，人早就沒了氣息，模樣慘不忍睹。”
呼城、鄂城？！
短短兩個地名撞進截燼耳中，他渾身血液驟然凍住，心口猛地一縮，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
恰在這時，父親拿著手機走了過來，屏幕亮著晚間新聞直播。
“今日國道呼鄂線發生一起重大連環交通事故，一輛重型半挂車制動失效引發追尾……”
主持人肅穆的聲音還在平穩播報後續傷亡數據，截燼卻什麼都聽不清了，視線死死釘在屏幕角落配發的遇難者生前合照上。
照片里的中年男人與孩童模糊不清，他一眼便掠過，唯獨居中那位眉眼溫柔、笑容淺淺的中年婦女，正是前一日剛被調離學校、再也沒能見上一面的鄭老師。
“以後出門還是要離這些半挂車遠一點……不然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出事了。”母親看著新聞心有餘悸。
父親眼裡也閃過一絲慶幸，附和著母親：“就是說啊，照片里的夫妻看起來跟我們歲數也差不多，是可惜了這個孩子了。小燼，以後記住在路上也離那些大車遠一點……”
父母的話，截燼沒有聽進去，他也沒有回應，因為他又有一道光被堵住了，這次，是被上帝拿電焊直接焊死了。
“道長！您怎麼了？是不是身子不適？”鄭老師見截燼怔怔望著跳動的篝火，眼神空洞失神，連忙上前輕聲喚他。
張昭寧一眼瞧出截燼心緒紛亂，當即起身上前隔開半步，柔聲開口：“他只是在想些舊事，大姐有什麼事儘管說。”
鄭老師聞言溫和一笑，眉眼間滿是感激：“方才多虧二位出手搭救，我和學生才能從狼群底下撿回一條性命，特地過來道聲謝。”
這聲熟悉的呼喚將截燼從漫天回憶里拽回現實，耳畔回蕩著記憶中無數次寬慰他的溫柔聲線，眼底驟然泛起酸澀，像是揉進了細碎風沙，心口堵得發脹，縱有滿腔悲慟，卻一滴淚也落不下來。
千言萬語盤旋在喉頭，可殘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眼前活生生站著的鄭老師，終究不是上輩子那場車禍里逝去的那人，兩段人生不能混為一談。
萬般心緒翻湧，到頭來只擠出一句平淡疏離的答覆：“不過舉手之勞。”
鄭老師輕輕一拍額頭，略帶幾分窘迫：“瞧我這記性，慌亂半天，竟還未問過二位姓名。”
“我叫張昭寧。”張昭寧率先應聲。
截燼喉間微哽，頓了頓才改口：“截……截通天。”
張昭寧聞言微微一怔，下意識側頭回望他，轉瞬便瞭然。方才那名寸頭青年與截燼同名，想來他是心存戒備，不願暴露本名，才隨口換了個稱謂。
“兄弟不，道爺，你俗家也姓截？！”青年拖著重傷的軀體，坐在截燼旁邊，滿臉好奇的打量這個同姓各宗，因為這個姓氏確實很少。
截燼並沒有太警惕身邊這位青年，他看出來了，這不就是當年上高中的自己嗎，身上的紅藍配色棉服，也是當年學校的冬季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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