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番外(二)
第116章 番外(二)
第116章 番外(二)她見證過封神亂世,看過王朝起落,俗世旁人的打量,於她而言不過浮雲。滿心所想,只是現世流傳的史書,和自己親身經歷過的過往究竟有多少出入。
走到登記台前,管理員抬眼見到無當聖母,也不由得微微一怔,聽完館員轉述的調閱需求,便把一張讀者登記表推到桌前:“您好,影印版正史與起居注可以提供館內閱覽,請填寫個人信息。”
無當聖母低頭想了想,把截燼的個人信息全填上了,除了性別那一欄填的是女之外,連名字用的都是截燼的。
管理員草草掃過表格信息,沒有發現破綻,轉身從特藏庫房抱出一摞厚重的影印古籍,重重疊疊堆在靠窗的閱覽大桌上。
泛黃紙頁獨有的舊墨氣息撲面而來,自周代之後的斷代史書,漢、唐、宋、明數朝起居注,盡數陳列開來。
無當聖母拉開木椅落座,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露趾高跟鞋跟輕輕抵在地面,過膝踩腳襪順著長腿自然舒展。她再次調整單片眼鏡,身子微微前傾,指尖輕輕撫過斑駁的書頁,沉入閱讀之中,她這次來圖書館的目的很簡單,比較好奇截燼身邊寄靈人守護靈的身份。
窗外的日光落下來,一半鋪在古籍紙卷,一半落在她的肩頭。周遭時不時還有路過的學生放慢腳步,偷偷朝窗邊這道清冷高挑的身影望上一眼。有的學生認出桌上擺的古籍名目,更是滿心訝異,很難想象外形如此出眾的人,會埋首在這般枯燥的古史記載當中。
旁邊的座位一直空著,無當聖母似乎自帶某些威壓氣場,即使她什麼都沒做,也沒人敢坐在她旁邊。
而另一邊的公共浴場內,截燼正舒坦享受著前台許諾的全套搓澡服務,曹焱兵坐在一旁唉聲嘆氣,還在心疼方才交出去的押金,北落師門靠溫熱池水邊閉目養神。
“舒服!這才是享受生活啊。”截燼身子泡在池子里,發出一聲感慨。
曹焱兵一直緊繃的神色,難得放鬆:“要說會享受,還得是你。”
截燼把白毛巾蓋在臉上:“要是有錢了,咱還不享受一下,那錢不是白有了嗎?”
“什麼歪理?”北落師門接話回應,因為在他的固有認知里,除了每月必要的開銷之外,其他的錢都是以後攢給水兒的嫁妝。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咕嚕咕嚕……”截燼一邊感慨身子一邊往池子里沉。
“唔……”
一個小時后,無當聖母把桌上堆積如山的史書看了個大概,向後抻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起身和圖書管理員交付,示意這些已經可以收起來了。
隨後走到普通閱讀區,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資治通鑒》和《世說新語》,準備看些野史,放鬆一下。
“等等,這位美女,這些史書全看完了?”管理員有些驚異無當聖母的閱讀速度,畢竟那個是堆積如山的史書。
無當聖母翻開《資治通鑒》裡面關於安史之亂的那一頁,隨口回應管理員:“沒有,看了連著的兩代歷史之後,後面的也沒必要看了,畢竟歷史它就是一個巨大的輪迴。”隨後想了想補了一句:“變的是技術和思想,不變的卻一直都是階層……沒什麼意思。”
管理員有些無語,內心腹誹:“大姐,你看的是史書,又不是爽文,那些草根逆襲的故事你要是信了,那就有大問題了。”
如她所言,管理員整理的時候,確實只看到有那麼三五本書是被翻過,其中讀的最多的居然是《三國志》。
“現在的女孩子都喜歡看這種書嗎?”管理員抱著那成山的書冊向庫房走去,準備重新封存。
“誒!幹嘛呢?”
無當聖母被這聲低呼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洗的乾乾淨淨的截燼站在她旁邊。
“看書……”無當聖母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態度,截燼都習慣了。
拿起無當聖母正看著的那本《資治通鑒》:“這書你都看得下去。哎,不對,你怎麼哭了?”
截燼明顯看見無當聖母和之前冰塊臉完全不同,眼眶竟有一絲微微泛紅。
“沒事……陽光……”無當聖母嘟囔著。
“好了好了,我不問了。”截燼隨手拿起旁邊一本蒙了塵的《大明海魂》,坐在很多人渴望的位置——無當聖母旁邊的空座位:“我和你看會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陽光……罷了。”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方才還要輕幾分,刻意避開截燼的視線,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資治通鑒》泛黃的書頁邊緣。
烏黑的過膝踩腳襪下,露趾細高跟的鞋跟輕輕磕了下地板,發出一聲極輕的篤響。
截燼手裡掂著那本落了薄灰的《大明海魂》,書頁一翻開就揚起細微的浮塵,他抬手揮了揮,也沒有繼續揪著她眼眶泛紅這件事追問。
他心裡多少明白幾分,無當聖母活過太漫長的歲月,她和其他被封神的同門修士不同她躲過了封神,獨自活過了許多歲月,讀這些故紙堆,哪裡只是看書,分明是在回望自己親眼見過的滄海桑田。
“行,陽光就陽光。”截燼把書攤開在桌面上,隨意掃了兩行,原本以為只是戚繼光抗倭的故事,這一類書看的他有些審美疲勞,閱讀發現戚繼光在這個時期還沒入仕,好奇之下,翻了第二章。
旁邊某些人看見截燼坐在無當聖母旁邊,終於也是死了心了。
圖書館里安靜得只剩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還有中央空調微弱的送風聲響。
無當聖母重新把心神落回書頁之上,只是方才那層密不透風的神色,悄悄鬆了一絲縫隙。她低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身旁的截燼聽:
“史書會美化勝利者,會隱去血淚。同樣一段往事,史官落筆,便已經換了一副模樣。”
她指尖點過安史之亂那一段密密麻麻的記載,“戰火一燒,王侯將相的功過被反覆塗抹,受苦的,永遠是史書上寥寥幾筆帶過的尋常百姓。”
截燼翻著手裡的閑書,聽得似懂非懂,撓了撓後腦勺:“歷史本來就是人寫的嘛,也是有很大一部分主觀代入,哪能百分百全真……你來又不是為了字裡行間中民間疾苦的。”
無當聖母沉默片刻,銀框單片眼鏡反射窗外斜斜的落日餘暉。
就在這時,之前那個一開始上前搭訕的年輕館員,端著兩杯溫水走過來,臉上依舊帶著幾分拘謹,將水杯輕輕放在二人桌角。他偷瞄了一眼氣質冷冽的無當聖母,又看了看一旁姿態隨意的截燼,心裡暗自揣測兩人的關係,放下杯子便快步退開,不敢再多搭話。
夕陽越沉越低,橘紅色的柔光鋪滿整片閱覽區。不少前來學習的高中生陸續收拾書包準備離校,臨走的時候,依舊有人忍不住回頭望一眼窗邊這對奇特的組合。
“這位先生,這位女士,圖書館閉館時間到了。”管理員走過,開口提醒。
“走吧,北落他們等著和我們吃飯去呢。”截燼起身,招呼無當聖母。
“嗯。”
無當聖母把單片眼鏡摘下,輕輕揉了揉明眸,起身和截燼並肩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