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睢陽舊夢(二)
第125章 睢陽舊夢(二)
第125章 睢陽舊夢(二)(tip:本篇和後幾篇有些重口,有潔癖的讀者大大,請謹慎觀看。)
南霽雲心頭滾燙,不顧一切想要掙開繩索,只想湊近好好凝望自家主將一眼,僅此一眼便足矣。
“安分些!”
雷萬春跨步上前按住他的肩頭,睢陽城中長久的飢餓掏空了一身氣力,他幾番發力都難以鎖死掙扎的南霽雲,最後只能整個身軀重重壓在南霽雲後背,耗盡餘力遏制他的躁動。
“叛徒?說我是叛徒?!”
心頭翻湧的激動驟然冷卻,張巡那句冰冷的指控在腦海反覆回蕩,刺得他心神劇痛。
“不可能!大人,屬下是被冤枉的!我南霽雲血戰沙場,怎麼會背棄睢陽做叛徒!絕非是我!”
他脖頸青筋暴起,拼盡全力扭動身軀掙扎,急於洗清這莫須有的污名。
帥榻之上,張巡冷著臉抬手示意:“許遠,將證物取來,擺在他眼前。”語氣里盡數透露著失望和疲憊。
“遵命。”
許遠面色陰鬱沉冷,上前展開一卷信紙,平鋪在南霽雲視線正前方。
泛黃紙頁上的字跡清晰浮現,南霽雲嘴唇微動,低聲喃喃念出紙上文字:
“……三日後……西城門布防換班……”
南霽雲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那行文字,胸腔里的血氣直衝頭頂,脖頸上鎖鏈被掙得嘩嘩作響。
“這是敵軍偽造的密信!大人,我突圍求援,九死一生趕回睢陽,一身血汗全都灑在城頭,怎會私通叛賊出賣城門!”
他拚命仰頭,望向帥座上形銷骨立的張巡,往日那雙運籌帷幄、堅毅如山的眼眸,此刻只剩寒冰般的失望,沒有半分信任。
帳內一眾舊部沉默佇立,一道道冷冽的視線如同利刃,割裂他的皮肉。雷萬春壓在他背上的身軀微微一僵,可手上力道沒有半分鬆懈,往日並肩衝殺、同飲血水的袍澤,此刻也認定他是通敵內奸。
許遠垂著眉眼,語氣沉重又苦澀:“南霽雲,這封密信,是令狐潮率領叛軍攻城時從傳令斥候身上截獲,筆跡經過比對,與你往日調兵手書別無二致。城中糧草斷絕,將士餓死大半,所有人都在咬牙死戰,唯獨你,當初去往臨淮求援,遲遲未歸,難免惹人猜忌。”
“遲遲未歸?”南霽雲喉頭哽咽,齒間泛起腥甜,想起那日對著賀蘭進明怒咬斷指、以血明志的畫面,指甲死死摳著地面沙土,沙礫嵌進皮肉渾然不覺,“賀蘭進明坐擁重兵坐擁糧草,冷眼坐視睢陽覆滅,我斬斷手指以表心志,不願苟活於安逸,硬生生殺出重圍折返,我何曾有過半分異心!”
“空口白話,何以作證?”姚誾踏出一步,面色蠟黃,眼底積攢數月守城的壓抑怒火盡數傾瀉而出,“西城門是防禦最弱之處,一旦開門獻城,全城將士盡數陪葬,張中丞容不下一絲隱患。”
張巡緩緩抬手,枯瘦的手掌輕輕按在案幾之上,單薄的身子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聲音疲憊又決絕:“南霽雲,我願信你。可軍情在前,全城數萬軍民性命繫於一線,我別無選擇。”
“大人,我不是,不是叛徒!”南霽雲涕淚橫流,只知道重複這一句。
張巡勃然大怒:“那我讓你帶回的糧草,帶回的援兵!你又帶到哪裡去了?還有,本來我們只需要防衛尹子琦一處的進攻,為何你回來一趟,叛軍又多了令狐潮?!”
一句話問的南霽雲啞口無言,是啊!張巡讓自己突圍出去借糧借兵,可自己呢?什麼都沒借到。
“來人,卸下他的鎧甲兵刃,打入囚牢關押,待到城破之日,一同處置。”似乎剛才的怒火消耗了張巡一大半的力氣,他癱軟在椅子上,右手無力向上揮了揮,不願多說一句話。
冰冷的軍士應聲上前,粗暴撕扯他身上殘存的銀甲,昔日斬破千軍的陌刀被直接拖走,磕碰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斬斷了南霽雲最後一根精神支柱。
幻境之中的屈辱、誤解、袍澤反目、主將猜忌,層層疊疊鑽進腦海,現實里的南霽雲額頭青筋暴起,渾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顫抖,原本瘋悍的氣勢一點點潰散,眼底翻湧著痛苦與悲憤。
“你根本……不是張巡!”
南霽雲像是猛然掙脫了心魔枷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著耳根抽搐扭曲,混沌的神智破開一道裂隙。
零碎的真實記憶猛地衝撞開來:當初他遠赴臨淮求援,雖沒能借來一兵一卒,卻硬生生帶回三千牛羊補給城池,回城之後,張巡清清楚楚知曉全部經過,還親自在軍功簿上為他重重記下一筆功勞,絕不會拿遲遲不歸這件事苛責於他。
再者,令狐潮早在自己突圍求援之前,便已然陣前授首,命喪刀下,根本不可能再有一股由他統領的叛軍拿來編造密信、羅織罪名。
眼前一切,從頭到尾都是虛假的幻境。
隨著一切念頭通達,南霽雲周身上下的繩索化作飛灰,簌簌飄落。
眼前虛妄扭曲的帥帳轟然崩碎,所有猜忌、污衊、刺骨幻境盡數煙消雲散。
漫天昏黃沙霧重新映入眼底,現實的光景驟然回籠。
風王那張近在咫尺、寫滿得逞陰狠的臉龐赫然浮現,她的右手裹挾勁風,已然探至身前,只差分毫便能制住徹底陷入幻境的南霽雲。
“鬧夠了嗎?”南霽雲右臂直接箍住風王探過來的手。
“什……”風王震驚於他能這麼快掙脫自己的恐懼。
南霽雲舌尖輕舔嘴唇:“恐懼嗎?是個好東西。讓你看看真正的恐懼是怎麼用的!無盡恐懼!”照貓畫虎,反手奪取無盡恐懼的控制權。
猛然,風王感覺自己操控的無盡恐懼裡面似乎多出了什麼東西,那是一張張人臉,他們在……笑?!
那絕非常人的歡笑,是極致扭曲、近乎撕裂皮肉的瘋笑。一張張麵皮用力向兩側耳根崩扯,不少本就唇瓣窄小的臉孔,硬生生被蠻力扯開唇角,皮肉撕裂開深深的血縫,粘稠暗紅的血珠順著下頜、脖頸滾滾滑落。這些靈體早已撕碎所有禮教、良知與底線,泯滅人性的暴戾粗野,就連只知道燒殺搶掠的亡命流寇,在它們面前都稱得上克制。
風王抬眸望去,一具具頂著裂嘴怪笑的人形怪物遊盪在領域各處。它們瘋魔般撕裂周遭一切溫熱血肉,連皮帶骨粗暴撕扯下來,胡亂塞進大嘴反覆咀嚼,破碎的肉末、涎水順著豁開的嘴角不停淌落。有怪物尚不滿足,攥著遍布崩口卷刃的斷刀毫無遲疑刺入身旁同類軀體,破開皮肉湧出滾燙鮮血后,便在滿地碎肉、血泊與臟器之間肆意苟合,腥臭糜爛的氣息四下彌散。
反胃的眩暈、極致的荒唐感層層翻湧,可壓在所有情緒之上的,是風王發自靈魂的震顫,風王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類的感官波動。
剎那間,漫天怪笑著的頭顱齊刷刷扭轉,空洞又癲狂的視線鎖定風王,進食的放下手中血肉,交媾的停止了下半身的動作,就連受了傷辱罵的也都閉了嘴,全場寂靜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