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是我嗎?
第13章 第 13 章 是我嗎?
第13章 第 13 章 是我嗎?
大巴車緩緩啓動,終于駛出了逼仄的學校,駛向北方冬日的街頭,一片灰白荒蕪的色澤。天空是籠罩着濃雲的青白色,道路兩旁一排排落盡了葉子的行道樹,光禿禿的枝乾筆直伸向天空,褐色的枝條将天空切割為不規則的多邊形。
劉莉紅正一邊點名,一邊發放體檢單。紀寒伸手接過自己的體檢單,楊夕時就在她身邊撐着車窗發呆,但劉莉紅一點也沒發現車上多了個不是自己班的學生。
體檢單就是一張貼着個人信息條碼,并記錄了所有待體檢條目的A4紙。紀寒拿到後才想起來,向楊夕時問道:“你有這個嗎?”
“有,下樓之前就發了。”楊夕時拍拍自己的書包。
“哦。”紀寒點點頭,不說話了。誰叫剛剛的楊夕時簡直語不驚人死不休,換成別人的話紀寒都要以為自己被撩了,但如果是楊夕時的話……紀寒只會想,說是朋友也完全合情合理呢。
“喜歡”這種情緒叫人無比患得患失,因為害怕失去,所以乾脆連“得到”的預期都不要給自己留下才安心啊。
身旁,楊夕時忽然坐直身子:“剛剛确實有點困,不過現在已經精神過來了,不睡了。”
紀寒:“這樣的嗎?那你肯定要看書了吧。”
“我倒也沒那麽争分奪秒……”楊夕時狡黠地看着她,“感覺你對我有很多誤解。”
紀寒的心跳又開始加快起來,真的是誤解嗎?不過,就重生這兩周裏她對楊夕時的了解程度,已經超過了上一世整整三年的旁觀,那時候的楊夕時在她心中的形象無限接近于——從任何角度看都很完美,所以天然帶着一層不易近人的面紗的高嶺之花,然而這兩周裏,她看到了會在老師面前用小聰明逃過懲罰的楊夕時,會一直點同一種喜歡的食物的楊夕時,心裏其實很想打球,卻寧可一直坐在場邊發呆,有點小別扭的楊夕時……
每一種都讓她覺得自己更接近她的心。
每一種都讓她覺得她變得更加可愛。
紀寒撇了撇嘴:“真的是誤解嗎,你成績明明那麽好……”
誰知道楊夕時的神情忽然黯了黯:“是啊,所以就算休息時間也都在看書,很合理吧。”
她向紀寒伸出左手,手心裏是剛剛在外等車時還在看的單詞本,紀寒接過來翻看了幾頁,因為是那種可以随身攜帶的小本子,紙頁面積很小,楊夕時在上面記的單詞和例句也都用了最小號的字體,讓紀寒想起半開卷的大學期末考試,所有學生都在一張A4大小的Cheatsheet上做“微雕”,盡可能抄下更多定理。
紀寒只看了一眼就“啪”地把本子合上了。她覺得剛剛楊夕時的反應不像一般人被誇獎成績好時的反應,但正好她紀寒也不是推崇要無時無刻學習的人:“哪裏合理。”
“嗯?”楊夕時好奇地看着紀寒。
“高三說到底只是高中的一部分,而高中也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了……我從來不相信‘熬過這段時間未來就自由了’這種說法,人這一輩子其實只能活一個瞬間,就是此時此刻罷了。難道高中這段時間的人就不生活了嗎?都是因為高考意義太過重大,才會有那麽多人在高中時代強迫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情,比如做題……”
聊到這裏,紀寒的話匣子才打開了。站在高考結束十年後的節點往回望,有時候她甚至不明白當年的自己為何如此看重這場考試。“苦熬三年”未必能帶來更美滿的人生,但十幾歲的青春年華裏卻的确有一段時間被苦熬着度過了,而後來經歷更加辛苦的本科時代與工作時代,更讓紀寒覺得,能吃苦的人只會有吃不完的苦。
“但是我真的很佩服你。雖然你也是那些成績很棒的同學的一員……”紀寒指的是貼在一樓的那張榜單,“但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歡其中一部分內容,比如說,數學。我能從你身上感覺到這種情緒。”
因為你甚至将這種情緒分享給了我。
——還有那天坐在臺下的所有人。
楊夕時怔住的神情漸漸融化,随即笑了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說。”
紀寒有點緊張,她也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簡直是“暴論”頻出。
“但是說得很好,我支持你。”
兩個女孩一起笑了,恰好車子在紅燈前停下,慣性導致她們的身子晃了一下,成了上一段對話的句號。
“既然不用看書,那找個其他辦法打發時間吧。你覺得呢?”楊夕時說。
“好,但是我沒什麽想法。”紀寒攤手。對她來說,沒有手機的情況下,就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楊夕時思考了一陣:“我們可以來玩個游戲,很簡單,只要有兩個人就能玩的那種,就叫它‘猜詞游戲’吧。”
“什麽樣的規則?”
“我們一個人出題,一個人猜。題目的話,最好是有實物的詞,比如物件,食物,或者人也可以,要我們兩個人都知道的。猜的那個人提問,出題人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看經過多少問題之後可以猜到。”楊夕時說,“比如你現在可以想一個詞,不要告訴我。”
紀寒來了點興致,猜什麽呢?還得是她們兩個人都知道的東西,她第一反應想到了那天晚上,她們兩個人都吃的是田師傅家的照燒雞飯。
就它了。
紀寒點頭:“我想好了。”
“那我提問了……”楊夕時頓了頓,“是活的嗎?”
“不是。”
“是學校裏能見到的嗎?”
“不是。”
“是吃的嗎?”
“是。”
楊夕時略加思索:“是中餐嗎?”
“呃……”紀寒遲疑了一下,這應該算中式快餐吧?
楊夕時見狀連忙提醒:“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啊。”
紀寒連忙答道:“是。”
“我想想,是包含米飯的食物嗎?”
紀寒點頭。
楊夕時忽然笑了,她胸有成竹的樣子看得紀寒一陣眩暈。
“我猜是照燒雞飯,田師傅那家的。”
紀寒身子軟了下來:“沒錯,是這個。”
“因為我剛剛強調了謎底需要是我們都知道的東西,所以你想謎底的時候被這句話引導了,又是吃的,就讓我想起來那天我們一起吃的飯了。”楊夕時複盤道。
“是啊,這麽來看的确挺簡單的。”
畢竟她們只一起吃過一頓飯啊……紀寒想。
“沒關系,等到我們以後一起吃過更多次飯之後,可猜的謎底就會變多了。”楊夕時在紀寒震驚的目光中再次發表了驚人言論,“好,輪到你來猜了,我已經想好咯。”
紀寒漸漸明白了這個游戲是怎麽回事,本質上它屬于分類學的範疇,考察依賴多少次二分才能完成對謎底的分類,此外還要看對出題人的了解程度。楊夕時這一輪定下的謎底比較刁鑽,紀寒各種正常和離譜的問題都問了一輪,終于猜了出來,謎底是她們共同的語文老師劉莉紅。
“哎——還能是人的啊。”紀寒仰天長嘆。
“是呀,之前就說過可以,這可不算違反規則哦。”楊夕時笑眯眯地說,“下一輪你出吧。”
紀寒想,既然謎底可以是人,那她乾脆出一個楊夕時肯定猜不出的謎底好了——那就是楊夕時本人。
應該沒人猜詞的時候會覺得謎底是自己吧?
想到這個謎底的時候她有點激動,又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壞心了,清清嗓子,故作正經道:“嗯,我想好了,你問吧。”
楊夕時十分認真地注視了她幾秒,看得紀寒有點發毛之後才問:“是活的嗎?”
紀寒點點頭。楊夕時的習慣就是用分類粒度最高的問題來快速鎖定答案。即使只是個打發時間的小游戲,她也習慣性地尋找最高效的解決方法,這對她來說是純粹的樂趣。
“是人嗎?”
“是。”
大巴車忽然颠簸了一下,紀寒心裏一慌,心跳也停了片刻,因為楊夕時幾乎是立刻問出下一個問題:“在這嗎?”
紀寒發現車裏的空調也開始燒得她臉頰發燙了:“……是。”
果然,楊夕時看着她的目光愈發幽深,車頭在這時候打了個彎駛入路旁的校門,窗景在楊夕時背後飛速漂移,紀寒覺得自己被這樣的目光完全看透了,她的心髒是赤裸的,用雙手一齊捧出來的一顆真心,只有被觸及的時候才有這種想要将自己整個人埋藏起來的難堪。
車子又晃了一下,停住了。
四周是無數正在起立的人影,楊夕時不想被其他不同班的同學注意到,下意識地傾身,于是她的氣息也撲在紀寒臉上,紀寒再度聞到熟悉的清新氣息,聽見她壓得很低的聲音有點沙啞:“是我嗎?”
無比清晰,無比自信。
紀寒的手指已經深深陷進了柔軟的坐墊,看着女生胸有成竹的笑容和眼神裏暧昧不明的情絲,終于敗下陣來,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應答:“……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