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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不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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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不會後悔的

第35章 第 35 章 不會後悔的

楊夕時的媽媽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轉而詢問起紀寒的身份:“你叫紀寒?我沒在楊夕時的同學裏見過這個名字。”

“我是十二班的,和楊夕時不在同一個班級,這是我的學生證。”紀寒又掏出之前出示過的樂川省中小學學生證, 每年一度更換時會調整證件上登記的年級班級。

女人接過證件看了看,将卡片還給紀寒:“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于是紀寒又将那個不久前剛給媽媽講過一遍的故事,原模原樣地給面前的女人又講了一遍。

聽完之後,她嘆了口氣,戒備之意也卸去不少:“原來她從去年開始就發現自己的身體有異常狀況了,只是那時候我們都不知道, 也不清楚她在病發時獨自來過醫院……謝謝你, 孩子。”

“這是我應該做的。”紀寒的目光執着地停留在女人身上,她還沒聽到想要的回答。

楊夕時的媽媽正欲開口, 卻恰好趕上醫生快步走來,單刀直入地問:“是306床的家屬嗎?”

“對。”楊夕時的媽媽應答道。

兩人都看向醫生,醫生繼續說道:“這次手術本身是成功的,腫瘤切除了大部分, 患者目前狀況平穩, 計劃明天下午轉普通病房。但是家屬你們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和上個月時情況不一樣,這次是二次手術了,能維持多久效果不好說, 需要看細胞增殖速度,如果再擴散, 可能就沒辦法了。”

楊夕時的媽媽點點頭:“好,辛苦你們手術了。”

醫生又急匆匆地走了,紀寒感覺到指甲嵌進掌心那鑽心的疼痛,再度看向楊夕時的媽媽, 眼神裏無法掩蓋的驚惶終于打動了她。

女人聲線依舊冷靜,然而她按在探視窗上的那只手指,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甚至輕輕顫抖着。她的目光飄向病房裏那安睡着的人影身上:“她的病是大腦膠質母細胞瘤。通俗一點來說,腦癌。”

仿佛一塊巨石終于轟然落地,發出天崩地裂的聲響,從此紀寒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她的手掌無力地松開了,她多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睜開眼睛之後就能消弭無蹤。她再度體會到面對一個巨大而不可撼動之物時那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在醫院這種地方,命運只會向她發出砭骨的冷笑。

-

“吃吧。”

楊夕時的媽媽将剛烤好的手抓餅遞到紀寒手中,熱乎乎的,還冒着白煙,霧氣很快便遮擋了紀寒的視線。她也挨着紀寒坐下,兩人坐在醫院外的路邊長椅上。剛剛她們經過了一個制作手抓餅的小攤,楊夕時的媽媽主動提出要給紀寒買一個,紀寒推辭了一番,但她說快到午飯時間了,小孩子還在長身體,一定要按時吃飯才行。

紀寒拆開塑料袋,将紙質的外皮往下剝了剝,咬了一大口,是家鄉的手抓餅的味道,醬料抹得很重,所以讓人格外有食欲。紀寒從小就很愛吃路邊小車現做的手抓餅,加土豆絲、海帶和培根,一張餅下肚可以頂一頓飯的飽腹感。

剛烤出來的餅有點燙,她小口地吃着,而楊夕時的媽媽正在手機上激烈地敲字,過了一會兒乾脆直接撥通了電話,一聽就知道是在聊工作的事。對話裏偶爾湧現出一些熟悉的專業詞彙,紀寒驚異地發現,楊夕時的媽媽似乎和多年後的自己是同行。

直到她全程語氣急促地回完電話、挂斷之後,紀寒的手抓餅也吃完了,她連忙開口将楊夕時的媽媽留住:“阿姨,我們可以聊一下嗎?”

“你說。”

因為得知了紀寒曾經伸出的援手,她對紀寒也增添了很多耐心。

紀寒回憶道:“寒假的時候,楊夕時告訴我,她原本要和姥姥一起過年,然而卻在除夕當天才得知姥姥無法趕來……”她省去了楊夕時描繪中和媽媽産生争執的部分,接着說,“剛剛那位醫生說姥姥上個月做了一次手術,難道就是在過年的那個時候?”

女人點點頭:“沒錯。大概去年年底的時候,她就出現了頭暈頭痛、記憶下降、部分視野缺損這些症狀,然而她一直沒有将這些症狀透露給別人,而是勉力堅持,直到年前的時候,頭部疼痛愈發明顯,醫生建議盡快手術,我才看到了診斷書。原本我也是想和她,還有夕時,一起在家裏……好好過個年的。”

雖然她一直竭力保持冷靜,可話音到最後已經蒙上了抑制不住的顫抖哭腔。

紀寒何嘗不懂得這種感受,可她必須要為還被蒙在鼓裏的楊夕時争取些什麽:“關于這件事,楊夕時還完全不知道吧?”

“嗯,但這不是由我做主,而是老太太自己的決定。”女人輕輕點頭,“手術前她特別叮囑我們一定不要讓夕時知道,那時候她想的是,如果手術成功,後續只需要定期放化療就能維持生活,她還可以繼續在家照看夕時,直到陪她走完高中這最後一段日子,将她送上一所好的大學,這是老人家最大的期望,也是我們共同的期盼。然而上次手術不算特別成功,因為發病的是大腦中的關鍵部位,需要慎重動刀,也很難切除乾淨,關于這一點,我們也都做了心理準備。”

紀寒的心揪了起來:“換一個更好的醫院試試呢?去杭城,去北市那些大城市,找這方面的專家看看,會不會有轉機?”

楊夕時的媽媽嘆了口氣:“手術是在省會的大醫院做的,主刀醫生也是這個領域的專家之一了,醫生說可以去看看,但是意義不大,膠質母細胞瘤就是現在最兇險的惡性腫瘤,惡性程度最高,到這種地步,醫學能做的已經不多。”

眼前的景象似乎又變得模糊起來,可這一次卻不是因為手抓餅的白汽,紀寒愣了一會兒,才發現是眼眶裏的淚水将視野遮住了。她連忙擡手用袖子胡亂抹掉,然後用力地說:“阿姨,因為我是楊夕時的好朋友,所以我知道姥姥在她心中有多麽重要,即使是姥姥決定要瞞着她,我也還是堅持應該将真相告訴她。我也希望姥姥的身體能在手術之後盡快好轉,和夕時再度見上面——其實她已經想念姥姥想念得不行了……可是……”

到底是十七歲的軀體,因共情而疼痛,因疼痛而落淚的軀體化反應根本不是那麽容易就控制得住的,更何況紀寒只有剛開始說的時候還保持着理智,可是越說就越有澎湃的感情在胸口激蕩,盤桓不去。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哽咽:

“可是如果遲遲沒能好轉到出院的程度呢,距離高考還有八十多天,這些日子裏就要一直瞞着她,剝奪她能陪伴在姥姥身邊的機會嗎?假如……假如……”

紀寒咬了咬嘴唇,閉上眼說:“假如哪一面就是最後一面了呢?”

“上周末我得知媽媽在做手術的時候,整個人都慌了神,恨不得飛到醫院來,雖然後來知道是小手術,完成得也很順利,可是在出租車上那短短十幾分鐘裏,我什麽都想過了,甚至以為我這一生都再也見不到她了——和這樣的遺憾相比,一場考試又能算得了什麽呢?我們的人生究竟是被這些字母和數字勾勒出來的,還是那些因為勇敢地度過了,所以絕對不會後悔的時光呢?”

紀寒看着面前的女人神情逐漸怔住,事實上紀寒自己也愣住了,說到最後她動了真情,講出了一些計劃中沒有的話語。因為這不僅僅是在說她見過幾次面的楊夕時的姥姥,更是在說前世的楊夕時,甚至還有前世的她自己……為什麽總是要到失去了才知曉珍惜?

——重來一遍,她發現,真正重要的東西是那些失去了就無法再度擁有的東西。所以她沒有如同影視作品中那樣,重生後借助信息差大顯身手,成為攪動風雲的大人物。能守護住身邊人的幸福,就已經很不易了。

正是這幾個月來的點點滴滴,才讓紀寒發自內心地說出了這些話。

楊夕時的媽媽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不像她這樣繁忙的人會在猶豫如何開口上浪費這麽多時間的程度,半晌終于說話了:“……這個年紀的孩子很少有人像你這麽成熟,同時也很懂得如何與大人溝通。”

“其實楊夕時也很成熟的。”紀寒說,“我相信她就算知道了這些,也能做出最不會後悔的選擇。”

她忽然意識到這好像是她第一次見到暗戀的女孩的媽媽,這種場合本來應該屬于興奮和緊張,一種獨屬于“長大”的惴惴不安,理應說一些“能不能請您将她交給我”之類的話。可她們的相遇卻是彼此平等的,在生死關頭的場合,能共享同一種感情的人們,早就獲得了更為堅實的聯系。

女人終于下定了決心:“我會将這件事告訴夕時,但是要等到一模結束以後。”

紀寒愣了愣:“一模?”

“你們的一模畢竟是四市聯考,而且一模向來是能直接看高考的一場考試,時間又離得這麽近,無論如何,我想讓她不受乾擾地考完。況且這段時間裏,媽媽還要放療化療,能出院的時候,差不多也是一模結束的時間了。這也需要你的合作,你能接受這個條件嗎?如果你是夕時的好朋友,那麽要拜托你再保守這個秘密一段時間。”

紀寒能感覺到楊夕時的媽媽并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但這也是她能做到的最大讓步。她理解家鄉的長輩們為孩子們的未來殚精竭慮,就像紀寒的媽媽要做小手術時也率先想瞞住紀寒。不願成為負累,不願為孩子添堵,紀寒已經來到了兩邊都能理解的年紀,這樣的條件,她已經無法再拒絕。

初春的寒風裏,紀寒對着面前的長輩鄭重地點頭,她們很快各自離開,只留下空蕩的長椅。

作者有話說:

這兩章寫得很艱難,去查資料的時候看到不少難過的故事,願所有人無病無災,平安喜樂。

心虛地看了一眼文案……但是整個故事是在開文前就想好了的,這裏是最大的轉折了,之後還是回歸我們的日常風格。

謝謝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