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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關于表白 “很高興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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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關于表白 “很高興認

第47章 關于表白 “很高興認

事情還是要從高考結束那天說起。

樂中的傳統是在高考結束當天傍晚舉行畢業典禮, 随後是晚會環節。當然,高三學生們肯定來不及提前彩排節目的,所以通常會由低年級的同學們準備幾個節目, 老師們再準備幾個節目,餘下的時間,高三學生可以随時到後臺報名,排到了就能上臺。

紀寒還是沒有勇氣在全年級學生面前演出,這和元旦聯歡會的感覺可截然不同。

而且,有些遺憾的是, 楊夕時沒有參加畢業典禮。

那還是在生物考試結束後, 紀寒收到了楊夕時的回複:“今天恐怕沒空,剛才媽媽跟我說老家那邊有事需要回去幾天, 把我的車票一起買了,我看了看時間,應該連畢業典禮都趕不上了……”

“這麽着急嗎?”紀寒失落地回複道,“不過正事重要, 你快去吧。”

“沒關系, 是他們大人的事, 我就是順帶回去看看,畢竟好久都沒回了嘛。過兩天就回來。”

紀寒嘆了口氣,這下可好, 才剛從高考的擔子裏解脫,她就患得患失了起來。

其實, 在剛交完最後一門試卷,坐在回學校的大巴車上時,她心裏有強烈的表白沖動。

這或許是因為剛剛放下了一個極為沉重的壓力,所以先前被這個壓力壓制住而沒有顯現出來的渴望, 在這時候就通通浮了上來。

所以她才會在楊夕時還沒考完時就焦急地給她發消息問有沒有空,如果那時候楊夕時答應了她的邀約,那她可能會直接一路狂奔到她身邊,氣喘籲籲地将表白的話說出來。

高考前夕,楊夕時在天臺上的面容如同電影一般在紀寒腦海裏反複回放,正着播,倒着播,慢動作播,倍速播……盈滿感情的眼神,被風輕揚的發絲,細膩的頸項,不施粉黛卻投着健康紅潤的薄唇。紀寒第一次明白眼神也能讓一個人溺水,何況是喜歡了那麽多年的人,究竟誰能忍下去呢?

然而,計劃有變,她并沒有在這一天見到楊夕時。

這反而讓紀寒漸漸冷靜下來。

觀衆席忽然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夾雜着起哄的尖叫,口哨聲、鼓掌聲、種種嘈雜聲音交織,吓了紀寒一跳,她連忙望向舞臺方向,原來又是有人借着畢業典禮表白心意。

這一次好像格外順利,表白者在舞臺上當場牽住了愛慕者的手,這才博得滿堂喝彩。

紀寒對這件事有印象,因為好巧不巧,那位表白者正是她高一分班前的同班同學,所以留有對方聯絡方式,在進入大學後的前幾年裏,紀寒時常能在其動态裏看到一些秀恩愛的內容。然而,不幸的是,紀寒下一次見到兩人名字,已是在一份私域裏流傳甚廣的PDF“瓜條”中了。

——僅僅是進入大學,還沒到更為複雜的社會之中,人和人的感情就已經變得不夠純粹,說出口的愛意和真實跳躍的心背道而馳。最癡情的時刻誰又能說得清,究竟是海誓山盟,還是年輕沖動?

而楊夕時雖然一字一頓地說過,她對自己的感情,就和自己對她的一樣,從而将決定權交到了紀寒手中。然而紀寒又豈能确定,她所說的感情,真的就是紀寒所理解的喜歡嗎?

縱然有九成可能是如此,紀寒也還是不敢下賭注,假如是那一成的可能,那她一旦表白,或許就連這個朋友也失去了。

現在的紀寒和前世不一樣,她已經體會過陪伴在楊夕時身邊有多麽幸福,就更加不想失去這種機會。

畢業晚會的節目越加越多,進行到了很晚,連主任和校長們也沒有阻攔瘋鬧的學生們。在這裏,成年的象征不是年滿十八歲,而是高考,從這天之後,人們忽然就擁有了許多無法想象的自由。

紀寒卻沒有繼續看下去,和一些同樣不感興趣的同學們一起悄然離場。

“怎麽樣姑娘,畢業典禮好玩不?這下總算考完了,想去哪玩玩嗎,媽媽去問問能不能批下來假,咱倆一起去?”剛進家門,紀寒就收到了媽媽的熱情問候。

紀寒有些迷茫:“沒什麽想法,等到成績出來再說吧。”

媽媽也來到她身邊坐下:“要是沒有安排的話,你考不考慮學車去呀,我聽說好多同學都要去呢。”

紀寒對此倒也不排斥,就答應下來。

回房間之後她拿出手機,又将楊夕時中午發給她的幾條回複看了看,看得快要把那幾條白色的氣泡給印在腦子裏了。

在那之後,楊夕時一直沒有發來新消息,應該是在奔波趕路吧。

紀寒于是打開她和夏绮岚、文舒的三人小群,糾結許久發出一條:“剛才畢業晚會有人表白哎,你們有看到嗎?”

考完後的大家都在刷手機,回複很快冒出。

夏绮岚:“你說哪一對?”

紀寒:“哪一對?”

文舒:“今晚表白的總共有四對,成了兩對,剩下兩對拉拉扯扯的,沒說成也沒說不成,這種場合總不太好直接拒絕的。”

紀寒這才意識到,除了自己注意到的那對表白者之外,類似的戲碼今天還上演了好幾次。但這不是她在意的重點。

紀寒:“他們為什麽會這麽勇敢呢?”

夏绮岚:“确實,膽子真夠大的,你沒看郭校就坐在第一排,臉都綠了,還是主任一直坐他旁邊掐着他胳膊,才沒當場發作的。哎呀,你不說我都快忘了,太好笑了。”

紀寒感覺夏绮岚誤解了自己的意思。

“不是,我想說的是,他們為什麽……可以在這個時候就表白呢?”紀寒敲字如飛,将心中的困惑通通總結了出來,“且不說他們是否能成功表白乃至在一起,今天才剛考完吧,他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同一所學校,不知道彼此要去哪,怎麽就能急急忙忙地,呃,确定關系呢?”

文舒:“?”

紀寒同樣一臉問號,将自己發的消息又讀了一遍,沒發現有什麽問題。

夏绮岚先發了個小貓抱頭的表情包,随後表示:“紀寒,你這說的好像我爸媽才會說的話。”

紀寒:“……”

文舒:“紀寒說得也不算有錯吧,但要是真的想這麽多,那這戀愛還要不要談了啊?”

夏绮岚:“也不能這麽說,紀小寒既然都考慮到這一步了,那就說明她不僅僅是想和對方只是談一場戀愛,她一定非常喜歡那個人,哪怕很久以後也還是想和對方在一起,所以才會想更遠的事情,把喜歡的人規劃進自己的未來。”

群裏沉默片刻,夏绮岚忽然發來一大堆感嘆號:“不對!不對不對,為什麽紀寒會問這些啊?難道你想和誰表白嗎,你有喜歡的人了!我竟然完全不知道,快從實招來!”

紀寒原本還在專心品味夏绮岚說的話,猛一看到新消息,咳嗽了好幾聲,趕緊發送:“不是這樣,我就是忽然想到的,呃,是我朋友在想的問題,我來問問你們的看法。”

也難怪她們會如此驚訝,因為紀寒平時的表現完全看不出在這方面開竅了的跡象,聊八卦時她也常常無動于衷。

紀寒還不想現在就将自己的心事講出來,連忙找了個借口搪塞過去,這一年“我有一個朋友”還沒有成為當紅熱梗,用來掩飾心虛時格外得好用。

只不過這個理由肯定瞞不過和她關系很好的夏绮岚與文舒,但紀寒直接将手機往旁邊一丢,不管她們在群裏嚎叫什麽都先不看了。

她覺得腦子有點亂,需要先脫離對外交流的窗口,一個人靜一靜。

然而屬于特別關注的專屬提示音又震了她一個激靈,剛放下的手機立馬回到了手中。

紀寒列表裏的特別關注只有一個人,往常這個提示音可以幫她判斷是否要第一時間查看消息,在這會兒聽來卻有點做賊心虛似的,紀寒紅着臉想,早知道就不設置成特別關注了。

“Y.”:“我訂好回來的票了,後天回樂平。”

紀寒:“啊,這麽快。”

奇怪,明明平時和楊夕時聊天的時候,她的心率還挺正常的,難道是因為剛剛一直在想表白的事,所以在看到楊夕時的消息時才會如此悸動嗎?連該怎麽寫一條合适的回複都想不出來,打出的文字也結結巴巴。

“Y.”:“媽媽的事還沒辦完,我先回來了,待在老家也很無聊,你不是想約我出去玩來着,有想好去哪嗎?”

紀寒:“上次出去玩地點是我定的,那這次你定。”

紀寒将想不出的答案果斷推給楊夕時了。

而她回複也很快,像是事先就想過。

“Y.”:“去游樂園怎麽樣?”

紀寒微微一怔。

楊夕時指的應該是“樂平樂園”——很多地方都有這樣一座以城市名稱命名的游樂園。樂平市雖然不算大城市,但卻有自己的一座游樂園,就連幾個鄰市都沒有這樣的建築,也算來之不易。

紀寒還記得這座游樂園是在她小學時竣工的,距今也有快十年了,這座游樂園的門票價格只要幾十元,在當時也算物美價廉,所以她在這裏留下過不少快樂的童年回憶。

然而,長大之後,她卻漸漸地不再去了。

擁有了更豐富的娛樂手段之後,那座設施老氣、标牌褪色的游樂場從她記憶裏消失了。

正因如此,紀寒沒有立刻答應,而是不由自主地問道:“你想去游樂場嗎?”

“Y.”:“是的。”

既然楊夕時想去,那紀寒就不再猶豫:“那我們大後天去吧。”

再度合上手機,紀寒才意識到,游樂場中可是有着和電影院、水族館并列為“三大約會聖地”的摩天輪。除此之外,像過山車、激流勇進、大擺錘之類的游玩項目,也很容易因為游玩者體驗到刺激後,心跳加速,産生“吊橋效應”,從而與同行者培養出感情。

好像就連命運也在推着她,讓她勇敢一回。

她還剩下兩天時間來做決定,紀寒想,就算有再多要考慮的現實問題,足足兩天時間,也夠她翻來覆去地挖個明白了吧?

-

去游樂場那天紀寒起了個大早,在衣櫃前糾結許久,又認真折騰了很久頭發,終于以一個自認為能打八十分的造型出門了。

幾天沒見到楊夕時,紀寒選擇提早出門,在戶外的陽光中率先給自己調整心情的時間。

在見到楊夕時之前,紀寒先對着游樂園的大門恍惚了一陣。

她上一次來這座游樂場,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久到她已經完全不記得這裏的存在,即使它就坐落于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

大門的标牌上,“樂平樂園”幾個大字用了圓潤可愛的字體,旁邊還有很古早的塗鴉,用鐵絲彎成的幾個卡通形象,然而各個部位的顏色卻塗錯了,hellokitty的臉變成了橙黃色,很像童年時會在地攤上看到的玩具。

“你來的這麽早啊。”遠遠地有人和紀寒打招呼,穿着簡約的印花t恤和牛仔背帶短褲,小跑着向紀寒的方向而來。紀寒看過去,也笑着回應道:

“你也來的很早。”

“因為想早點開玩嘛,”楊夕時朝售票處那邊指了指,“我們進去吧。”

樂平樂園雖然修建得早,但園區面積并不小,設施齊全,又是買一張門票後就沒有二次消費的模式,而且一張學生票只需要六十塊錢。

這是六月份的一天,中小學生還沒有放暑假,又是工作日的清晨,不僅檢票通道空蕩無人,整座園區都透着靜谧的氛圍,仿佛紀寒與楊夕時是唯二的游客。

穿越檢票通道的拱廊後,園區的全貌在紀寒眼前展開,她才終于想起了一些回憶。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往這邊走是過山車,前面是碰碰車,那邊是鬼屋還有旋轉木馬之類沒那麽劇烈的項目,你想玩哪一個?”

楊夕時看上去很興奮,在紀寒描述的幾種設施間踟蹰不定:“一般來說,你們一天時間可以玩多少個項目?”

“其實每個項目的時間都不長,游玩時間大約只有幾分鐘,主要時間都用在排隊上了。不過今天麽,”紀寒放眼望了望,“如果你想的話,我覺得可以将所有項目都玩一遍。”

楊夕時點點頭:“那就這麽辦吧!”

紀寒好奇:“你不恐高?或者是那些會失重的項目……”

“害不害怕要玩過才知道。”楊夕時邁開步子徑直朝過山車的方向走去,看來第一個就要挑戰有些難度的項目了。

紀寒自己胡思亂想了兩天,然而如今來看,楊夕時想來游樂場,竟單純是想玩這些項目。

樂平樂園裏的設施都比較老舊了,貼着過時藝術字組成的标牌。因為游客甚少,許多設施并沒有開機,在紀寒和楊夕時前去之後才啓動,于是過山車的軌道旁開始亮起豔麗的呼吸燈,旋轉木馬唱起音質有些沙啞的歌曲。夏日的樹蔭裏,陽光将這些物件蒙上一層似真非真的柔光濾鏡,椅子被曬得反光。恍惚間紀寒覺得一切事物都開始褪色,仿佛她又穿梭了十年的時光,這空無一人的游樂場是座巨大的幻境,踏入之人就會被困在其中再也無法出來。

她恐懼地後退一步,不斷打量着四周,随後聽到清亮的聲音從自己面前傳來:“紀寒?紀寒!”

她猛地回過神來,看見楊夕時正将剛買來的罐裝飲料遞給她:“怎麽啦,叫了你好幾聲才反應過來。”

“沒什麽……”紀寒搖搖頭。

她想起前世火熱過的一個概念——中式夢核,指的就是這些具有千禧年時代特征的集體記憶,眼前這座與童年時毫無差異的游樂場,就像存在于時間夾縫之中。

然而,正因為有楊夕時的存在,紀寒可以清楚确信自己不屬于那個時空,而是存在于她的身邊。

無論哪個時空,只要她伸手,紀寒就不會迷路。

她是道标,也是燈塔。

“累了的話我們就休息會兒好不好?對不起啊,我玩得太興奮了,可是等會兒我還想再玩一次過山車……”楊夕時彎着眉,不好意思地說。

紀寒仰頭灌着冰鎮飲料,思緒變得冷靜下來了:“我陪你。”

事實上,玩了這麽一上午之後,紀寒終于發現,對于這些刺激的項目,楊夕時的态度何止是不害怕,她簡直愛極了這種驚險的感受。

好比說紀寒坐過山車的時候一定要死死握着脖子兩邊緊扣的扶手,試圖把體重都依靠在那兩根架子上,然後她就目瞪口呆地看着楊夕時面對即将下墜的軌道,将兩只手完全張開了,好像要飛起來一樣。

還有大擺錘——幾十名玩家坐在一排會持續自轉的環形座椅上,而這一排環形座椅又連接在一根高聳入雲的立柱上,座椅會以立柱為軸左右甩開做鐘擺運動,震蕩角越來越高,直至越過最高點,在空中轉成一個完整的圓。

這是紀寒寧死也不會玩的項目,于是她幫楊夕時拿着東西,看着她一臉興奮地坐在圓環邊緣,工作人員為她扣好肩帶。

紀寒站在攔網外看着,當圓環飛上天空時,紀寒聽到了風嘯聲,緊張得心髒都要飛出去了,仿佛坐在上邊的不是楊夕時而是自己。

她不斷地撫摸着胸口,同時用盡力氣瞪眼尋找圓環邊緣的小黑點,只有确認楊夕時還坐在上面她才放心。

當擺錘漸漸地回歸原位時,紀寒立即撲了上去,大汗淋漓的樣子,好像剛跑過八百米似的。

她接住了興奮地跳下來的楊夕時,後者抓着她的胳膊,喋喋不休道:“太好玩了太好玩了,這個是今天玩到的最刺激的項目,感覺魂都要飄了……哎,可惜你沒玩到,其實這個沒有比過山車更吓人啦,就是時間更長,暈的感覺會比較明顯。”

紀寒心想你的魂還沒飄之前我的心髒先出去了,這種程度的再來幾回紀寒可真受不了,于是提議道:“等會兒我們先玩幾個溫和點的項目好不好?然後我們去二刷過山車。”

“好啊,下一個玩什麽呢?”楊夕時張望着,視線鎖定了遠處某個龐然大物,“紀寒,我們去坐摩天輪吧!”

紀寒心裏一動。

她仰起頭,望向那個巨大的輪盤。

摩天輪是游樂園中唯一一個,即使沒有游客,也會一直保持開啓的設施。

彩色的轎廂接連升起又落下,旋轉的速度很緩慢,搭配着象牙白的搖臂,比起游樂設施,更像是一道浪漫風景。

難怪許多地方會将摩天輪稱為“城市之眼”。

然而紀寒對這座摩天輪有自己的想法,指尖在褲子中縫上摩挲片刻,平靜地說道:“天黑之後去坐摩天輪的話,可以看到好看的夜景哦,我覺得那時候玩更好。”

“有道理哎,那我們再轉轉,看看還有沒有什麽沒玩到的項目。”楊夕時沒有察覺,欣然認可了紀寒的意見。

她們真的将整座游樂場都玩了個遍。

在旋轉茶杯上,兩個人對着面坐,高速旋轉的茶杯好像要将人甩出去一般,紀寒視野裏,楊夕時和背景依然融為一體,就像一灘打翻的顏料,好在紀寒只是頭暈,但沒有反胃,下來之後走路不成直線,歪歪扭扭地,被楊夕時一把扶住,軟軟地在她懷裏靠了一會兒。

她們還玩了一個一看就是給小孩子們提供的游樂項目,坐在一起一伏緩緩前進的小車中,彼此用水槍互射,看着對方的笑容淹沒在清亮的水花裏,然後立即低頭閃避對方的子彈。

第二次坐過山車的時候,車廂依舊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最高處爬行。紀寒聽着鋼纜架緊的嘎吱聲,整個人因為極其尖銳的仰角而向後倒去,感覺心裏一緊,不知不覺又緊緊地扒住了頸旁的壓杠。

“你好緊張。”

紀寒聽到耳畔傳來楊夕時的聲音,随後,就在車廂通過最高點,即将以急速下墜之時——

楊夕時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準确地說是将紀寒的手從拉杆上搶了過來。

紀寒當然是條件反射地回握住楊夕時的手,她害怕楊夕時被壓杠硌到,所以在楊夕時伸手過來時就立刻松開了壓杠,但是緊接着,猛烈的風聲和劇烈的失重感直接席卷了她的身體,讓她當場尖叫了一聲。往常的時候,紀寒都是借着抓住壓杆的力氣來對抗這種失重感,或者說失重帶來的恐懼,此時此刻,她能握住的卻只剩下楊夕時的手。

溫暖的、滾燙的。

是她視若珍寶地捧在手心,絕無可能用拼死的勁兒去攥着的東西。

紀寒來不及思考,失重感便灌滿了她的身體,她的手臂和壓杆之間出現了縫隙,風從那個縫隙間流過,也托起了她的身體。這種刺激感是紀寒人生中絕無僅有的,她體會到何謂連靈魂也飄了起來,飄向她也看不見的高處,飄向太陽。

楊夕時的手指卻在她掌心裏壞心地撓了撓,這家夥第二次坐過山車就如此游刃有餘,高舉雙手迎向撲面的風。

紀寒咬了咬牙,狠下心,将另一邊的手也松開了,學着她的樣子揚起來。

肩頭的壓杆依舊結結實實,沒有讓紀寒從縫隙中流走,她一直害怕的事情其實并不存在。

猛烈的風中,令人眩暈的失重中,紀寒努力偏過頭看向楊夕時,發現她也在笑着看向自己,嘴巴在動,似乎在說什麽,卻被風裹挾得無法聽清。她們的世界天旋地轉,紀寒的發絲也和她的發絲纏繞在一起,好像從來如此般地糾纏。

這一刻,紀寒真的飛起來了。

想了整整兩天都沒有解答出來的謎題,卻在這樣一個淩亂的時刻被紀寒蓋棺論定。

她要告訴她。

她堅信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們都獲得幸福。

-

兩個人累得齊齊坐在長椅上休息,明明沒怎麽走路,可玩這些項目時心跳那麽用力,想必也是很耗費體力的吧。

紀寒的飲料喝完了,就将罐子直接投入了垃圾筐裏。

再擡起頭,天色開始變得有些暗了。

夏天的太陽太過執着,頑強地炙烤大地一整天後,終于戀戀不舍地開始向地平線的方向挪動。

兩個人都安靜地歇着,沒有說話,也是累得說不動了,單純瘋玩帶來的興奮讓她們的大腦都有點發麻。

遠處忽然傳來廣播聲:“親愛的游客朋友,感謝您的光臨,還有30分鐘就要閉園了,請您妥善規劃游玩行程,不要遺落攜帶的物品,希望您度過了愉快的一天……”

紀寒一股腦坐直了,楊夕時也是一樣,兩個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一起向同一個方向跑去。

負責管理摩天輪的是一位圓乎乎的阿姨,原本正靠着鐵欄刷手機,直到兩位女孩氣喘籲籲地趕來:“阿姨您好,請問還能坐嗎?”

阿姨打量了兩個孩子片刻,趕快開了鐵門,催促着兩人上轎廂:“快去吧!一圈二十分鐘,下來跑快點趕得上閉園。”

紀寒和楊夕時一前一後被推上了轎廂,自動門在身後合上。廂體忽然“哐當”晃了一下,接着開始穩步上升。

“快坐下吧!”楊夕時笑着招呼紀寒坐在自己對面。

紀寒正對着楊夕時坐下,然而坐下之後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狹小的轎廂裏變得沉默,獨處的空間在沉默時就會生出暧昧。

紀寒的心髒劇烈地跳了起來,她忽然意識到,是時候了。

“啊,紀寒,你快看!那邊是學校吧!”

楊夕時的驚呼打破了轎廂裏的寂靜,她一直盯着窗外,似乎看到了什麽,一只手扶着玻璃,另一只手指給紀寒看。

紀寒朝那個方向望去,然而轎廂每一刻都在上升,面對切割得如同棋盤格一樣的城市,她實在無法從裏面尋找到熟悉的地标。

何況此時是晝夜交替之際,天色變得深藍,而街巷也愈發黯淡,幾乎什麽都看不見了。

誰料,就在這時,忽然第一盞街燈亮起。

宛如點亮星海的第一縷光一樣,第二盞、第三盞……

接連亮起的除了街燈,還有路邊的招牌,路上的車燈,建築物裏的光源,所有一切星星點點彙聚成河。

就在轎廂越升越高這段很短的時間裏,整個世界都被點亮了,她們來到了太高的地方,地面的一切倒映在她們眼中,好像只是一顆顆發光的沙礫。

如果這個鏡頭出現在偶像劇——

那麽,大概就是,整個世界都為她們做了一次配角吧。

紀寒長舒一口氣,問道:“今天玩得開心嗎?”

“開心,”楊夕時用力點頭,星光在她鏡片和眼底來回跳漾,“其實,這是我第一次來游樂場。”

“我看出來啦。畢竟之前問你恐不恐高,你說要玩過才知道。”

“其實小學的時候,有一年六一,學校組織所有學生來樂平樂園玩,對了,你應該和我不是一個小學吧?我在師大附小。”楊夕時看到紀寒微微點頭,接着說,“但是那天,我因為自己一個人在家,忘記調鬧鐘,導致睡過頭了。醒來之後我趕快往學校趕,到學校時累得喘不過來氣,然而帶學生們去游樂場的大巴已經走了。”

“學校裏沒有任何老師,只剩下保安還在,于是我去找保安,問我能不能自己去游樂園。他問我是哪個班的學生,然後給我的班主任打了電話,班主任說我不能一個人去,如果沒有大人帶我去的話,就留在學校裏玩一天,不要亂跑。”

“我又去請求保安送我去游樂園,但是他說他也不能擅自離崗,而且畢竟是我來晚了,沒能趕上學校包的大巴車。我雖然很想來玩,可我一直是很聽話的學生,遲到已經是做錯了事,我不能再給老師們添亂,而且老師也是擔心我的安全吧,所以我回教室裏看了一天的書。”

“其實我一直都想來游樂場玩一次試試的,可從那以後,一想到游樂場,我竟然會感覺有些害怕,也就沒有找到來玩的契機,拖着拖着,竟然一直到了今天。”

“早知道是這麽好玩的地方,我就應該在那天直接問清楚去游樂場要坐哪輛車,就算保安阻止,我也要去。”

簡單的故事講完了,紀寒卻有些鼻酸。

她在想,重生回十年前果然還是太短了,應該再給她許多年的時間——

她想回到那時候,抱抱小小的楊夕時。

她想童年時感受到的種種快樂,也一并不讓楊夕時錯過。

“還有很多好玩的游樂場呢,比如滬市前兩年開的迪士尼樂園,還有——”紀寒将尚未落地的北京環球影城咽了回去,“每個游樂場都有各自特色的地方,幸運的是,你也還有數不盡的時間,可以将想去的地方都去過一遍。”

從紀寒拉住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擁有了上述一切可能性,相較于已成定數的過去,屬于未來的東西因為未知,所以才有攝人心魄的魔力。

轎廂漸漸來到最高處,夜色裏的城市如同畫卷一樣在窗外展開,楊夕時一直盯着景色,似乎要将一切都銘刻在記憶中。

紀寒覺得,這份記憶也得有自己的一份。

于是她鄭重地清了清嗓子:“楊夕時……”

女孩立刻扭頭回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正襟危坐看着她。

“我喜歡你。”

“非常、非常喜歡你。”

“想和你談戀愛的那種喜歡你。”

轎廂裏太過安靜,不流通的空氣平添幾番燥熱,她們正處在城市的最高處,這座小小的轎廂是空中的孤島。

紀寒看不清楊夕時的表情,卻能聽到“咚咚、咚咚”的聲音,這一次她分辨不出這究竟是誰的心跳聲。

她只覺得自己的心髒在将表白說出口時瀕臨爆炸,可當她将想說的話一股腦兒全倒出來之後,心情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靜。

好像再也沒有遺憾了,在這個時候做一場永不醒來的夢也沒關系。

“哐當。”

她聽見轎廂響了一聲,再擡頭,發現楊夕時已經離開座位,來到近在咫尺的地方了。

在這個距離下她總算能看清楊夕時被燈火映亮的眸子,燒紅的臉頰,和面帶笑容的神色,她的眼神無比清亮,也無比冷靜,正如紀寒喜歡上她的那天,她也是這樣看着講臺。

“這就是你那天想說但沒有說的話嗎?”

“對。”紀寒咬咬牙,“這就是我一直想說的話。”

楊夕時半蹲在她身前,将紀寒的雙手捧了起來,在臉頰旁邊貼了貼:

“那麽,很高興認識你,女朋友。”

銀河在她們身下流淌。

孤獨旋轉的行星,在這一天遇見了與她相伴而行的伴星。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