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關于大學-05 夜奔
第56章 關于大學-05 夜奔
第56章 關于大學-05 夜奔
大一這一年, 紀寒和楊夕時将北京逛了個遍。
即使住在郊區也絲毫沒有減少她們的熱情,這座巨大的城市像是埋藏着寶藏的金銀島,論自然風光, 有一座座于城市角落巍峨聳立的高山等待游人攀登;論人文景致,又有歷史名城的底蘊。大大小小的景點多到數不清。
只要不是在考試周,紀寒會在每周的周一開始和楊夕時規劃周末的出行計劃,經過一番讨論,在周五之前基本都能确定下來。
實際游玩的時候不見得會完全遵循計劃中的流程,但即使是旅途中的意外也在為旅途增色, 而當周末晚上的紀寒筋疲力盡地坐上通往沙河的末班地鐵時, 精神卻因為汲取到了快樂而興奮不已,并且在這種興奮勁兒的影響下開始查找下一個游玩目标。
紀寒一直覺得自己是偏向宅着的類型, 在杭城工作時,盡管家門口就是赫赫有名的西子湖畔,但她一年也不見得會去逛一次。
事實證明,有沒有出門的動力, 主要還是看要和誰一起出門。
楊夕時的表現也出乎紀寒意料。只看她高中時的樣子, 紀寒會覺得她是更喜歡伏案讀書的那類文靜尖子生, 雖然性格中也有腹黑的部分。
但是當紀寒連喘帶爬地在西山的石階上艱難行進時,擡起頭,卻看到楊夕時早已爬到更高一級的平臺, 手中是一片澄黃的秋葉:“快看,這應該是去年的落葉, 竟然能完好地保留到現在哎。葉子落到泥土裏之後不是會被分解麽?”
好吧,紀寒想說,她錯估了楊夕時的體力和她對世界的好奇心,因為有這種好奇心推動, 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都成了寶藏,紀寒只需跟随着她,就能見識到這些寶藏的價值。
而且,楊夕時太懂得勞逸結合了。
她們在周中發送消息的頻率逐漸下降,因為楊夕時為自己制定了嚴格的學習計劃,不上課的時候基本都泡在圖書館裏,目标是用周一到周四的時間将專業課的作業搞定,從而空出周末的時間。
在楊夕時的影響下,紀寒不知不覺也養成了這樣的習慣,提前交完代碼的時候,她還會厚着臉皮把界面截下來發給楊夕時求誇誇。
“居然用了四百多行麽,好厲害,我記得之前的題目一般一二百行就搞定了吧,這道題問的是什麽?”
于是紀寒會在下次碰面自習時給楊夕時興奮地講上一長串,從題乾到代碼思路到效率優化,然後收獲楊夕時真情實感、毫無保留的誇贊。
……學習動力是被女朋友誇誇,這樣是不是有點幼稚啊?
這種想法在紀寒心中只閃過一瞬就消失了,因為楊夕時在學業上幫過自己太多,作為回報,紀寒也希望自己有能幫得上她的地方。恰好數學專業也需要修習一定學分的計算機專業課,所以紀寒上課時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争取将本專業內容學到透徹,然後在這方面也真的幫上了楊夕時的忙。
這比單純只由自己掌握知識的成就感充實太多。
她開始理解楊夕時為什麽喜歡給人講題了。
春回大地,又是屬于漫展的季節。
清明和五一假期期間,北京有大大小小數家漫展,而果殼動漫社的新人老人全員出動,承擔了展會上的一個攤位。
楊夕時在去年秋天正式加入果殼動漫社,具體來說是下設的COSPLAY部。為此她還惡補了幾部知名動畫,學習了一下動漫人物常見的發型設計與動态效果。很快她發現制作角色扮演時使用的假發,和為真人日常穿戴的假發很是不同。
這類扮演用假發,也被稱為假毛,是以還原角色為第一要義進行制作,會出現很多日常假發不會涉及的誇張造型,還要考慮到佩戴者的臉型和妝造進行調優,是個有非常多講究的領域。這自然也勾起了楊夕時的興趣,在春季的漫展中,她承擔了組內一半角色的假毛制作,在假期前度過了相當忙碌的一段時間。
漫展當天,紀寒也趕到現場,圍觀了果殼動漫社的活動。
角色扮演者們各個身着華麗的戲服,戴着厚重而且零碎的道具,畫着各異的炫酷妝面,在鏡頭前或是單人、或是組合地擺出各種造型,看上去非常熟練。
紀寒也看了場內其他的角色扮演者,對比之下,她确定楊夕時制作出的假發在諸如發絲密度的細節上明顯要高上一籌,很多細致的盤發編發也被她巧手還原。
即使完全不了解動漫領域,紀寒也覺得是很有意思的活動,她掀開厚重的郵差包蓋子,從中拿起一臺微單,單眼閉起,對着小小的取景器反複調整站位,也拍下了幾張成片。
“我們的攤子那邊這會兒閑下來,印刷的商品七成以上都售賣完了。”楊夕時擦着額角的汗,往紀寒方向走來,愣住了,“咦,你什麽時候買的相機?”
紀寒放下相機,咧嘴一笑:“不是我買的,是我室友聽說我要來漫展,所以借給我的,說用這個來拍效果更好。”
楊夕時好奇地和紀寒一起回看着剛才拍下的片子,不過單反自帶的屏幕很小,看不出成像的獨特之處。
“你要不要試試?”紀寒将相機遞給她。
楊夕時擺擺手:“還是算了,我從來沒用過這種專業設備,萬一弄壞了就遭了。”
紀寒想了想:“那我給你拍幾張吧!”
“我?我可沒出cos啊。”楊夕時笑道,“也就是臨場再調整一下假毛,以及幫他們看了看攤位,賣點谷子什麽的。”她也耳濡目染學到了不少專業詞彙。
“沒關系,我只是想拍你了而已。”紀寒扭過頭,“去攤位那邊拍吧,我看你把那些小人偶也帶來了。”
紀寒說的是楊夕時一行李箱搬運到學校的那些,精致可愛的毛絨娃娃們。似乎是為了裝飾攤位,那些娃娃這會兒也站在攤位的桌上,搭配了一串星星圖樣的彩燈彼此相連。
“你就站在這邊,手放在這本宣傳冊上,看這裏……對的對的……”紀寒仔細地盯着取景器,狂按快門,“然後來這邊攤位後面坐下,假裝我是來買東西的顧客,你第一個會給我推薦什麽商品呢?會講解一下這些布景娃娃的來歷吧?對沒錯就是這樣……很好很好!”
楊夕時只能聽到連綿不斷的咔嚓聲,臉上露出腼腆的笑容,從高中時代的天臺開始,楊夕時就發現紀寒很喜歡拍她,而且在這種時候往往會像換了一個人格一樣,自信地指揮她做出各種動作。
這些動作難度不會太高,是普通人也能輕易完成的,楊夕時倒是更好奇紀寒哪來的構思,大概在拍攝之前,她腦中就已經有完整的構圖了。
“很成功!”紀寒收起相機,三步并作兩步,小跳着來到楊夕時身邊,“照片要回去用讀卡器才能導出來,我挑好的發給你。”
“嗯。”楊夕時點點頭。
晚些時候她收到了幾張紀寒精挑細選傳來的照片。
這些照片看得她怦然心動,第一次理解了一個說法——鏡頭下是藏不住一個人的愛的。
那些照片與其說是将楊夕時拍得很好看,倒不如說,是将她拍得很幸福。
而其中一張有些特別的照片是斜着的構圖,畫面焦點沒有對準楊夕時,而是在前景那些身披彩燈的毛絨娃娃們身上,單反相機的畫質真的很好,娃娃們身上的水鑽閃爍着,發絲歷歷可數。
而楊夕時雖然和背景一起被虛化掉了,但卻能看出她正在向鏡頭背後的那個人介紹着自己的珍藏,看向鏡頭的神情很溫柔,好像鏡頭背後才是她最珍而重之的事物。
楊夕時立即将這張照片設置為了桌面壁紙。
順帶一提,鎖屏壁紙則是她和紀寒在金秋的五四大街時,腼腆又認真地拍下的那張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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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期末,紀寒和楊夕時的出游計劃告一段落,兩人重複着上學期的模式,集中精力複習考試。
事實證明,大學的課程還是很依賴在考前突擊複習的,兢兢業業學這一周,學到的東西可能比整個學期都多。
夏天是屬于畢業的季節,随着大四的學生們陸續搬出學校,紀寒也終于要搬到期待已久的海澱校區了。在那之後,兩座學校之間通勤時間可以壓縮到一個小時之內,更何況附近商圈林立,交通也非常方便,無論去哪都要比之前快太多了。
紀寒可以說是同學們中對于搬校區最為興奮的一個,在考試之前就開始打包東西,一年過去,她的個人物品沒有增加太多,大都是和楊夕時一起出去玩時,買下的零零碎碎。
搬校區那天正是盛夏,太陽炎熱得将瀝青路也曬得熔化了。
盡管新宿舍将空調開到了18攝氏度,但因為反複搬運并将物品歸類都是純粹的體力活,紀寒不僅腰酸背痛,還出了一身的汗,甚至淌到了眼睛裏。
正因為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窘況出現,她才婉拒了楊夕時要過來幫忙收拾的請求,有這一年裏到處跑所練就的體魄,紀寒覺得光靠自己就夠了。
等到将一切打點完畢時已近黃昏,紀寒沖了個澡,安逸地在新床上躺了一會兒,立即掏出手機約楊夕時出來吃飯。
沒想到楊夕時回答:“我在你宿舍樓下。”
紀寒無聲尖叫,感覺渾身又有了力氣,如同彈簧一樣從床鋪上竄起,飛奔下樓。
她将單元門挨個跑了一遍,在靠近車棚的位置看見了獨自靠牆站立的楊夕時,而楊夕時也聞聲擡頭,迎着她的招呼上前,伸手拂過她發梢間的水珠。
“怎麽沒提前說一聲?”紀寒用驚喜的目光上上下下地看着楊夕時,一路跑過來的她這會兒還有點微喘,“你在這兒等多久啦?”
“想給你個驚喜嘛。我也剛來不久,根據你之前說的出發時間,估摸着這會兒應該能收拾完了。”楊夕時順手揉捏着紀寒的肩膀,“搬宿舍應該很累吧?”
“還好,學校請了挺多工作人員來幫忙,我們基本就是打包和拆包。”紀寒說着說着,胃裏卻“咕嚕”一聲,兩個人顯然都聽見了,紀寒揉着肚子笑笑,“确實有些餓了,畢竟還挺費體力的……去看看海澱校區這邊的食堂?我還沒看過這邊食堂什麽樣。”
“難得考完試了,又剛辛苦一天,就吃食堂犒勞自己啊?”楊夕時敲了她腦門一下,“咱們去吃你很喜歡的那家火鍋吧,我請客。”
紀寒想都不想地同意了:“走!”
因為勞作了一整天,紀寒這頓晚飯胃口格外的好,幸好是家自助火鍋,不管吃多少都不影響結算價格。
吃完後兩個人沒有繼續在商場裏閑逛,而是漫步在夏夜的街頭,落日完全墜入地平線之後,空氣中終于有了些微涼意,是一天中難得舒服的時間。
這家店離紀寒的學校更近,大約三站地鐵,但她們都不着急回學校,準确來說是不想分開,于是一邊無話不談地聊着,一邊慢慢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耳邊是鼓噪的蟬鳴,北方的夏夜總是有共同的氣質,吸引着人們走出房間,搬着小板凳坐在街邊,三兩好友相聚敘舊。
紀寒發現,和楊夕時待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在她身邊的自己永遠不缺少話題——明明她并不是表達欲望如此強烈的人。
即使她們走的很慢,不知不覺還是來到了學校的外牆,而校門前的刷卡篷也依稀可見。
于是她們心有靈犀地繼續放慢腳步,最後紀寒乾脆靠在了路邊,兩只手随意地搭在欄杆上方,繼續和楊夕時說話。
不遠處有一家小賣部,楊夕時買來兩瓶飲料和一些零食,放在紀寒身前,兩個人并肩眺望着不遠處由機動車燈構成的流線。
“其實我是在大學之後才迷上壓馬路的,嗯,這應該叫壓馬路吧?”紀寒仔細想了想,那時候應該還沒流行起“Citywalk”這種說法,“可能是因為北京真的太大了吧,很多地方就是要慢慢逛才能注意到各種細節,這要是在樂平,恐怕一天就将整座城市都轉完了。”
楊夕時拆開一包百奇,将餅乾條喂給紀寒吃:“其實也是因為有我和你一起吧?”
紀寒粲然一笑:“嗯,你說得對。”
楊夕時向不遠處眺望,夜風揚起她的發絲和單薄的衣衫:“其實我最近心情有點沮喪來着,不過現在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了。”
“咦?怎麽沒告訴我。”紀寒心中一驚,因為她們最近都忙于準備考試,沒有怎麽見面,主要通過線上交流,紀寒完全沒察覺到楊夕時的狀态有什麽不同。
“因為只是很少很少的一點沮喪啦。”楊夕時伸出手指比了一段很短的距離作參考,“是學業上的事情,可能考試周的壓力就會比較大吧,我們這學期正式分過專業以後,留在數學系的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了,但大家都是在學科上很有天賦的學生,期中考試的時候我就只是剛過平均分而已,有時候想想,壓力真大啊。”
紀寒蹙起的眉略微松了一些,因為事情沒有她預想得那麽嚴重:“沒想到小楊老師還會有為了學習發愁的一天。”
“當然會,知識是最客觀的東西,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與此同時,心中還有很想實現的目标,和這個目标之間的距離太過遙遠,難免會感到沮喪。雖然老師說,這個階段會感到迷茫和困惑是正常的,也是任何做學術的人的必經之路……”楊夕時頓了頓,“不過現在我已經好些了,就像你很愛說的那句話,兵來将擋吧。”
紀寒攬着她的肩膀,用臉頰貼着她的脖頸蹭了蹭:“相信自己就好,你已經非常非常努力了,既然已經盡到了所能做的最大努力,我覺得結果不會差。而且,我去年說的話可是認真的。”
“嗯?”
“我會打工養你啊。”紀寒笑眯眯地說。
雖然,呃,可能不是通過打工吧。
楊夕時愣了愣:“聽你這麽說我是很開心,可是也會過意不去……”
“你這樣好用的腦子,要是沒有去做研究,而是只普普通通地每天上着班,我才會覺得過意不去呢。”紀寒義正辭嚴地說。
楊夕時臉紅了:“你怎麽這麽會誇人啊。”
“我自己的女朋友,當然要好好寵着了。”紀寒雙手托着楊夕時的臉,她的臉頰被擠壓成了可愛的形狀。
兩個人又磋磨了一會兒,時間已近深夜,學校附近也變得寂靜下來。
“唉,真不想回去啊,誰能想到白天明明那麽熱,但這會兒又這麽舒服。”紀寒說。
“新宿舍有門禁時間嗎?”
“應該沒有,總不能大一的時候沒有門禁,到大二反而有了吧。”紀寒笑了,“可惜北京一到晚上就沒什麽能玩的,公園和商場都關門了,也沒有像家裏那種會通宵開着的小攤,要是這個點出門玩的話,怕是只能去網吧了。”
“網吧也很好啊,現在的網吧規定都很嚴格了,就是一個可以舒舒服服玩電腦的地方,還有空調和零食。你想去看看麽,我看你還完全不困的樣子。”楊夕時說。
的确,紀寒雖然忙了一整天,可卻并沒有像平時玩得很累之後那樣的困倦。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喝了含有茶葉成分的飲料,她覺得現在的自己神清氣爽,精神得可怕。
好像就算通一宵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自打重生回來之後,紀寒在作息時間方面一直嚴格地約束着自己,就是因為有了心理陰影。其實作為大學生,像她這樣會早睡早起的可謂是珍稀物種了,但她不僅自己早睡,還積極地提醒朋友們早睡,将整個宿舍的作息都帶得無比健康。
直到這一刻,紀寒才察覺到,這顆年輕的心髒跳動時有多麽強勁有力。
年輕的身軀是任何金錢也換不回的珍寶,這樣的身體支撐着她肆無忌憚地跑跳,給她能抵達世界任何角落的自由,當然也可以在這樣美妙的夜晚小小出格,探索那些尚且陌生的時刻。
“網吧還是算了,不過,我倒是想起來一個很好的去處——應該說是最好的。”紀寒容光滿面地看着楊夕時,眸底興奮潋滟,“我們想一起在北京打卡的列表裏,不是有一個一直沒能打上勾的嗎?之前是因為距離太遠、時間不合适,那麽現在呢?”
紀寒點亮許久未看的手機,看清了熒幕上的時間,午夜十一點半。
楊夕時震驚地張開嘴巴:“你是說——”
紀寒點點頭:“沒錯。”
一直位于她們漫游清單上,卻始終沒能做到的事——看一場升旗。
楊夕時雖然很驚訝,臉上表情飛速變換,卻在一瞬間就接受了紀寒的提議:“沒錯,現在确實是最合适的時機,雖然是暑假,但我們現在出發,一點之前就能開始排隊,前面的人也不會太多。今天天氣很好,即使在外面待一晚上也不會有什麽事,而明天也不需要上課——”
她興奮地抓着紀寒的肩膀,越說越快,紀寒知道她不可能拒絕自己的提議,因為她們總是能領會彼此的心意,又有同樣的勇敢,可以一起笑一起瘋。
“我查查現在要怎麽去。幸好我包裏一直有身份證,過安檢應該沒問題,這個時間公共交通大部分都停了,但是北京還有一些夜班公交車,不知道有沒有離排隊入口近的。”楊夕時邊說邊雷厲風行地開始查起信息。
“別着急,我先回去拿兩件外套,淩晨應該要比現在冷,以防萬一。”紀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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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計劃中的那樣,她們在淩晨一點之前抵達了排隊口,沒想到這裏已經聚集起了相當數量的人,她們甚至算來得晚的。
夏天果然是看升旗的旺季,紀寒打量着周圍,人們或是倚靠着鐵欄,或是席地而坐,旁邊的馬路牙子上也坐滿了人,大家都很有秩序地等待着。
大部分等候的面孔,是和紀寒她們一樣結伴而來的年輕人。
其中更有外向的直接和紀寒她們搭話道:“哎,你們是大學生吧?”
紀寒:“是的,你們也是?”
“對,這不是剛考完試嘛,我和幾個外校的朋友一起來看升旗。”路人一回頭,召喚來一大群學生,又依次介紹了朋友們的學校,都是位于北京的大學。
年輕人們天然有共同話題,更何況距離升旗儀式還有整整五個小時,只能在這片區域等候。這種氛圍下,大家都在和附近的人聊天,彼此之間的距離也飛快地拉近。
禮尚往來,紀寒也介紹了她和楊夕時的學校,路人好奇問道:
“你們不是一個學校的啊,是高中同學?”
“嗯。”楊夕時說。
路人又盛情邀請紀寒二人加入他們的狼人殺活動,紀寒心想難怪這麽多人圍坐成了一個圈,原來是在玩這款不久之前剛剛爆紅的社交游戲。而楊夕時還在好奇:“狼人殺是什麽?紀寒你有沒有玩過?”
“我倒是玩過,簡單來說就是玩家有不同身份,通過讨論找出卧底的游戲,有推理成分,但是更多靠表演。”紀寒說。
“哦,那我倒是明白了,我玩過誰是卧底。”楊夕時一拍手,看向路人同學,“可以啊,規則細節的話,先玩一盤就明白了。”
“好啊好啊,那你呢,也一起來吧?”路人看向紀寒。
紀寒糾結地撓着頭:“我當上帝可以麽?”
誠實地說,她并不擅長玩這類游戲,不管是推理他人行動的環節,還是作為卧底要侃侃而談展開表演的環節,對紀寒來說都很是煎熬。而且這個游戲只有在參與者的水平相近時才能收獲最佳體驗,對紀寒而言,還是作為上帝,以旁觀者視角觀看最為安心。
那位同學倒是欣然同意,因為這樣他們就能全員參與游戲了。
第一局裏楊夕時摸了普通村民身份,不會成為視線中心,又很适合趁機了解游戲規則。第二局她就摸到了關鍵的女巫身份,這個能決定玩家生死的職業在這個游戲裏往往是獲勝關鍵,紀寒看到她在翻牌時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就知道她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尋找解法了。
結果果然沒令紀寒失望,從扮演平民到扮演守衛,楊夕時充滿邏輯的分析騙過了場上所有的狼,讓女巫這麽強力的職業活過了第三個晚上。到了第四輪分析時,她才自曝真實身份,并完整描述了自己所有行為。
除此之外,她還記住了每個人的發言,精準點出了每個輪次間發言有矛盾的地方,列舉出可能性之後又用大家最熟悉的假設推理法一一排除,将包括出局人員在內的全員身份都點了出來。
作為上帝,紀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因為她知曉每個人的身份,所以知道楊夕時描述的有多麽準确,而在場其餘玩家也都是震撼的表情,盡管楊夕時的發言略微超時,但也沒有人打斷她。
“我服了,這就是國科的高材生麽,”一狼高舉雙手,“感覺可以投了。”
楊夕時露出興奮的神情,随後看向紀寒,紀寒無聲地為她鼓了兩下掌,想起當初她和文舒玩桌游時,也是全力鑽研的狀态,對她來說,這些游戲也只是一道道複雜度更高的題目吧,而解決這些題目,就能為她帶去極大的快樂。
就在她們玩狼人殺這段時間裏,身後的隊伍綿延到望不見盡頭的程度,密密麻麻的人頭看得紀寒頭皮發麻:“竟然有這麽多人來看升旗……”
“當然啊,這可是首都,這可是天安門,全國有多少人的心願就是能來這裏現場看一次升旗呢。你還沒在國慶的時候來看呢,很多人前一天晚飯吃完就過來排隊,人多歸多,氛圍也特別好。等會兒就該安檢了,過去之後才是考驗,能不能占到前排位置在此一舉。”路人同學說。
紀寒喉嚨發緊,心跳也憑空快了起來。
淩晨三點半左右,等候已久的隊伍站了起來,開始往前挪動。紀寒和楊夕時連忙掏出身份證拿在手上。這時候她們才發現,她們所排的這條隊伍只是其中一個入口罷了,而像這樣的入口至少有五個。
“等會兒有沒有信心搶個好位置?”楊夕時笑眯眯地說。
“當然!”紀寒擠在隊伍裏,不忘攥緊楊夕時的手避免走失,艱難地回過頭,回應了一個笑容。
半個小時後,她們終于來到第三輪安檢口前。
這也是最後一未來正厘輪安檢。
小小的安檢棚背後,紀寒已經能看到,正前方屹立着的就是天安門城樓,即使相隔如此遙遠,也能感受到其氣勢巍峨。
紀寒首先感受到的是風,一陣劇烈的,人為掀起的風在她身前吹拂而過。所有人過了安檢之後都向着廣場方向狂奔,力求率先趕到好位置。
紀寒将身份證放上卡機,聽見清脆的“滴”一聲。
楊夕時剛通過身邊的閘口,側着腦袋看向紀寒,向她伸出了手。
紀寒搭上她的手,那個動作珍重得像是要為對方佩戴戒指,然而下一秒,她們就十指交握,向前方飛奔起來。
“哎,朋友跑步的時候會拉着手麽……”
路人同學困惑的聲音消失在她們身後的風裏。
紀寒全力以赴地跑着,楊夕時也是,坐了兩個多小時後,她們的腿都有些酸軟了,又在這時候迸發出了驚人的力氣。夜風灌入她們的雙耳,發絲在空中狂舞,背包在身上一拍一打。她們依賴着十指交握的雙手,将彼此的心也一并緊緊相連,奔跑在墨藍的天空下,奔跑在開闊的廣場中。
路燈暖黃的光線照亮了柏油路上的斑馬線,也投下了她們奔跑的影子。
這一瞬間,紀寒什麽都忘記了。
她能記住的只有伴随喘息聲一同奔跑的側影,和掌心傳來的熱度。
哪裏才是這場夜奔的終點?
眼前的景象因為奔跑而颠簸着,巍峨的城樓不斷在眼前放大,紀寒卻希望永遠不要有終點。
她們超越了一個又一個游客,最後竟然擠到了第二排的位置,隔着矮矮的護欄就是升旗臺。
紀寒彎下腰狂喘,汗水從背心湧出,可她激動到雙手顫抖,興奮化作紅暈爬上了她的臉。
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一場冒險之中。
“真的搶到好位置了哎,紀寒,再過兩個小時,我們就能看到升旗了!”楊夕時捏着她的手說道。
紀寒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同樣的興奮。
她們和其他游客一樣,繼續席地而坐地等候着。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興奮與期待,有年輕的學生,有面帶溝壑的老人,有身量尚淺的孩童……他們穿着不同,講着不同的口音,有的還背着厚重的旅行包,不知是從何處跋山涉水而來。
天南海北的人們,将廣場變成了熱烈的樂園。
夾在這樣的人群之中,紀寒困意全無,看什麽都覺得新鮮有趣。
遙遠的東方,天邊漸漸泛起一絲粉紫色的光輝。白晝蘇醒了,她們頭頂翻滾的雲層也變得越來越淺。
翹首以待的人們忽然安靜下來。前方,儀仗隊踢着正步走出城門,方陣踏出的每一步都整齊劃一,腳步聲共振成為敲擊在心上的鼓點。紀寒心髒狂跳,又緊張得不敢呼吸,現場看時的震撼程度是電視上十倍不止。
她聽到無數種音色無數種口音一起唱着國歌,沙啞的音調,稚嫩的童音,每個人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卻又彙成了同樣的奔湧的江流。看到五星紅旗飄揚在天光下,日出的方向彙聚着萬千金光,夢幻般的夜晚由此走入光明。
人們在歡呼鼓掌,用相機記錄下這個瞬間。
紀寒側過臉看着楊夕時,發現她也看着自己,眼底光華閃爍。那雙眼中的情感多得要滿溢出來,紀寒第一次有點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稍微移開了目光。
“真幸運啊。”紀寒輕輕地說。
倘若這就是青春的最後一刻,也有人和自己一同瘋狂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