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三十三章
【第二部】第三十三章
克琳娜和西维尔·斯图亚特不和的说法在学院中悄无声息地传出，始作俑者是谁显而易见。传闻的散播最初只停留在暗地里讨论的阶段，实际上相信的人不会太多。因为实际上除了西维尔·斯图亚特本人，以及后来隐约察觉到的玛格丽特·斯图亚特，所有人都认为，不管真实与否，克琳娜和西维尔·斯图亚特的关系的确处在一个非常稳定且良好的状态。
然而随着传闻的主人公之一克琳娜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下滑，传闻的可信度也随之提高。
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地上前询问了。
克琳娜无视了那个人的搭话，并且在对方试图继续把话题推进下去时直接拿起桌子上放着的本子扔了出去——自然没有砸到那个人身上，但除了玛格丽特·斯图亚特以外没有人知道克琳娜扔出去时瞄准的是地面。
更何况即使克琳娜瞄准的不是人，但没有人能够保证克琳娜投掷的精准度，尤其是在她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考虑到扔出去的物体还有着反弹等各种可能性，这的确是一个危险的举动。目前看来并没有发生过意外，因为以克琳娜的个性而言如果造成了伤害她绝对不会如此自然地继续采取这种防御措施。
……明明玛格丽特·斯图亚特已经指出了「这个习惯要改一下」，没有效果吗。
上前询问的人被吓了一跳，退了几步后撇撇嘴走了，一边走一边碎碎念：「都还没问就发脾气……果然被嫌弃了吧？」
嘭——！！
克琳娜勐地拍桌而起，凳子倒在地上。
整个教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克琳娜直直地瞪视着那个人，撑在桌子上的五根手指颤抖着收紧，发出了刺耳难听的尖锐刮擦声。或许是头脑一片空白，克琳娜没有说出一句话。
最后克琳娜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扔了出去，直到负责上课的教师踏进教室不满地拍掌让正在胡闹的学员安静下来——他以为只是学员玩闹忘记了时间——以后，克琳娜才像是惊醒一般停了下来。
满地狼藉，和无数人的视线。
「……不是。」
说完，克琳娜直接从后门逃课了。
留下的人全部明白了，，因为克琳娜的否认太过无力。
于是，传闻变成了消息。
……
醒不过来。
无论睡了多少次觉，都醒不过来。
——因为这并不是梦境。
是现实。
但是怎么能够是现实呢？不可能的呀……西维尔殿下和玛格丽特……怎么会呢？
我看错了吗？
可是，我看得很清楚。
一回想起来就头痛欲裂，可脑海里的画面却是完好无损的。
他们……
他们……
他们接吻了。
……
……
——我被嫌弃了吗？
不，不是那样的……因为，西维尔殿下明明说过我很可爱……他明明是这么说的。
他明明说过了的。
我……我很可爱……吗？
我走到镜子前，里面的那个人看起来非常糟糕，很恐怖。
完全不可爱。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也只是说我是一个好人而已。
因为玛格丽特是那样的人，所以她看谁都觉得是好人……
不对，玛格丽特，她应该不会那么做，因为她是那样的人……那样的……
——可是，我真的了解她吗？
还有西维尔殿下，如果说玛格丽特我还能够多少说出一些她的喜好的话，西维尔殿下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我都不知道，想不起来，找不到……关于那部分的记忆，完全是空白的。
西维尔殿下和玛格丽特，是那种人吗……？
不，不要……这是在干什么？抹黑吗？
虚伪这么难听的东西，怎么能、怎么能……
一时之间使不上力，我撑在镜子上。镜面角度微微改变把刺眼的光反射了过来，我忍不住别开视线。再放回来时，我再次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好糟糕。
对了，那样到处乱扔东西，的确很糟糕……明明那些东西做起来需要花费精力，我已经知道了，可是那时什么都没有想，所以我的「知道」只是停留在表面上的知道吗？其实我骨子里还是看不起不重视吗？
他们……他们都看着……
很多眼睛……他们是怎么看的？也觉得很糟糕吗？
如果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糟糕，那……西维尔殿下和玛格丽特呢？
……
自那以后，克琳娜变得更加敏感……或者说，某种意义上的杯弓蛇影。风吹树叶发出的簌簌声她会以为那是笑声，夜晚房间里的各种物品她当成乱八七糟的各种生物，医师多看了一两眼她觉得对方在心底嘲笑她。
马吉克学院的学员人数算不上特别多，但如果要从里面挑出对查尔斯公爵千金兼第二王子殿下未婚妻持有嫉妒之心的人、对生活不满想要发泄戾气但没有正确理由的人和被克琳娜无意中得罪的人等等，已经非常足够了。
萝菈·米尔萨普看起来和米尔萨偶侯爵千金气质截然不同，费尔丁男爵千金并未出现，伊莲娜目前只出现在路人的交谈中中，布鲁克虽然出现了但和克琳娜并没有联系，纳尼克斯为了魔法实验和克琳娜接触过一次但被拒绝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能够肯定克琳娜的人一个都没有。
唯一有可能的玛格丽特·斯图亚特被克琳娜自己躲开了。克琳娜刻意错开时间，为的就是避免和玛格丽特·斯图亚特见面。每次远远看见了玛格丽特·斯图亚特的身影，克琳娜就会立刻离开——但唯独午餐时间不容易错开，所以克琳娜在用餐时始终关注着门口，如果看见玛格丽特·斯图亚特便立刻离开。
今天也是这样，但不同的是回来吃上几口后忽然有女学员上前搭话，嫉妒和快意几乎从眼睛里漏出，完全可以预想到她不会对克琳娜友好。
——快走啊。
这种话，不可能传达出去。
因为这虽然是事实，但不是现实。
除了看着事情继续发展下去，我别无选择。
「我在里面稍微加了一点调料……尊贵的查尔斯小姐。」
克琳娜没有理会，于是她低下头在克琳娜耳边悄悄说了什么。
……啧。
听不清……到底说了什么？
……即使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图也已经不言而喻了。
果然克琳娜脸色大变，起身离开吃的不多的东西全部都吐的一干二净。
在那之后，克琳娜就再也没有吃过东西。克琳娜的身体首先撑不住晕了过去，于是克琳娜翻阅课本对照着一口气造了整整一大罐哈格尔药丸。
我明白为什么克琳娜醒过来后什么也不肯吃了。
我宁愿不明白。
……但无论我是否知道起因，它仍旧客观存在。
所以我必须知道。
……
「堪察加……你居然在这里。」
我路过马吉克学院发现这里有四个很美味的灵魂，所以我留下来了。实际上如果仅仅只是为了维持存在，任何灵魂都能够作为食粮，只是我想要美味一些的而已。不久前一个美味的灵魂离开了，有一个被艾克欧大人占据了，最后只剩下两个。
吃一两口没有问题，但是如果太多的话就会影响那个人类，但他们吸引的精灵非常多，所以我干脆守在其中一个的身旁。除了至高无上的始源精灵艾克欧大人，只有堪察加能够和我抗衡，所以在那以后接近我守着的那个人，玛格丽特·兰蒂斯的精灵便少了很多。
艾克欧大人虽然没有强求我去寻找从实验室中逃走的堪察加，不过察觉到艾克欧大人的苦恼的不可能视而不见，所以我一直在留意堪察加的行踪。
虽然堪察加变异以后食粮由灵魂变成了负面情绪，但是堪察加进食不像是一般的精灵一样短暂接触即可，而是需要直接和那个人类的灵魂绑定在一起，通过那个人类的灵魂来辅助进食。而且或许是受到用于制造它的灵魂的影响，堪察加会本能地追寻负面情绪满溢的将死之人，或者负面情绪满溢的寿命无多之人，因此过了这么久艾克欧大人担心的情况都没有出现——虽然堪察加的影响的的确确是存在的，但由于它选择的对象都是一类人，所以实际上危害不算太大。
当然，并不是说这样就可以放着不管了，只是没有那么紧急而已。
现在意外发生了。
——另外一个美味的灵魂被它绑定了。
那完全不是堪察加需要的类型，负面情绪有，但不多，更重要的是，那个人虽然身体虚弱了一些，但寿命还很长。就算受到堪察加的影响变得更虚弱，也不符合堪察加的标准。
堪察加一向吃了睡睡了吃，寻找食物也全凭本能……到底是怎么回事？
算了，不管怎么样，找到了就好。
堪察加听了以后非常惊慌，但并不意外……它大概早就发现我了。但为什么仍然选择了那个灵魂？这不是找死吗。
「你要告诉它吗？」
「当然。」
「能不能等一等……等到她死了以后，我……我会自己去找它。所以、求求你，塔娅菈……不要告诉它。」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想走。」
「为什么选了她？」
「化形以后饿了，醒过来以后就……」
饥不择食吗。如果哪一天我变得非常虚弱，虚弱到不得不通过和人类灵魂绑定，也就是签订契约才能维持存在的地步，或许我也不会拘泥所谓的标准吧……等等，化形？那种浪费力量的举动，堪察加怎么会去做？甚至让自己陷入到意识模煳的状态，它不是只是不想疼而已吗……那样应该会很疼才对啊。
「为什么要化形？」
堪察加自己似乎也不太明白，只是说自己想要那么做。
「那个人，克琳娜·查尔斯……对于你而言应该不好吃吧？」
「没关系。」
……一直以来接触到的都是些将死之人，而且充满了负面情绪，所以机缘巧合之下运气不错地碰到了一个友好温和的人之后就不舍得离开了，大概是这样的情况？为了这么短暂的时间，宁愿搭上以后的所有岁月，值得吗。
……不，对于消极地因为害怕疼痛而活下去的堪察加而言，这大概是值得的。
——真让人羡慕。
非常自然地，这样的想法冒了出来。
我和堪察加虽然由于诞生得早在所有精灵中地位仅次于艾克欧大人，但实际上我们两个都是失败品。和明显变异了的堪察加不一样，我第一眼是看不出异常的。但我自己很清楚地知道我是失败品，因为我的核心里有留下艾克欧大人的说明。
看了那个以后，我就知道为什么自己是失败品了。
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忘了现在的一切的我，永远也不可能像是堪察加一样，那样深刻的记忆和情感，是没办法留下来的。艾克欧大人说它的生命中有两个最重要的人，尽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它现在还记得。每次回想起那两个人的时候，艾克欧大人都会露出既惆怅又怀念的神情，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知道了。」
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不知道，可是我好想知道。
可是，如果有一天会丢掉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所以……还是没有比较好。
「我跟着的这个人和你跟着的那个人是朋友，我会监视你。」
不过说实话堪察加绑定以后就无法自己解除了，它只能绑定一个人，进食又要靠绑定的那个人的灵魂来辅助，所以他也跑不掉。
抱歉，艾克欧大人……可我想要这么做。
「谢谢……塔娅菈。」
堪察加放松下来，看起来有点像是人类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不过精灵是没有眼泪的。
这件事就这样揭了过去。
但无论是我，还是堪察加，我们都忘了一点。
——堪察加会给人类带来不幸。
与憎恶愤怒悲伤为伍的，灾厄的精灵，堪察加。
那才是它的本质。
……
一团黑色的雾气出现在画面中。
在克琳娜熟睡的时候它扑到克琳娜身上，然后离开。
每隔几晚就重复一次，然后这一次克琳娜忽然惊醒，那黑雾立刻聚拢，变成了另外一个东西——黑色的狐狸。
是谢尔。
刚刚从噩梦中醒过来的克琳娜没有发现谢尔，它的眼睛转动着，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了下来，然后它化成一团雾气离开了。
果然如此。
实验品精灵就是谢尔。
……
很多张脸。
那些脸大概每一张都是不一样的，可是我感觉他们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我想要找到自己想要找到的人，可是一旦把目光放到具体的某一个人上面的时候，视线怎么都聚焦不起来，试图凝视的那张脸也变得越来越模煳不清，无法分辨眉眼，甚至最后只能看到煳开的两团颜色。
稍微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东西就又变回了一开始看大家时的样子。
每个人的嘴都在动，露出一排排白森森的牙齿。
他们的声音尖利却沙哑，听起来就像是用指甲抠耳膜。
就算把耳朵捂住，用尽全身的力气捂住，声音也还是能够穿进来。
四周似乎有什么裂开了，镜子一样的碎片非常缓慢地落下，只要抬头就能够看见每一块碎片里都倒映了好几张嘴。低下头不去看，但脚下踩着的也是一面裂开的黑色镜子一样的东西，裂痕把地面分割成一块一块，每一块上面都有着大大小小的东西，两道比鲜血还要红的厚片，中间夹着一块块白色的方块，在晃动着——是嘴巴。
四面八方都是奇怪的生硬，像是说话，又好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好可怕。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这怎么来到这里的？我之前在做什么？那些东西是什么？
我思思地闭上眼睛。
扭动的鲜红色和纯白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画面，浅淡的橘色，温暖的草绿色，澄澈的淡蓝色……是什么东西？我把颜色组合起来，终于分辨出那时我和西维尔殿下还有玛格丽特在蓝天白云下的草地中微笑的画面。
一不小心我放松了下来，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两个画面，两个世界重合在一起。
最初的嘴没有消失，它们镶嵌在那些画面上，把暖色调的画面弄得面目全非。背后的暖色就像是被水淋过的颜料一般和鲜红色还有背后的黑色混杂在一起，颜色变得非常奇怪，再也看不出原来的画面。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画面变成一道道浑浊而分明的颜色。
而那夹带着白色的鲜红色仍然在变换着形状。
——你这种人，怎能够配得上西维尔殿下？
细细碎碎的声音中，一个格外难听的声音和真实听过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你有什么优点？刻薄的长相？冰冷的声音？低下的成绩？阴沉的气质？糟糕的社交？
没有……
我……我找不到。
我找不到，可以称得上为优点的东西。
很久以前我就觉得遇到他们是命运的恩赐，现在它要收回来了。
因为我不够格吗？
因为·……我果然不是一个好孩子吗。
所有细碎的声音停下来了。
然而只有短暂的一秒钟，下一秒所有声音都重合在一起。
是——的——
耳朵快要坏掉了，可是那个声音还在回响着。
恍惚中我看到了西维尔殿下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玛格丽特。
——为什么那么多未婚夫妻顺利结婚了，而你不行？
碎片全部落到地上，那些嘴巴全部闭上化为一条黑线，画面变得无比清晰。
西维尔殿下抱着玛格丽特，用冻结般的眼神看着我。
「你太无聊了。」
呲啦！！！
全部画面都消失在虚空中，黑暗骚动不安了起来——原来四周并不是黑暗，而是数以亿万记的黑线。它们全部都显露出了真面，一张张嘴淹没了整个世界。密密麻麻的牙齿充斥空间的每一个缝隙，连空气都没办法介入。
就连自己也浸泡在这一张张嘴构成的海洋里。
无处可去，无处可躲。
你——
你太无聊——
——你太无聊了。
那些声音逐渐整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向量。大到来自四面八方声浪此起彼伏，小到耳边的嗡鸣，就连肌肤都渗透了进去。
你太无聊了——你太无聊了——你太无聊了——
在这场浩大的声讨中，我完全没办法抵抗。
我、我太无聊了吗……
所以……才没有人……
忽然那片海洋潮水般褪去，红白以外的颜色闯了进来。
我过了很久才认出那是我的宿舍。
可是那又不是我的宿舍。
很多深深浅浅的影子，她们都在笑，都在说话。
即使用被子蒙住自己，可是一进入黑暗中以后那片海洋又再度浮现。掀开被子以后，那些人又在看着我。宿舍越来越拥挤了，让人喘不过气来。
于是我跑了出去，可是无论跑到哪里，她们都寄宿在我的影子里。
可我不敢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最前面的那个、离我最近的那个、长着玛格丽特的脸的那个，就会露出讥讽，露出轻蔑，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玛格丽特才不会有那种表情，我知道。
所以说，我知道啊。
那是假的、那是假的、那是假的——
那有可能是假的。
玛格丽特真的不会露出那种表情吗？
那个人真的不是玛格丽特吗？
沉沉浮浮，是谁在摇晃。
恍恍惚惚，是谁在唿唤。
耳边再次传来声音。
「你被抛弃了。」
是的，我被抛弃了。
「那个人抢走了你的东西。」
不……不是东西……
「你难道就这样甘心吗？你不想抢回来吗？」
我……我……
「那明明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做了什么，一切都不会改变。」
……好吵。
「你应该夺回本属于你的东西，不是吗？」
不，不是的……
「我、我……」
「如果你继续这样放任下去……」
「放任下去……？」
「什么都不会剩下。」
「……！那种事情——不是，不是……」
「那你说一说吧？你还剩下了什么？」
我……
我还剩下什么？
想不起来。
我……
——什么都没有剩下。
……
……
闭嘴、闭嘴……
那片浅蓝色缠了上来。
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那片浅蓝色在耳边轻语。
——夺回属于你的东西。
……
所有干净的东西都突兀地让人憎恶，纯白染上黑色的那一瞬间是才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和谐的风景。肮脏是最自然的姿态，所以纯白便格外显眼。
畸形的脆弱的纯白之间会相互吸引，她和她，她和他都是这样。但他是我的玩具，我还没有来得及享受让他变脏的愉悦就被她抢走了，她抢走了以后居然还不要，擅自将我的玩具扔了，让他跑去做什么所谓的失恋旅行，那实在是令人无法忍受；而她明明有着一副看上去非常顺眼的外貌，里面却这么干净，这个反差实在是有够碍眼。
让人不快的两个人，聚在了一起——天啊，真是让人作呕。
受制于西维尔，我无法出手。
但现在西维尔离开了，千载难逢。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说不定她们还有机会和好。
但那样我会不高兴。
所以……就这样继续下去吧，嗯？
……
预料之外的人出现了。
伊莲娜，不，伊莲娜·阿尔伯特在克琳娜因幻觉和噩梦的折磨精神极度不稳定的时候，怂恿克琳娜去针对玛格丽特·斯图亚特。
塔娅菈并没有跟在伊莲娜·阿尔伯特身边，因此伊莲娜·阿尔伯特选择了自己最喜欢的颜色。
——浅蓝色。
克琳娜会对浅蓝色有反应，就是因为伊莲娜·阿尔伯特切入核心的反复怂恿烙印在脑海中吗……还有发烧的那一次，克琳娜一直说着拒绝的话语，也是……对这个吗。
伊莲娜·阿尔伯特的眼睛里没有伊莲娜所拥有的希望，而是一片漆黑的憎恶和嫉妒，对自己，对别人，对周围，对整个世界，显而易见的腐烂恶意从眼睛里不断一股股流出。然而在那个眼睛的深处，矛盾地潜藏了不明显的迷恋，这短暂的接触只能让我判断出那并不是针对克琳娜。
如果说西维尔·斯图亚特和玛格丽特·斯图亚特尚且与我所知的西维尔·斯图亚特和玛格丽特·兰蒂斯大范围重合，有着众多相似性的话，那么眼前这个伊莲娜·阿尔伯特和我所知的伊莲娜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就像是萝菈·米尔萨普和米尔萨普侯爵千金一样。
但相似的地方仍然存在着。
无论如何，现在的事实就是伊莲娜·阿尔伯特正在加害克琳娜。
克琳娜在挣扎中遇到了一个最好的机会——西维尔·斯图亚特离开了。
于是一切就这么自然地发展下去。
克琳娜开始针对玛格丽特，但每天晚上夜深人静之时，克琳娜难以入睡。即使睡着了也会被不知道什么样的噩梦惊醒，流着泪重复喃喃她都做了什么她都做了什么自己是个混蛋自己糟糕自己差劲，然后第二天醒过来又在幻觉和伊莲娜的劝诱下再次做出选择。
「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她、她揽着西维尔殿下……向我炫耀，向我挑衅，骂我是个连喜欢的人都不敢维护的懦弱贱人……」
「你应该反抗，她在蔑视你。」
「这几天别人对你做的事情，都是因为她抢走了你的挚爱……你应该以牙还牙，不是吗？」
「你已经做过了。」
「她又说那种话，所以你也可以像是之前那样吧？」
伊莲娜·阿尔伯特在克琳娜的耳边轻语，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感。
「去给她一点颜色看看吧，克琳娜。」
伊莲娜·阿尔伯特这样说道。
……
西维尔殿下温柔地向我微笑着伸出手，一步步慢慢向我走来。我的手因为羞涩而迟疑，但仍然缓慢而坚定地伸了出去。
我看着那温暖的金黄越来越近，心跳止不住地加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西维尔殿下从我身边径直走过。
我慢慢转过身。
西维尔殿下将一个棕色头发的女性揽入怀中，垂首轻吻她的额头。我想要闭上眼睛，却连眼皮都没办法动弹。即使看不到脸，我也知道那位女性是谁。
所以，拜托，拜托……不要抬起来，不要让我看见。
但是她还是抬了起来。
那琥珀色的眼中，盛满了得意和不屑，仿佛像是在对我说「你是个懦夫」。
不，不要——
不要用那张脸做这种表情。
玛格丽特她明明应该会对抢别人婚约者的感到愧疚，怎么可能因此而得意洋洋，她，她……她是我的朋友啊，一辈子只会遇到一次的，最要好的挚友，最亲密的死党呀……
玛格丽特依偎在西维尔殿下的怀里，用眼神向我挑衅。这是梦境……这是梦境？我不知道。我分明记得下课时经过特等班时玛格丽特也向我挑衅过，我还记得她刻意到宿舍耀武扬威。如果是真的，那么或许出问题的不是我而是玛格丽特，我抢回西维尔殿下的行为就是正当合理的。可如果不是呢？
我清楚地记得玛格丽特活泼可爱的笑容，却也清楚地看到玛格丽特脸上的不屑。一定有一个是假的，可是明明看起来都那么真实……如果都是假的，那么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我无法分辨。
我总觉得自己一直处在梦境中，不然为什么会所有东西忽然变得这么奇怪呢？我明明触摸到了幸福，可为何如今那种感受变得如此遥远呢？那明明不是很久之前的事情……那些，那些事情——
无法相信。
那是真的吗？据说有的梦境会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过了一生。如果这一切只是梦，我是不是也只是一个在梦境虚构出来的存在？那样的事情……我之前经历过的东西到底算是什么呢？
问题一个接一个，可没有一个有答案。
周围的一切都没办法相信，就像是站在没有支撑点的云端之上即将下坠前的最后一个瞬间。
就算玛格丽特那件事是真的，可其它的呢？之前经历过的，现在着的……真的是真的吗？那些乱七八糟的扭曲的东西怎么会是真的？可是我又怎么知道真的东西不是像是那样乱七八糟的呢？我所想的，都是真的要想的吗？就连我现在的这种想法，难道不也是受到虚伪的东西而产生的吗？我正在虚假中纠缠吗？
那样的话……我，是真实的吗？
能够提供真实感的东西一个也没有，无法找到证明，我无法找到任何证明，找不到证明，我找不到。
好可怕啊。
浑身发冷，即使盖着厚厚的两层被子也没有办法温暖起来。
谁来……救救我。
我……我不想继续下去了。
好痛苦……找不到语言来形容。
拜托了，结束吧……快点结束吧……
我已经受够了……
……
越是愧疚，克琳娜看到的东西就越是扭曲，越是逼着克琳娜去做。
恶性循环。
……
塔娅菈忽然告诉我自己找到了堪察加，然而事实上我很早就发现堪察加了。因为我想要从克琳娜·查尔斯那里找到突破口，所以我一直在跟着克琳娜·查尔斯，最后自然也发现了虚弱到完全凭借本能追寻最近的「食物」结果碰巧和克琳娜·查尔斯绑定的堪察加。
以前的我不能理解也无法解释堪察加的心情，只能做到一定程度上的感知，但现在的我明白堪察加想要做什么——它想要被温柔地对待，想要被爱。
所以它变成了能够和人类接触且或许比较讨喜的动物形象。
那就像是以前的我一样，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情，但无法表述，没办法清晰地理解。
遇到克琳娜·查尔斯完全是意外。
但看着被单纯地温暖了的堪察加，我实在是难以下手。擅自创造了堪察加，又越过它本人的意见选择毁灭它……这对于它来说太不公平了。所以，至少让它在最后能够感受到一点温暖……在这样犹豫着的时候，堪察加已经更加深入地和克琳娜·查尔斯的灵魂捆绑在了一起。到了这个地步，如果强行剥离，虽然最终能够成功回收堪察加，但同时也会对·克琳娜查尔斯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更不用说，以克琳娜·查尔斯现在的状态，恐怕……
「抱歉，艾克欧大人……」
「没关系，我也知道它在哪。」
「……！！艾克欧大人也……」
「那么，为什么你现在忽然不想要隐瞒了呢？」
「不，」塔娅菈顿了顿，「不是我不想要隐瞒……」
……对了。
现在的这个时间点，轨迹已经……
这次因为堪察加的干涉，所以克琳娜·查尔斯大概会更加地……
「是堪察加主动要求的。」
塔娅菈有些艰难地顿了顿才继续下去。
「它说……希望你能够立刻回收它。」
我沉默许久。
最终我给出了回答。
「抱歉。」
……
转折发生在在西维尔·斯图亚特即将回来的几天前——玛格丽特·斯图亚特知道了自己最近遭受的欺凌到底是谁在幕后主使着。
即使是在魔法和语言的诱导下，玛格丽特·斯图亚特内心深处也始终存着疑惑，这的确非常罕见，玛格丽特·斯图亚特的意志比我预想中的要坚定。在西维尔·斯图亚特离开的三个月中，各种想法更是如杂草般在玛格丽特·斯图亚特的内心中疯狂滋生。
幕后主使者的揭露让玛格丽特.兰蒂斯感受到的不是愤怒、失望或者悲伤，而是某种糟糕的现实似乎正如自己所料到的一般的不安。
玛格丽特自然不相信克琳娜会做出这种事，但她实际上没有底气去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不会让克琳娜成为那种人。
现在她知道幕后主使者了，证据确凿。
……
我难以相信克琳娜是那种人。
我知道原因，因为我。
因为我背叛了她，因为我欺骗了她，因为我破坏了她的理想。
所以克琳娜才做出这种事情。
是我……把克琳娜逼迫成这个样子的吗？
我想要见克琳娜，然而克琳娜一直躲着我。
我只好多次逃课，终于有一次和克琳娜见了面。克琳娜一见到我就跑开了，我追着克琳娜，一直追到快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平台，我终于抓住了克琳娜的手。
克琳娜转过头。
我看到了，克琳娜深深凹陷的眼窝和浓妆也掩盖不住的憔悴，还有那酒红色眼睛中不明显的血丝。
我看到了。
——克琳娜眼中闪过了憎恶。
憎恶。
对我的憎恶。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于是克琳娜甩开了我的手。
「克琳娜……」
我往前一步，克琳娜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连续退后了三步。
「滚开。」
「我……」
「我叫你滚开！！」
克琳娜的双手捂着自己的头，站在原地一边摇头一边对我嘶吼。
「为什么你抢我的东西？！你明明知道西维尔殿下和我有婚约！你明明知道！！」
每一个字都锤在我的心口上。
紧咬着下唇的动作让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味，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心脏的血在从里往外地冒。脚底下像生了根，我寸步难移——只要一动，浑身都痛，比针扎还痛。
一片模煳的水光中，我隐约看到克琳娜似乎流下来眼泪。袋子里就放着纸巾，我把手伸到袋子里，却发现自己的手上没有力气，除了动一动手指微微搅动一下空气以外没办法更进一步。
我拿不起来纸巾这种东西，我没有资格。
错了、错了……
一切都错了。
西维尔其实对克琳娜并不了解，我之所以相信西维尔安慰我的话，只是因为……我希望那样。我甚至还想过，克琳娜能够找到真正的幸福——那简直无耻之极。
克琳娜分明就很痛苦。
我终于确信，是我在逼迫克琳娜。
是我让那个克琳娜，那个就连我被纸割伤都会紧张的克琳娜，那个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伤害别人的克琳娜，那个厌恶欺凌的克琳娜……做出她最讨厌的事情，让她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
我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我还能够说什么？
我……罪大恶极。
所以，克琳娜憎恶我。
我看着克琳娜弯腰，捂起脸，凌乱的发丝从指缝中漏下。我想如果不是这样，或许我能够看到克琳娜露出比憎恶更加浓烈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我不敢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事到如今，即使克琳娜扯着我的头发扇我巴掌，我也心甘情愿，尽管这根本没有用，因为我已经做了。
可克琳娜只说了四个字。
——偏偏是你。
……
……
克琳娜说完，踉跄着就要离开。
这一次我浑身上下都是完好的。
等到克琳娜似乎踉跄了一下扶住楼梯把手之后我才回过神来。 心惊胆战看着克琳娜步伐不稳地走向楼梯，我下意识地拉住了她。
「小心……！」
「骗子！你就是个骗子！！」
我已经完全看不清克琳娜的脸了，于是我狠狠地眨了眨酸涩的双眼，接着仍然用力拉着她。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克琳娜疯狂挣扎，不知道她现在的状态是哪里来的力气，我几乎要抓不住。在争执中，我们两个人越来越接近楼梯旁。
「你为什么不去死——！！」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就是这么一个短暂的愣神，我没有抓住克琳娜。
往后退的时候，我感受到了那往剧烈下坠的趋势。
糟了。
脚底下什么也没有。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斜着坠落。
在落下的那个放慢了的短暂时间中，我看向克琳娜。
我看到克琳娜飞扬的发丝掩映的酒红色眼眸下，剧烈收缩的瞳孔里写满了恐惧。
后脑勺一阵剧烈的疼痛，身体其它地方也磕碰到了什么，我还听到了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那声音虽然就在耳边响起，我却听得不太清楚了。
最清晰的，只有克琳娜难以置信的充满恐惧和懊悔的表情。
还有和胸口的疼痛。
啊啊……好痛，心脏原来还可以这么痛的吗。
克琳娜啊，克琳娜……
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呢？
你不是、讨厌我吗……
你……
你讨厌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