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舞台外的他/她/它】番外 厄拉斯
【主舞台外的他/她/它】番外 厄拉斯
（※厄拉斯视角 ）
1
怪物，魔鬼，恶魔，这些词我都已经听腻了。
第一次，是从身边的伙伴嘴里听到的。第二次，是从家人的嘴里听到的。第三次，是从自己的嘴里听到的。
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凭空造出风，那风就像是利刃一样，狂暴，且锋锐。后来我慢慢知道了产生风的感觉，可就算是这样也无法完全控制。十二岁那一天，风彻底失控了，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亲眼看风将周围的一切切开撕碎。
就连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身体更是伤痕累累。
在那之后，我彻底放弃了普通人的生活。
我想过去的名字也一并放弃了吧，就当是以前的我已经在九岁被家人一刀插入肩膀中的那个夜晚中死去了。
因为想不到取什么我叹了口气，然后突发奇想干脆就用叹气声——厄拉斯作为名字好了。
什么最能体现那些风的价值，我很清楚，是暴力。当抓起在这块地区里当了三十年头子的人的头发，强迫那个人抬起头时，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不屑地嗤笑，因为被打掉了几颗牙齿，那笑声听起来非常奇怪。
我稍微用力提起他的脸，他干脆朝我的脸吐了一口血痰。
要杀就杀。
他用不屑的眼神这么说道。
我忽然觉得很疲惫。即使打败了他，这里的人也不会承认我——的确没什么好承认的，靠怪物的力量取巧的卑鄙小人。
比起靠赤手空拳面对风的人来说，认同这是魔鬼的力量并抱有恐惧的我显得那么懦弱。
我察觉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长大，我还是当年那个看着自己眼前刮起的暴风瑟瑟发抖的小鬼头，连眼前这些不入流的只会滋事抢劫的混混都不如。
我放下手转身离开。
就这样活下去好像没有什么意思，可是我不想死。因为他们说我是个该死的恶魔，是被神遗弃的人，所以我偏要活下去给他们看。这理由既幼稚又可笑，但唯独这点我不想妥协，我咽不下这口气，或许这也是因为我还是个小鬼吧。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本书。
那本书被扔在垃圾堆里，封面还被烧掉了一半。因为垃圾堆里很少会有书这种东西，我有些好奇地捡起来，发现居然是讲魔力那种小孩子才会信的东西。该不会其实是魔术师的经验谈吧？书的作者叫做马吉克，在前言中，他说自己统合并整理了关于魔力的极少量且零散的资料，并结合自己的实践经验最终推出了这样的一本书。
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目录被烧了，我漫不经心地翻了过去。
——这种力量有名字，它叫做魔力。
那是，一大片空白中唯一写着的东西。
我心头一跳。
语焉不详，意义不明。
可是，这句话却直戳心扉。
明明什么也没有说，可是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那是一种非常难以言说的共鸣。
我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下一页，手有点抖。
接下来作者以非常理性平静的语气讲述了他关于魔力的发现。例如魔力有属性之分，目前他本人可以确定的有六种，还有两种正在确认中——其中一种便是风。我立刻翻回前言的部分，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这本书已经是三年前的东西了。
风，魔力……还有，力量。
哈……这样的东西，也能够叫做力量吗？
「如果对于魔力的应用有兴趣，可以翻到本书……在那里你可以看到各系魔力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暂未确认的属性也包含在其中。」
我往后翻，找到了「风（暂定）属性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的标题，往下看。
说实话能想到的只有护身和攻击之类的，但即使是我这样的也知道那不能算在日常生活内。
「……如果你是从第一章节跳到这里，请牢记：魔力如何应用完全取决于个人，请活用你的认识能力。当然，切忌违背道德——」
……道德吗。
那种东西——
「我们是人。」
咚咚。
那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那个声音，停滞了一瞬间。
「所以我们要做一个人该做的事。」
人……
是，人？
我……我们……是……人？
人……多少年没有听过了？
我已经记不清了。
非常简单的两句话。
可就是那两句话让我忽然间流下了眼泪。
我连忙移开书，泪水滴到地上，我接着看下去。
「……因此，用于切割非常便利。我曾经在三秒内将一块成年公猪点大腿肉分成信封厚度的均匀薄片。如果你热爱制作美食，或许可以尝试用于混合液体或粉末，去除刺或鳞片。园艺也是风活跃的舞台，摘花、除草、翻土、均匀浇水……风都可以帮助你完成。我喜欢用它用来吹干衣服，还可以修剪头发，只要你不介意一开始被吹得满手甚至满身都是的话。」
很平常，也很普通。
记忆种的风总是沾满了红色，伴随着割裂空气的声音，非常尖锐，非常嘶哑。
还有尖叫、哀嚎、悲鸣、诅咒……
但是在他的笔下，风是那么地……
我拿起一缕头发，让它垂下。然后，用前所未有的轻柔力度，控制着风割过去。
呼——
我整个胸口都是碎发。
再看回那律头发，已经消失了一半。
「噗。」
回过神来，我愣住了。
自己在笑。
下意识地就笑了。
我摸了摸嘴角，但其实不需要。
嗯，我刚刚在笑。
我笑了起来。
我翻回第一页，逐字逐句认真地看，一直翻到末尾的结语，我一次都没有停下来。
「……因此，我自称为魔使。如果你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可以自我介绍的身份，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还不错的话，可以使用这个名称。」
需要身份吗？
我扪心自问。
——当然需要。
太需要了。
「我们都是少数派，我们都拥有着普通人所不具备的能力，能感受到普通人无法感受到的魔力。
但我们不是怪物——」
大声吼着怪物的朋友。
将能要命的东西砸过来的家人。
小孩子恐惧的双眼。
手臂上长而细的像是刀割般的伤口。
——怪物！
——太可怕了……！
——不要过来！！
我一直都没有忘记……我知道的。
那些过去……让我觉得自己是怪物的过去。
但那其实只是因为魔力控制不当而已，居然仅仅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我又哭又笑，像是疯子一样。
我不是怪物。
是的，我不是。
我……
我是人。
我……
我是……
我们是——
「我们是奇迹。」
2
那本书被我扔掉了。
因为尾声上写得很清楚：本书制作不易，数量有限，希望你能把它放在不显眼但是能被同伴发现的地方。他们需要这本书。如果愿意，请你留下一个签名，告诉他们，他们不是一个人。
随后接着的空白页上签着十几个名字。有的歪歪扭扭，有的被水渍糊开，有的甚至是数字。那些字用的不是墨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签下这种名字的人能看懂多少字？我不知道。我将目录补上，然后咬破手指签上「厄拉斯」，最后放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我很清楚，什么地方会吸引或者出现像是我这一类型的人。
这种行为其实很天真，谁知道下一个遇见这本书的人是不是一个利用力量为非作歹的极恶之徒。但我想要这么做，我想要……试着去相信，就像是前面的那十几个陌生人所做的一样。
然后，我踏上了旅程。
我想要找到这个作者。
我想要知道更多……关于魔力的事情。
我不断追寻着任何一个细微的线索，不知道走过了多陌生的城镇，磨烂了多少双鞋，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但无论结果如何，我总要见到才能死心。
我不远万里走到各个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其中有一个常年覆盖着积雪的地方，那是呼吸都感觉会结冰的极北之地。这里有着墨菲忒托斯山，没有人见过比它更高的山。所有人都说，墨菲忒托斯山山顶是这个世界上最靠近圣徒的国度的地方，那里的空气最干净，最纯白，最清澈。站在山顶上，一伸手就能够扣响通往那个国度的门扉。人的灵魂浸润在那种空气之下，罪恶无所遁形。
我对所谓圣主的世界没有兴趣，我也不像是会被天堂接纳的人。我只是在追逐着他的脚步，但那或许也是在走向天堂也说不定，至少也是在走向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梦想乡。
我最终发现了他的身影。
首先认出来的，是他那绝无仅有的多属性魔力——至少那本书上提到的他都有。因为不确定，我一开始选择了暗中观察。马吉克似乎正在实验一个特定的魔力运用方式，时不时原地踱步自言自语，看起来非常滑稽，但是他的表情非常认真。他手上拿着本子，衣服上挂着笔，随时随地记录下文字和一些意义不明的图画或者标示。
我隐约明白他在做什么。在那本书中，他提到了自己在探索魔力运用的稳定范式，让控制魔力的门槛降低。他说这只是权宜之计，如果以后关于魔力持有者有更加系统的管理的话，这种方式就可以考虑取消了。
我不知道自己对魔力的掌控水平到达了什么样的一个水平，如果从那本书的内容来看，应该不算太差，但和马吉克那细致的控制相比，我的水平根本就是班门弄斧，只能望洋兴叹。可是即使是这样的我，也看得出马吉克在故意让魔力不稳定，已能够让初学者简单运用为前提。
和想象中睿智自信成熟的大师不同，这样的马吉克看起来，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研究者。
心目中值得尊敬的前辈形象崩塌了，可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失望。
我突然明白了，我想要从马吉克身上找到答案。那个答案和魔力无关，和马吉克无关，和我自身有关。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知道该到哪里去，那是人生导师的职责，不是马吉克可以做到的事情。我追逐着他的脚步并不是在追逐他，只是在追逐希望。而其实能够让这份被点燃的希望保留下来的只有我自己而已。我真的重视那个希望吗？不尽然。因为即使完全不清楚自己对那个模糊方向的想法，即使完全不知道那个模糊方向本身是什么样的，我还是选择了它。我只是需要一个方向而已，这个方向是什么样的并不重要，完全可以替换成别的方向。
那么，知道了这个的我，又该怎么办呢？
「看完了吗？陌生的风属性魔力持有者。」
我回过神来，马吉克平静地看着我。
视线，对上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
「为什么我不会发现？」马吉克收起纸笔，「你的魔力波动非常明显。」
「……」
「所以你打算做什么呢？」
「明明发现了，却继续让我看下去？」
「因为你没有攻击的打算吧？」
「谁知道呢。」
「你的魔力流动方式、趋向、幅度、集散——」
马吉克伸出手，我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出手，然而一阵微风吹过来，头上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走——原来是掉到我头发上的落叶。
「——就只显示出这种程度的攻击力而已。」
「……真是自信啊。」
「并不是自信。」
「什么意思？」
「我见过的像是你这类的魔力持有者，两位数的人中，能够像你这样相对平静地和我对话的人中大概只有个位数。」马吉克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而我也算是半个那一类人，多少能够感同身受，所以我会尽量友善地对待。你知道什么是魔力吗？」
马吉克的说法就像是自己见过很多悲剧一样。在书里几乎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是一个积极的理想主义者……
不，不对。
看得出来。
那些问题，那些假设，如果不是接触到的魔力持有者到达了一定数量的话，他是不会这么清楚的。他只是没有写入书里而已。
「……你需要帮助吗？」
「帮助？」
「我……我没事做。」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只知道自己满手都是冷汗，腿因为紧张而发抖，「看着还蛮有意思的。」
「意思是你也想要研究魔力……？至少报个名字吧。啊……你有名字吗？」
名字……过去的名字，我已经舍弃了。
虽然是抱着自暴自弃怎么样都好的心态随便取的名字，但是，那也是我自己赋予我的名字。
「厄拉斯。」我看着马吉克的眼睛，「我叫厄拉斯。」
「厄拉斯？」
「是，厄拉斯。不过……你也可以称呼我另外一个身份的名字。」
「什么身份？」
「魔使。」
马吉克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你的身份刚好和我相同啊？真巧。」
「的确很巧。」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消失了，我伸出手，「因为我们都是奇迹。」
马吉克紧紧握住了我伸出来的手，半晌没有说话。
下一刻，我们紧紧抱在一起。
3
马吉克问我小孩子要怎么教。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懂这个啊？！
好吧，就算我不会，他也没有别的对象可以问了。
马吉克虽然很多地方的确很厉害，但在人际交往上大概也没比我好多少，日常生活的时候甚至有些迷糊。
「你还有小孩？领养的？」
「呃……差不多吧。」
马吉克养小孩子……真的没问题？
马吉克说那个小孩子意外地直觉敏锐，但思考方式非常单纯，而且严重缺乏常识，三观混沌，偏偏又实力不错。那是什么啊，真的是人吗？哪来的奇怪家伙啊。
要是换作我，用刀架着脖子都不想干，养这种大麻烦也就他那种老好人才会去做。明明和我相比马吉克受到的排斥更加严重，但是马吉克却没有像我一样堕落。在我心目中他很耀眼，不过这话太害臊了，我不会说出口。现在我一想到刚开始认识马吉克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就羞耻的要命，这点马吉克也很清楚，每次口头上占下风时就摆出一副感慨又悲伤的表情叹气，说「想当年你还是那样一个用闪闪发亮的眼睛跟在我身后的孩子——」……什么人啊，受不了。
马吉克说他小时候出生的那一天，发出第一声啼哭的时候，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一闪而过的裂痕。然后马吉克还告诉父母另外一个很奇怪的名字也是他的名字——他对那个名字有天然的亲切感，好像自己本来就该叫那个名字。然后，在觉醒魔力的那一天，他和我一样被驱赶了。他不肯告诉我另外一个名字，据他说这个名字很奇怪。
那孩子对马吉克而言很重要，他说自己以前其实也有过自我怀疑甚至是自我厌恶的时期，现在他能够绝望中走出来，很大一部分得益于那孩子。
这的确很重要，我明白。
现在的我直到为什么马吉克在书中的每一句都精确无比地戳中我的要害，像是能够隔着书本看到我的疑惑，像是在和我交谈。那其实是因为书里的内容漫画都是他在对着自己的倾诉，是自问自答。马吉克说他当时写下奇迹的时候其实是在自己催眠自己，书里的那些疑问，也都是他自己有过的疑问，他自己的困惑，他自己的怀疑。
「但我总不能把这种形态传播出去。」马吉克说到这里时耸耸肩，无奈地笑了，「我不希望他们对这种论调产生共鸣，平时已经接受得够多了。」
——但我们是不是怪物，我们是奇迹。
马吉克写出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我无法想象……
那孩子对于马吉克而言，一定非常重要。
我姑且问了问马吉克平时是怎么管教的。他说他不舍得打骂那个孩子，于是当那孩子做错时就冷战，不予以理会，那孩子就知道这样不对，下次不会再犯。当然也不是没有骂过，在那孩子因为不懂事招惹了会威胁到自身的麻烦的时候马吉克就会语气严厉地说教——大概也算不上骂吧，马吉克其实是一个比较温和的人。
「最严重的话是什么样的？」
「嗯……再这样下去就不要你了？」
「绝——对不行！！」
「不要你了」这种话对有些孩子而言是很恐怖的，马吉克说过这种话，又多次使用过冷战。孩子可不一定知道那是生气。说不定，那孩子以为马吉克不要他了所以才不理他。长期下去，那孩子会缺乏安全感，被排斥的我们明明更加清楚那种不安才对。
这么说过之后，马吉克的脸完全青了。
我们两个人讨论过后，姑且定下这样的改良措施：告诉那孩子之前的气话是假的，承诺不会不要他。告诉孩子自己在生气，并且告诉他生气是可以消除的。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马吉克又和我谈起那个小孩的时候有点愧疚地说我的猜想是对的。那孩子的确缺乏安全感，对他而言，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到处都是，并且每一个都有可能让他被抛弃。马吉克告诉那孩子「生气」的概念后，那孩子的焦虑就缓解了，的确是相当简单的线性思考方式。
我问能不能见一见那孩子，马吉克有些不自在地说那孩子的来头不太正当。看到马吉克那副局促不安的样子，我不得不感叹看来马吉克说不定有过非常跌宕起伏的感情生活……马吉克最后说等到那孩子比较成熟以后会带我去见它，现在那孩子似乎连话都说不清楚。
反正以后还有时间，再等等又何妨？
我有些期待地猜测着马吉克的儿子的样子，就这样继续等待下去。
4
那一天，马吉克找到我，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厄拉斯。」他说，「我要去做一件只有我才可以做到的必做不可的事情，并且没有人可以帮助我。」
我没有问那是什么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油。」
「如果一个月之后我还没有回来找你，那我就不会再回来了。」
……什么东西？什么叫不会再回来？
突然说这种话，搞什么。
「……认真的？」
「当然。」
「莫非你这是在告诉我，你有可能去送死？」
马吉克保持缄默良久，点了点头。
「……差不多。」
「开什么玩笑！」我抓起了马吉克衣襟，「马吉克，你在搞什么！！」
「厄拉斯。」马吉克掰开我的手，「我必须要做。」
「……」
像是一桶冰水当头泼下，我松开了手。
「我必须要做，厄拉斯。」
「……那么，我也要去。」
「不，你做不到。这件事只有我才可以做到。」
「马吉克，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混账话吗？」
「我知道。我就是个王八蛋。」马吉克顿了顿，「……对不起。但是，我更不想不告而别，我必须要告诉你。」
「……哈，」我狠狠地锤了他胸口一下，「你还欠着我十顿饭，要是敢不还就算你不想死我也要杀了你。」
马吉克挨了实打实的一拳，闷哼一声，倒是没有说什么。
但接着他就爽朗地笑了起来，也锤了我的胸口一下，没有用力。
「到时候可不要宰得太过分了啊。」马吉克扯扯嘴角，「厄拉斯。」
嗓子好像被扯着一样，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但是我最后还是也学着他扯出来一个难看的笑容，挤出了几个字。
「你想得美。」
「好吧。」马吉克笑了笑，「看来之后记数据的时候要节省一点纸了。」
「行了行了，滚吧。」
马吉克干脆地转身，再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远方。
5
二十九天过去了。
马吉克没有回来。
昨晚完全没有睡，今晚也是同样睡不着。
还没有到一个月，我这么想着，看着计时的魔法上显示的数字。
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十二点过去，第三十天过去。有些月份是三十一天，我继续等。说不定那家伙故意踩着点到，就是要吓我。我可不会被这种幼稚戏码吓到，所以你就别搞那么多花样了，赶快出来。
十二个小时过去了。
我觉得这次一定要狠狠地宰他一顿，至少也要吃点贵族水平的东西。
六个小时过去了。
马吉克肯定是被他的孩子抱着拉着。总是一副傻父亲的样子，还好他的朋友是我。
三个小时过去了。
我可是真的要开始生气了啊？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这次真的有点过分了，要是你现在出来我还可以看在多年兄弟情谊的份上少揍你几拳头。
四十五分钟过去了。
手不知不觉握紧了。
那数字越来越接近0，我看着它一点点往下掉。
「喂。」
十六分。
「马吉克？」
八分。
「拜托别搞这套，太老土了。」
四分。
「我说真的，快点出来。」
两分。
「喂，马吉克。」
一分。
「你在开玩笑吧？」
三十秒。
「你在开玩笑吧？」
十五秒。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十一秒。
「回答我。」
九秒。
「回答我啊！马吉克！！」
六秒。
「马吉克——！！！」
三秒。
两秒。
一秒。
零。
……
……
「你在的吧？」
……
「开什么……玩笑……」
厄拉斯握紧拳头，疯了一样拼命捶着地板。
「开什么玩笑！！」
「你欠我十顿饭！」
「你说好要带我去见你家的小傻子的吧！」
「你明明说了要编《高阶魔法理论》！」
「你还没给我看新的魔法阵！」
「你欠下了一堆烂账啊！混蛋！！！」
混蛋——
蛋——
……
没有人回答。
厄拉斯的手指颤抖着扣着地面。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啪嗒。
「你明明，说好了要回来的啊……」
……
……
「啊啊，行了。我知道了。」我抬起头，「你就是不想还吧？我都看穿了你了！！」
「你就一辈子给我在那里快活去吧！看我不把你留下来的宝贝全部糟蹋干净！哈哈哈哈——！！！」
泪水伴随着放肆的笑声流下。
「再过几十年，我就来揍你！哈哈哈哈！！」
没有撕心裂肺的叫喊，也没有嚎啕大哭。
我只是笑着。
一直笑着，笑到眼泪都停不下来。
……
「混蛋……」
……
……
为了让那家伙后悔这么早乐得逍遥，我不会哭泣。
我会一直笑下去。
代替那个再也笑不出来了的友人，笑下去。
6
在那之后过了三年。
我听到了马吉克还在活动的消息——有人冒用他的姓名。那个人，说实话魔力多到不可思议，而且驾驭魔力的能力强到离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除了马吉克以外能够像是呼吸一般自然运用魔力的人。不过，那个人战斗经验严重不足，而且不会对魔力进行加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攻击，我靠着假动作的小花招轻松地抓住了他。
我问他有什么目的，他不愿意说出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吗。我和马吉克曾经共同研发出一个魔法，看到效果后马吉克自觉封印了。我答应过马吉克尽量不去使用，不过现在……
正当我准备强硬一些的时候，那个一直在挣扎，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拉斯。」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腔调很奇怪，「 『艾拉斯』？」
艾拉斯？
「我叫厄拉斯。」
「厄……拉斯。厄……艾……」那个人思考片刻，「你……『厄拉斯』……？」
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我倒要看看这家伙想要做什么。
「魔力……碰……我……给……」
「哈？我凭什么把自己的魔力给出去？」
那个人运转魔力，很明显打算强行夺取，但在我准备反击前他又散开了汇聚的魔力，似乎是在忌惮着什么。最后那个人顶着马吉克的脸摆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急得快哭了。
「魔力……魔力……我……魔力……」
「我说你啊……别露出那种表情啊。」
「魔力……」
「这是人工制造回声吗？」
「魔力……」
「……」
我这都是在和什么东西沟通啊……简直像是在欺负小孩子。……莫非是魔力爆发增长的那个时间段没有好好疏导，所以有后遗症？这么巨大的属性这么全的魔力……算了，他虽然魔力控制的水平很高，但只会最单纯的使用方法，大概不知道从魔力入手损害魔力持有者的方法。
我随手做了一颗魔力结晶扔过去，那个人接过去，瞬间吸收干净——好快！
那人闭上眼睛，接着他整个人都散开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嗯……等等，魔力在聚集？这个范围……？！开什么玩笑？！动用这种水平的魔力，想把这里夷为平地吗？！不，他没有那种水平的利用能力……更可能是单纯地压缩魔力然后使其爆炸，这倒是不难解决。总之，先种一个风卵——
不，不对。
这个魔力的聚拢结构变化得太过均匀了，我根本感受不到同比属性的改变占比，魔力的解构也是等比改变，这是完美的魔力聚拢——但这根本不可能！人类没有办法做到完美！到底是什么……！自然存在？只有自然存在才会这般完美……但是为什么自然存在要假扮马吉克？不，在它假扮马吉克的那一瞬间它已经不是自然存在了……
可恶……迷信经验，大意了吗。
这样完美的聚拢不能用常规方式打破，用于自我保护比较经济。然而那些魔力聚拢起来却没有被压迫，而是迅速转化为另一种存在方式。
不是聚拢，是变态？
我保持观望态度看下去，然而戒备却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好……漂亮。
说不出到底是怎么漂亮，就是非常纯粹非常自然非常干净……如果非要形容，那么我只能用「哇噢」或者「呜哇」。
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有点像是光团又有点像是雾气一样的东西。
「你到底是……」
「艾克欧。」光团那里发出了声音，「我是，艾克欧。」
艾克欧，马吉克，厄拉斯。
三个名字合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
我差点没站稳。
「你……！你是马吉克的——！！」
「创造物。」
——儿子？
……
……
啊？
7
一番交流后，我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怪不得马吉克很少提他领养的儿子，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领养！艾克欧分明就是他本人在快受不了的那段时间造出来的。
这可是有违你的伦理的啊，马吉克……
我就说那领养的孩子的想法有时感觉都不像是人类，原来根本就不是人。
不过，还好艾克欧认出我来了，不然马吉克的「儿子」恐怕就我……
想到这里，我浑身一阵恶寒。
还好，还好。
马吉克从来没有对艾克欧提过死亡，他跟艾克欧交代的时候也是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艾克欧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继续遵照他的意愿，自行推进之前和马吉克合作的实验，最后达成了马吉克的愿望——当然是它自己这么认为的。
所谓的精灵，我很清楚马吉克指的是什么。他其实是指基本不具备智能但对外界刺激和内部变化高度灵敏的魔力聚合体。在如何降低魔力使用的门槛上，我们确定了两条道路，一条是探索固定的魔力使用范式，即使不知道原理，只要严格遵照范式就能够控制魔力最后造成的效果。另一条，就是精灵。通过一个能够低限度和人类沟通的中介，让这个中介来辅助控制魔力，就像是在人类身上借了一个装置，人类打开特定的开关，这个装置就会做出特定的反应。称之为精灵，主要是马吉克希望如果真的有成果，人类能够善待这个工具，就像是对待有生之物一样。
艾克欧创造的精灵是和它一样有着独立意识的，有生的存在，尽管认识水平不高，但毫无疑问是有伦理道德争议的。但艾克欧并不是人类，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或许不太正确……还好它创造的精灵不像是动物一样和人类联系紧密，不然可能会带来大麻烦。
「所以马吉克只是告诉你自己要去很远的地方？」
「……信……厄拉斯遇到，看……」
「留了信遇到我之后让我看？还是遇到我之后你去看？或者一起看？」
「你。」
这混蛋……一堆烂账，真是受够了。
「在哪？」
我跟着艾克欧来到平时它停留的地方，那是一个相当简单的房间，堆着各种杂物和书籍。房间不小，不过很多用布盖着的东西占据了太多空间。我掀开那些有灰尘的布，都是些废弃的各种的实验装备设施。整体上来说，很有马吉克的风格。不过其中也有违和的地方：有一些放得整整齐齐的儿童玩具，不过艾克欧似乎没有兴趣——那是当然的，它又不是真的人类儿童。
布上没有尘，房间看上去似乎只是暂时没有人。我甚至看到了掉在地上没有盖好盖子的笔，还有画着象征符号记录着范式的纸。我完全能够想象出马吉克是怎么搞成这样的，他就是那种人，对别人明明很细心，对自己却这么随便。
一切就像是他还在一样。
「哈……」我吸了口气，随意抹了一把眼睛，「你都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一起了啊，马吉克……」
我稳了稳心神去看这个房间，没有费多少劲就发现了马吉克留下的记号——这记号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很明显他不想让艾克欧发现。
支开艾克欧后，我打开机关，取出了一个袋子，一抓就能感觉到里面的份量。
打开后里面装了很多张纸，按照马吉克的习惯是从内想外放，我取出最内侧第一张。
「给厄拉斯」
——几个大字赫然出现。
……是遗书吧。
我直接把一叠纸全部抽出，都写满了字。马吉克在里面告诉了我自己发现的东西，如果换作别人我只会当成信口开河，或者天马行空的妄想，因为太难以置信了。
他说：这个世界没有未来。
马吉克说这个世界是不完整的世界，有残缺的世界。它受到一种无形的枷锁，或者说规则限制，并且为了向外部呈现特定的场景而固定存在。而我现在所身处的这段时间甚至以后漫长的这一时间段，对于这个世界服务的外部世界而言只是一个完全不重要的时间点。马吉克发现这个世界这种状态本身就不稳定，因而在遭受外部世界的不明冲击后出现了漏洞，马吉克本人也收到了影响，因而才能够从那漏洞中窥见被隐藏的可怕真相。马吉克说自己一开始难以接受，但后来他觉得没有必要接受——因为这个世界之所以会不稳定，那正是因为包括他在内的一切不可能仅仅只是一个游戏，游戏无法支撑起如此庞大复杂的世界。
所以，才说只有他才可以做到吗……？
信中马吉克也说自己很迷茫，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告诉给我，哪种选择对我而言更好。
好不好这种事情是你说了算的吗？我他妈根本不在意那种鬼东西！如果告诉我的话！如果加上我的话……！
我……
我……！
……不。
我……其实……
看了，就明白了。
不特殊的我，根本没有用处。
但是如果告诉我的话，我肯定会不顾一切地追上去。
「混蛋……」眼睛鼻子酸得要命，「什么啊，你这不是很懂我吗……知道了还不说，再有下次我可要揍人了……」
但永远不会有下一次了。
所以我也不会揍你。
「艾……」门外传来声音，「厄……拉斯……」
我猛地清醒过来，用手背擦干净眼泪，没有滴到纸上。
还有一个艾克欧——马吉克那个傻爸爸最在意的东西之一，就在外面。
那也是马吉克最放心不下的事情之一。
我必须保护好它。
那是马吉克所珍视的宝贝。
8
艾可欧从马吉克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他想要破坏那个枷锁，但是艾克欧根本没有那种能力。而另外一点就是，艾克欧偶然听到了一次马吉克手握成拳砸木桌。
「居然，只是一个角色……！我……我只是……」
虽然艾克欧没听明白，不过它从这之中推断出了一个马吉克的「愿望」——留下响亮的名声，让大家都知道。于是，艾可欧乱来了一番，成功让我听到了「马吉克」活动的事迹。
该怎么说呢，这个推断方式，似乎说得过去又不太说得过去。艾克欧大概从马吉克的话中听到了对自我存在的质疑，但它不太理解，最后转换为彰显存在感。
「你真的觉得马吉克希望你这么做？」
「……」
艾克欧不回答。
我叹了口气。
「你知道。」
艾克欧虽然不知道「死亡」这个具体的名称，但我想它一定模糊地知道那个概念。恐在怕马吉克交代给他临终的事情甚至更早之前，艾克欧就意识到马吉克自己没有「不要」自己，但自己也依然很可能见不到马吉克。
它不知道那叫什么，因此它才这么做。
就算不确定，甚至更倾向于认为马吉克不愿意，也这么做。
实在是太乱来了……
其实艾克欧很清楚吧，即使做了这种事情，马吉克也……不会再回来了。
「你知道死吗？」
「 『死』？」
「是的，死，或者死亡，好听点叫去世辞世作古。死是什么东西我也没办法给你答案，那是哲学家的事。总之，一个人死了，你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见……不到……？」
「对。永远。」
艾克欧的身体开始摇晃了起来。
「你……骗子！坏人！他们！」
骗子=坏人吗。
马吉克啊马吉克，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教啊……还有，他们又是什么东西啊。
「会……回来！说……主人……说……」
「他说了什么？」
「说……」
马吉克是不会轻易许下诺言的，因此，他回答艾克欧的必定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或者仅仅只是吞吞吐吐地糊弄过去。
「什么都没有说，不是吗？」
「坏人！！」
艾克欧胡乱地将纯粹的魔力扔过来，也多亏我实力过关。话说，这样奢侈的魔力使用方法实在是太浪费了，完全没有技术含量可言啊。
「艾克欧，如果我是坏人，那你的主人就骗了你，也是坏人。」
艾克欧不管不顾，继续扔过来。
「而且，我根本没有说是哪个人『死』了。」
艾克欧的动作顿时按下了暂停键。
它停了下来。
果然，看起来像是个小孩子，但并不是这样。
它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你做的很好，艾克欧。马吉克一定会感到高兴和自豪的。」
就是肯定也会非常苦恼和头大就是了。
艾克欧微微颤抖。
我靠近艾克欧，伸出双手。
艾克欧变成人形，扑进我的怀中。那一瞬间我想，马吉克一定很习惯用拥抱来安慰它。艾克欧只是魔力而已，但是此刻它明白这个动作是安慰，而且它也受到了安慰，这是后天的。
马吉克，还是教了很多的。
艾克欧不会哭泣。
它只会像是这样，窝在怀里。
我再次叹了口气。
9
从马吉克留下的资料中，我知道了马吉克窥见的让人难以置信的世界的本质，除了游戏，还有关于概念……那些认知实在是颠覆世界观。
而得知了这一切的我，忍不住对艾克欧更加重视了。马吉克的方法，说实话，非常朴素，他并没有真正地还原混沌——他也知道这一点，因为混沌是超越目前的我们的认知的，在混沌中，因果律可以颠倒扭曲，没有做不到的事和做到找到一个自己做不到的事可以同时存在，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马吉克只是运气好而已。
如果说持有魔力者是奇迹，那么马吉克是奇迹中的奇迹，而艾克欧则是奇迹中的奇迹碰到了奇迹。就是这样无限接近不可能的可能，被马吉克碰到了。万分之一？亿分之一？不……亿万分之一也不够。除了奇迹，我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词了。
由于艾克欧的认知水平很低，能力却很强，我决定插手它的行动，将它做了什么问了个清清楚楚。知道我是厄拉斯后艾克欧就变得非常乖巧了，和之前完全就是两个样子。
那么轻易就相信了，真的没问题？不……如果说轻易相信，我也是半斤八两。只是艾克欧给人的感觉，还有说到马吉克时它的语气……都没来由地给我一种「啊，它的确就是马吉克的'儿子'艾克欧」的感觉，它或许也有相同的感受。
这次艾克欧讲得要详细多了。艾克欧说，由于它迟迟学不会说话，马吉克终于对它失望了，于是将自己的灵魂分出一部分放到它的体内，那个灵魂比它能说会道，能够讨马吉克欢心。马吉克以为产生了新的生命体，将那个灵魂控制的艾克欧的身体，命名为丹。丹虽然被宠爱着，暗地里却不喜欢马吉克，认为自己才应该是马吉克。
「明明是主人的一部分，但是它和主人完全不一样。……很奇怪。」
艾克欧这么说道。
我却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马吉克和我说过，他曾经遇到过一个穷凶极恶之徒，肆意使用魔力来满足自己的嗜血残暴。马吉克很强，他很轻易地制服了那个穷凶极恶之徒。正当马吉克正在考虑如何处理的时候，那个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歪门邪道让自己的灵魂像蛊一样附身在马吉克身上，还连带了魔力，就像是一个诅咒。马吉克回家后很快就处理了那个人的魔力，不过后遗症却持续了一个月。
马吉克说他总觉得没有拔干净，我当时也帮助马吉克再检查了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现，原来是灵魂吗……应该不是完整的灵魂，只是恶意的残渣而已。
丹偷袭了马吉克，告诉了马吉克自己的真实想法。艾克欧看到马吉克伤心欲绝的模样，在愤怒中失手将丹杀了。马吉克去世了以后，艾克欧产生了强烈的恐慌，结果在负面情感的引诱下，它发现了丹。
艾克欧将丹作为原材料，模仿马吉克当初的方法将丹放到魔力里。但是它的负面成分太多了，于是艾克欧将负面的部分完全分离，将剩下的不完整的灵魂先放到最温和的光属性里，接着一点点地添加其它的属性，丰富魔力的性质。最后在达到五属性时，艾克欧察觉到魔力已经紊乱得即将炸裂，不能再加了。于是艾克欧调整了魔力的比例，造出了第一个实验品，艾克欧用马吉克留下的名字，将其命名为塔娅菈。接着剩下的那一部分和魔力艾克欧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干脆也放在了一起，任由魔力和那一部分灵魂混合冲撞。结果，居然也诞生出了一个存在，于是艾克欧用了马吉克留下来的另外一个名字，将其命名为堪察加。因为当时没有加以限制，就连艾克欧都无法完全掌握堪察加变异出了什么东西。
说完后艾克欧就沉默了，我当然知道那是为什么。
「那是一个肮脏的冒牌货，和马吉克没有关系。」
「……真的吗？」
「对，那种下作的东西，居然敢自称马吉克……简直是侮辱。」
在这之后，我也摸到了一些所谓的枷锁。那个枷锁，对艾克欧非常排斥。我隐约感觉到那大概是因为艾克欧的诞生和既定的轨道不一样。如果没有马吉克的那一次冲击，或许我们已经出事了……这肯定也是目标之一吧。
慢慢地，艾克欧对我而言不止是挚友的儿子了，也不是神奇的创造物。
该怎么说，和儿子有点像。
艾克欧做出来的东西已经没办法终止了，我调整了一下它做出的精灵，让他们几乎不需要和人类接触，但又不能完全独立，不能完全离开人类。由于艾克欧的制作方法和灵魂有关，他们的需求也和灵魂有关。相当于给人类上了一层保险。
为了巩固这套体系，艾克欧还需要一个完整的人类灵魂，因为找不到只好暂时搁置下来。
日子就继续这么过下去，慢慢地艾克欧也接受了马吉克死亡的事实。我接过了艾克欧的教养工作，并将艾克欧顶着马吉克皮子做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部都善后了。期间被人以看精神分裂的神经病一样的目光看待，只能说真的是麻烦死了。
然后我开始陪艾克欧四处流浪，追踪寻找着那个失败品精灵堪察加的痕迹，并在路途中继续研究关于马吉克探索到的世界的本质。同时，我也在路途上努力宣扬魔力的存在。当然，更多地是探索范式。我发现我比起待在室内，到处乱走反而更容易想到新东西——或许这是马吉克之前无意中积累了的而我依旧缺乏的经验。
慢慢地，我越来越理解马吉克以前的话了。他虽然也提到过一点自己以前看到的事情，但大多数都说得比较模糊。而真的去看了，才能感受到他所说的「血淋淋」。不一定真的有血，但的确是血淋淋的。
无力感吗……
如今再回想起当年的经历，我已经能够很平静地对待了。那些排斥我的人大多都算不上错了，我也没有错。错的是无知，而一个人永远无法知晓一切，他们是人，我也是。或许我也因为无知迫害过什么东西，或许至今我也不知道。即使是朋友也会因为无心的话伤害到人，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全然陌生还有着不寻常力量的存在。
没有人有义务去了解一个有可能伤害他的可怕事物，害怕未知是本能。更何况，魔力的的确确会伤人。
我也知道了马吉克的真名——爵司刻·弗尔赛克斯埃特（jsk.foursixeight）。虽然艾克欧读得有些奇怪，但是听了几遍之后我还是分辨清楚了。数字组成姓氏，也不知道是源自什么地方……马吉克应该不喜欢这个生僻的名字吧，比我的名字还要怪。
反正我也习惯叫马吉克多过爵司刻，继续就这么叫下去也没有问题。马吉克也不会在意那种东西，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但艾克欧不一样，它异常在意称呼，不管是名字还是代称都是这样，主人这个称呼就是艾克欧执着的结果。马吉克偶尔会带艾克欧出门，让艾克欧变成一个小孩的样子，这时再叫创造主就显得很奇怪，所以马吉克让艾克欧叫马吉克就好了。但是艾克欧从马吉克那里学到了敬称这个概念，坚持认为不能直接叫名字，于是几经妥协最后商定了主人这个称呼。……在留下来的信中，马吉克说自己本来打算让艾克欧慢慢改过来。现在马吉克去世了，艾克欧更加不愿意改了，大概是希望通过保持旧的样子增加一种心理上感觉到的联系吧。
「我们不是怪物。我们是奇迹。」
我将这句话写到了每一本集结短文而成书或者单纯的书本上。不过我没有用自己的名字，而是用了马吉克的名字。事实上为了纪念马吉克，我一直都在用马吉克的名义活动。说到底没有马吉克就没有现在的我，我的这些也该全部算在马吉克身上。
而且，要是以后有人谈论到到底是谁致力于传播魔法，或许会出现这样的对话。
「是谁？啊，我是说，那个宣传魔力的人。」
「厄拉斯。」
「……？所以是谁？」
「厄拉斯。」
「别光顾着叹气啊，到底叫什么？」
「他就叫厄拉斯。」
「……好吧。说起来他在宣传魔力前还做了些什么？」
「呃……打架？」
这样的对话，还是饶了我吧。
那种东西就留给马吉克好了，我对名声这种东西没有兴趣。马吉克本就该铭记史册，他是真正地为了这个世界而献身的人。
我没有办法将那件事公之于众，所以，至少……也要让他留下一个别的名声。
艾克有了基本的常识。说话也已经很流利了，只是用词和腔调怎么都纠正不过来……它也能够理解一些基本常识了，只是对于复杂的问题还是不太明白。虽然他感受得到，但不一定想得通。而我自己也从以前那个有点毛躁的年轻人，逐渐变得更加豁达，更加理智。
然后在某一天，我发现了一本书。
那本书非常熟悉，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最初遇到的，马吉克编纂的，现在看来已经变得不太成熟的入门指导书。
我翻到最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它镶嵌在满满一页的名字中。
倒数第二页上，不知道是谁新补上了一页，新的那一页同样两页都是满满的名字。和第一页相比，第二页的名字普遍写得更好看，更准确，看得出来是用笔而不是手指或者树枝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写的，纸页的质量也很好。
久违地，眼底一酸。
闭上眼睛，总能够回想起那一幕。
那是刚认识马吉克不算太久的时候的事情。我们两个比谁的魔力控制力更强，最后自然是马吉克胜利了。我满头大汗地张开双手双脚躺在地上，马吉克也跟着我也往地上一躺。
我看见了一片蓝色的天空。
「好蓝。」
我不经意地这么开口了。
「又不是第一次见到。」
「是第一次。」
记忆中没有蓝色的天空，有的只有灰暗的建筑物的尖顶、窄巷里暗淡的蒙上灰尘般的一带天、茂密的丛林、腐朽的木条、燃烧的火光。
而现在，目之所及便是蓝天。
马吉克沉默了，最后他转过头看向我。
「厄拉斯，」他说，「我想要改变这个世界。」
我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胸腔内部发出振动，稍微有些疼痛。
「太难了。」
「只要把理论体系和原则制度传下去，总有一天会成功的。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但是只要集结大家的力量，就可以改变。」
「还大家呢，那是什么小屁孩的理想吗。」
什么世界啊，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其中一个生物而已吧。就算只看人类，人类中的魔力持有者又占了多少呢？
「这么小的一个群体，能做什么？」
「的确，为了让拥有魔力的人被接纳只有一方面的改变是无法实现的，必须有配套的系统，观念的转变……但是魔力的运用本来就可以改变世界。如果听起来有些狂妄，也可以用改变人类社会这个说法。」
我无法想象魔力作为一种资源被普遍接受的人类社会，那或许的确称得上改变世界。观念和配套系统……教育、法律、经济、思想，那些都会改变吧。
「太理想了，太遥远了。」阳光稍微有些刺眼，我闭上眼睛，「可听起来好像还不赖。」
「哈哈，靠我们两个人当然是做不到的，但这一定是一个趋势，我们只是促进者而已。」
「别自然而然地把我算进去啊。」
我以为自己早就过了充满一腔热血的年轻时期，然而回想起来，少年的我有的只是自暴自弃，所以原该在很久以前就早该燃烧殆尽的热情才会留到现在吗？
这样……也挺好的。
我伸出手，手臂向上延伸，蔚蓝的天空透过手指间的缝隙投入眼眸深处。
明亮的，美丽的，干净的，天空。
在手指之间。
近在咫尺。
那时的画面，我一直记到现在。
我慢慢地研究出了控制魔力的诀窍，还有通过特定的动作、语言、图案以及仪式控制魔力输出的效果，得到固定的结果，这些都是从马吉克的研究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他已经走了九十步。走完最后十步的我将魔力使用的范式记录了下来，像是马吉克一样，在书里给能够一定程度上运用这些范式的人提供了一个魔师的可选择自称，用不用就看个人了。
——我想要改变这个世界。
我看着天空，忽然间有点想笑。
改变世界听起来是一个宏图壮志，但细细一想，这种说法根本没有交代清楚改变的程度，折下一朵花，也能够称之为改变世界。
马吉克口才没有我好，或者说马吉克比较认真，最后大概结果就是马吉克会说我是在狡辩。
但实际上的确如此，改变世界并不难——
所以，我会改变给你看。
10
我忽略了一件事情。
我曾经听说过一个故事。死神带走了一位六十岁的老人，老人问死神为什么将自己带到这里。死神表示他有理由，并且已经提前告知过了——用三封信。老人说自己从来没有收到。
于是死神问他：「你第一次掉牙是什么时候？」
老人回想了一下答：「四十五岁。」
死神说，那就是他给的第一封信。老人察觉到了什么，继续追问第二封信是什么时候。
于是死神问他：「你第一次眼花是什么时候？」
老人基本明白了：「五十岁。」
但是他接着问第三封信。
于是死神说：「执迷不悟！你妻子的死亡是什么时候？」
老人不说话了。
然后，老人表示自己听凭死神发落。
这只是一个故事。然而我已经收到了第一封信和第二封信。虽然我没有收到第三封信的理由，但我最终也没办法躲过那个结局。
并不是畏惧死亡。我只是……
那细微的心态变化，被艾克欧察觉到了。或许是从我的言行中感觉到了似曾相识的味道吧，或者说艾克欧本来就是个敏锐的孩子。它没有说出自己的不安，不动声色地比往日更黏人，对我一些普通的动作都很敏感。
于是我直接把艾克欧叫来。
「艾克欧，我找到可以用来实验的灵魂了。」
艾克欧若有所觉。
「……什么？」
我指了指自己。
「你在说什么，厄拉斯。」
「我说——」
「要是那样……厄拉斯，会死的！」艾克欧摇着头后退，「厄拉斯会死的！会死！！」
「冷静一点，艾克欧。」
我和马吉克相比，不同的大概就是我对艾克欧的认知吧。马吉克觉得艾克欧是小孩子，但我知道，艾克欧是个单纯的思考方式比较奇怪的大人。
「老实说，我也活不过几年了吧。你也明白，不是吗？」
艾克欧晚上悄悄地用光属性魔力改造我的身体，我其实是知道的。只是光属性魔力用在身体上，归根结底其实更倾向于复原，而且还有限制，皮肉伤基本没有问题，更复杂的病就……最重要的是，衰老不是生病，没有异常，没有用。
光属性魔力那个类似于治疗的效果是无法对魔力持有者本身以外的有生存在奏效的，只是我没有指出来而已。
「可是，艾拉斯，会死……」
「死有时候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可是、死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直活着其实更可怕。」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厄拉斯。那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是啊，上面那些只是对我，对于人类而言而已。
对于艾克欧而言，这连好听话都算不上。
「我迟早会死。」
于是，我这么说道。
「所以，至少……让我在你那里安睡吧。」
「我……」艾克欧的声音颤抖着，「我不想杀死厄拉斯……」
「不是杀死，是在帮助我提高生命的质量。临死前的人可是很狼狈的啊？我已经算是非常健康的那一类了……但是再过几年，大概也会走不动吧。再糟糕点，排泄出问题……哈哈，有点恶心。总之，现在这时候离开，蛮体面蛮舒服的。你也可以认为是送我去见马吉克。」我笑了笑，「几十年前的拳头我还没送过去呢。」
「厄拉斯……」
比起忽然来临，或者让艾克欧看着我慢慢地衰弱下去，这样对艾克欧更好。我之前还遇到过一个家属患了绝症的人，他说家人死了之后，除了悲伤居然还有放松，终于不用痛苦恐惧下去了，终于解放了。他不太接受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我也不想让艾克欧有这种想法。
马吉克的死亡已经给艾克欧带来了很大的阴影，而现在我也要死了。说实话，很担心。但没办法，人就是会死的。
艾克欧最后答应了。
我和艾克欧约好了三天的准备时间，在这三天内艾克欧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粘着我。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我躺在床上。
「我准备好了。」
「……」
「艾克欧。」
「……」
我叹了口气。
「人迟早会死的……艾克欧。」
「……我也会吗？」
「不……理论上来说，只要你不去做什么，大概能够一直活下去。」
长生不老，听起来好像非常让人羡慕。
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艾克欧，你有想过……完成马吉克的愿望以后怎么办吗？」
「我不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想要完成马吉克的愿望？」
艾克欧愣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什么？」
「因为那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也是马吉克希望你能够明白的问题。」
在作为有生的概念诞生的那一刻，马吉克就把艾克欧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看待。但艾克欧的诞生，艾克欧的意义，全部都是由马吉克所赋予的，艾克欧所有行动都是围绕着马吉克的意愿展开。马吉克并不希望艾克欧这样依附于他，他给艾克欧命名的时候，我想他一定是希望给予艾克欧一个自我的称呼，然后让艾克欧认识到自我，而不是为了命名，为了赋予艾克欧一个别人取的自己的名字。
艾克欧摇头。
我叹了口气，给了提示。总感觉这段时间叹了很多口气了。
「因为你想要这么做，对吗？」
艾克欧点点头。
「为什么想要这么做？」
「因为……因为……」
「因为你是艾克欧？还是因为你是艾克欧？」
「那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我摸了摸艾克欧的头部，「那是因为你是艾克欧所以你是艾克欧和因为你叫艾克欧所以你是艾克欧的区别。如果你是艾克欧，那么在马吉克没有叫你艾克欧之前你就不在了；如果你只是艾克欧，那马吉克给你起名字之前你还是艾克欧。」
「我……」
「你是因为你是艾克欧所以要做这个，还是因为你是艾克欧所以你要做这个？」
「我不是因为艾克欧……因为，因为我想要这么做……！就算主人没有给我取名字，我也……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
「我知道。所以你到底是艾克欧，还是你呢？」
「我、我是我……吗？」
「不确定？」
艾克欧点点头。
「如果我说 『我讨厌你』，你会有什么感觉？」
「……不舒服。」
「那就是你是你的证明。那和你是不是艾克欧没有关系，只是因为你是你。」
「我明白了。」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在解决了马吉克的事情之后，你想要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而且，我不知道能不能解决。」
「也是……有点太远了啊。」
「厄拉斯说主人希望我知道艾克欧是艾克欧，那你呢？你想要我知道吗？」
「我啊……」
马吉克把艾克欧作为一个个体看待，所以他希望艾克欧能够独立一些，归根结底他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值得花一辈子去依附的人，因为世界非常精彩——这是他到想法。或许还有欣赏美与艺术，感受真善美，找到理想并为之奋斗等等，那大概是马吉克希望艾克欧去认识的东西。
「我不介意。」
是的，我并不希望艾克欧成为艾克欧或者单纯只是作为艾克欧存在。无论是哪种状态，只要艾克欧觉得幸福，在这个状态结束前，或许是因为想法改变，或许是因为死亡，总之那个瞬间以前，他不会后悔，不会觉得自己竟然是这样的一个艾克欧。混混沌沌也好，清清楚楚也罢，我只想要它过得舒服。这不是什么积极的价值观，但这就是我对它的希望。
当有了死亡，活着才有意义。而艾克欧理论上没有死亡，这其实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不幸中的万幸，艾克欧的自我非常薄弱，自我和世界的联系更薄弱，所以对于它而言，制药完成了马吉克的遗愿，选择自我了结并不会给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负担。听起来或许有些悲伤，但艾克欧本人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联系。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对于那个单纯而几乎没有什么欲求可言的艾克欧来说，等到它完成马吉克的遗愿的那一刻，大概就是它满足了可以死亡的那一刻。
但是，随着艾克欧继续和世界接触，尤其是它想要达成马吉克的意愿，必须要和更复杂的人类社会接触，它会改变吗？它会结识更多的人吗？它会因此不得不面临更多的生离死别吗？它会接触自己的精灵，体会到身为高位者的感觉吗？
一切都是未知数。
我其实并不希望艾克欧去接触这些，艾克欧现在的状态虽然有些浑浑噩噩，可是它并没有觉得不舒服，所以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我是这么想的。
但那是艾克欧自己的事。
除了它自己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些体验到底快不快乐，就算不快乐，想不想要继续下去也不是由我而是由艾克欧决定的。
「无论你以后想要做什么……一定要遵从本心，知道吗？」
「我明白了。」
艾克欧不会问为什么，它只会说「我知道了」，因为我是它信任的人。
要是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该怎么办呢？这方面的事情我已经说过很多了……能说的几乎已经全部说了。其实听得再多也没有用，这些全部都只能靠艾克欧自身的体验。
该说的，已经全部说了。
「……可以开始了，艾克欧。」
「我要开始了。」
「好。」
「……我真的要开始了。」
「我知道。」
「厄拉斯……」
再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我干脆地回答。
「再见，艾克欧。」
熟悉的感觉笼罩上来，我知道那是艾克欧的魔力，清澈，温柔，纯净，如同溪水。灵魂传来的感觉并不像是被魔力吞噬，反倒像是盖了一层被子或者被阳光笼罩，那种温暖舒适从灵魂深处将我包裹，像是摇篮中巨大而蓬松的棉花团块。
非常得舒适。
恍惚中，我听到了艾克欧的告别。
它似乎向我承诺了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
但没有关系，我知道它想和我说什么。
因为，我们早就约好了，一定要实现马吉克的愿望。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越来越暗。
啊……已经要离开吧。
这里很安静，这里很温暖。
我没有挣扎，任由自己陷入。
声音像是泉水般流入。
——你们会等我吗？
——当然会。那家伙已经在叫我了，我现在就要抢跑了哦。
——这不是比赛。
——哈哈，说的也是。
……
……
最后一点光芒散成粒子消失，就像是一团散开的萤火虫，或是星星点点的天光。
艾克欧遵照厄拉斯的想法，将厄拉斯的身体火化，而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用风系魔法吹散到空中，他的身体随风飘散，像是一群飞鸟掠过蔚蓝的天空。
艾克欧向着天空挥挥手，转身离开。
然后，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