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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幾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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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幾天後

第105章 幾天後江家堂屋正中央擺著一張紅木八仙桌,溫書儀系著藍布圍裙,用長柄漏勺將最後一笊籬滾燙的三鮮餛飩撈進白瓷大湯碗里。

骨頭高湯里飄著蝦皮、紫菜碎、薄如蟬翼的金黃蛋皮絲,最後撒上一小把切得細碎的野蔥花,熱油一潑,滿屋子都是撲鼻的鮮香。

“快坐下,趁熱吃。”溫書儀把醋壺和辣油碟往桌子正中央推了推,“豬前夾肉配的鮮開洋和春韭,皮子特地讓巷口麵坊壓的最薄那一檔。”

江書瑤早就在靠門的位置坐穩了,抓起瓷勺舀起一隻白白胖胖的大餛飩,鼓著腮幫子呼呼吹了兩口氣,一口咬掉大半個,燙得直抽涼氣,兩隻腳在桌子底下直晃悠。

“慢點咽,沒人跟你搶。”蘇婉在旁邊遞過去一張餐巾紙,伸手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撫了一把,“今天下午李老師給你們摸底,考得怎麼樣?”

“那還用問!”江書瑤好不容易把嘴裡的餛飩咽下去,昂著下巴,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最後那道大題我全都證出來了!這次期末考我肯定能進前二十!”

江立誠端著小酒盅抿了一口燒酒,夾了一筷子油爆花生米扔進嘴裡,笑得嗓門洪亮:“行!要是真能考進前四十,暑假我帶你和小安去無錫太湖吃三白!”

沈國平在旁邊吐了口煙圈,“初二下學期是分水嶺,初三馬上就得面對中考,現在多考兩分,將來進南師附中或者金陵中學底氣就足一分。”

沈安把醋碟往江書瑤手邊挪了挪,自己盛了一碗清湯,慢條斯理地吃著餛飩。

晚飯一直吃到八點半。

收拾完碗筷,沈安跨過青石板路回到沈家小院。

接下來的三天,初夏的日頭越升越高,老巷青石板路上的水汽在清晨七點前就會被曬得乾乾淨淨。

周三到周五,初二(3)班的複習節奏明顯被李老師拉快了。

黑板右上角的倒計時粉筆字一天擦掉一個數字,講台上的白色粉筆灰落了厚厚一層。

這幾天里,陳若欣瘦得有些明顯。

她依然每天清晨五點半起床,坐頭班車趕到市一院給陳林生擦臉、倒尿袋、確認早上的體溫,隨後再倒兩趟公交車在七點準時踏進教室。

原本就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套在她身上顯得空空蕩蕩,下頜線條愈發清瘦,但只要上課鈴聲一響,她手裡的自動鉛筆就會在筆記本上一字不漏地飛快記錄。

江書瑤變著法子往她的桌洞里塞東西——周三是兩盒特侖蘇和剝好的水煮蛋,周四是兩根熱乎的糯米油條,周五早上乾脆塞了一大盒溫書儀親手做的醬牛肉片,嘴上永遠掛著那句“我媽切太多了吃不完”。

陳若欣沒有再推脫,每次都安安靜靜地全部吃乾淨,隨後把江書瑤做錯的幾何步驟在草稿紙上用紅筆一步一步改過來,字跡清秀端正,沒有一絲塗抹。

周五下午四點半,最後一節自習課的鈴聲拉響。

三人收拾好書包,穿過校門口的斑馬線,在老巷口乘上了開往市一院的4路公交車。

這是陳林生掛DA方案化療葯的第五天。

二十分鐘后,電梯門在六樓血液科緩緩滑開。

剛走出電梯間,一股混合著濃重來蘇水和嘔吐物酸苦的氣味便順著走廊飄了過來。

推開32床病房的木門,屋裡的情形讓江書瑤邁進門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

病房靠窗的藍色布簾被拉開了一半。

陳林生正側身蜷縮在病床上,原本蠟黃的臉泛著一層灰敗的青色,額頭上滿是冷汗,幾縷被汗水打濕的灰白頭髮貼在腦門上。

床頭的鐵架上掛著兩袋無色的液體和一袋深黃色的止吐葯,輸液管里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快速落下來。

床沿下方放著一個不鏽鋼彎盤,裡面殘留著小半盤黃綠色的膽汁酸水。

陳林生右手死死摳著床墊邊緣,喉結劇烈上下滾動著,整個人因為胃部劇烈的痙攣而止不住地發抖,喉嚨深處發出幾聲壓抑的乾嘔。

“爸!”陳若欣手裡的書包啪的一聲落在床頭柜上,兩步搶到床前,動作極快地抽起床頭的醫用紙巾,托住陳林生的下巴,替他把嘴角的酸水擦乾淨。

陳林生聽到聲音,費力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看見站在床邊的陳若欣,還有跟在後面的沈安和江書瑤,他乾裂泛白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扯出一個笑,但胃裡的抽搐讓他整個人猛地往裡縮了一下。

他有些慌亂地抬起沒有扎針的左手,想要去抓枕頭上的毛巾,把落在那上面的幾縷頭髮遮住,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若欣……小安……瑤瑤……你們怎麼……又跑來了……”

他的動作幅度稍大,枕巾上幾團灰白乾枯的斷髮順著床單滑了下來。

那是化療藥物對毛囊細胞產生殺傷后的典型脫髮反應。

陳林生看著掉在床單上的頭髮,手指僵硬在半空,下意識地想要用被角蓋住,粗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整個人透著一種被疾病當場剝掉體面的無措。

沈安走上前去,伸手極自然地按住了陳林生想要遮掩的左手手腕,掌心的溫度平穩沉著。

“陳叔,別亂動,留置針容易鼓包。”沈安順手拿起枕邊的乾淨毛巾,將散落在床單上的斷髮掃進垃圾桶,隨後把床頭柜上的溫水壺倒了半杯溫開水,遞到陳若欣手裡,“先用溫水給陳叔漱漱口,把嘴裡的酸味壓下去。”

陳若欣眼眶通紅,她接過水杯,用小塑料勺舀了一點溫水,一點一點喂進陳林生嘴裡,等他漱完口吐進彎盤,又拿濕毛巾仔仔細細替父親擦乾淨額頭和脖頸上的冷汗。

江書瑤站在床尾,兩隻手緊緊抓著書包帶子,嘴唇抿得泛白,平日里那股咋咋呼呼的勁頭全收斂了起來。

伸手把床頭柜上歪掉的飯盒擺正,又把垃圾袋重新套好,動作利落得不像平時那個嬌氣的小姑娘。

病房門被推開,主治醫師陸岩手裡拿著一張長條形的電腦列印單走了進來。

看見屋裡的三個學生,陸醫生把手裡的病歷夾合上,目光落在陳林生臉上:“老陳,今天噁心反應上來了?”

陳林生靠在枕頭上,有些艱難地點了點頭:“陸醫生……這藥水太沖了,喝口水都在嗓子眼裡打轉,胃裡像吞了秤砣一樣往下墜。”

“柔紅霉素加阿糖胞苷連續打到第五天,胃腸道反應就是最重的階段,再熬兩天把這組葯掛完就好了。”陸岩走到床邊看了看集尿袋和心電監護的數據,轉頭看向陳若欣,“你是家屬,跟我到走廊來一下,交代幾句後面的事情。”

陳若欣把水杯放下,替陳林生掖好被角,轉身跟著陸醫生走出病房。

沈安給江書瑤使了個眼色,讓她留在病床邊陪著陳林生,自己也跟著邁步跨出了病房門。

走廊盡頭的窗台上擺著一瓶速干手消毒液,傍晚的夕陽透過毛玻璃斜斜照在地膠上。

陸岩摘下鼻樑上的無框眼鏡,用衣角擦了擦,神色變得格外凝重:“小姑娘,你爸前五天的化療藥物耐受情況比預想的要硬朗,沒有出現急性心肌損傷或者過敏性休克,這一點算順利。”

陳若欣挺直著脊背站在走廊邊,手裡攥著那個記醫囑的小本子:“陸醫生,那接下來呢?”

“後天下午,七天的誘導化療藥物就全部停掉了。”陸岩把列印出來的血象監測單遞過去,聲音壓得有些低,“但真正的關口在停葯之後。

從下周一開始,你爸的骨髓造血功能會全面跌停,進入最危險的‘骨髓抑制期’,整個過程大概持續十天到兩周。”

陸岩指了指單子上的血象預測曲線:“他的白細胞會跌到0.5以下,中性粒細胞幾乎歸零,全身沒有一絲免疫力。

在普通病房裡,哪怕是走廊里有人打個噴嚏帶進來的黴菌,都可能引發嚴重的肺部真菌感染或者高熱敗血症。”

陳若欣捏著本子的指尖用力得有些發白,指節泛出青色。

“陸醫生,”一直站在旁邊的沈安開口,語氣平靜沉穩,“科室里的單人無菌層流床位排上了嗎?骨髓抑制期的升白針和預防性抗真菌藥物,方案是怎麼定的?”

陸岩有些意外地看了沈安一眼,隨即點頭:“單人層流帳篷已經給老陳鎖了一張,後天停葯立刻推過去。

升白針每天打一支重組人粒細胞刺激因子,這個能報銷大部分。

但是預防深部真菌的口服伏立康唑片,一盒就要上千塊,還有自費的升血小板膠囊,這些需要家屬自費在住院處扣款。”

陸醫生把手裡那張扣款明細遞給陳若欣:“前期交的一萬塊押金,這五天的化療葯、保肝保心和止吐葯扣完,卡里只剩八百多塊了。

明早十點前,去一樓大廳至少補繳兩萬塊,不然周日層流床和自費葯的醫囑開不出來。”

陳若欣看著單據底下用紅筆圈出來的欠費預警,眼底的光顫了顫。

五天時間,一萬塊錢就這麼見底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單據折好收進校服內側的口袋裡,抬起頭看著陸醫生,聲音清清楚楚:“陸醫生,我記下了。明天一早我就去一樓繳費處刷卡,不會耽誤我爸用藥。”

陸岩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卻脊背筆直的小姑娘,眼神里掠過一絲同情與讚許,點了點頭:“行,心態放平,只要把抑制期這一關闖過去,第一個療程的完全緩解希望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