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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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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出院了

第106章 出院了六月中旬的南京,熱浪順著莫愁路的瀝青縫隙蒸騰上來,把博學樓外的香樟樹葉曬得泛起一層油亮的深綠。

初二(3)班教室頭頂的四台鐵葉吊扇開到了最大檔,呼啦啦地卷著悶熱的空氣。黑板右上角用紅粉筆寫的倒計時,數字已經被擦得只剩下最後刺眼的“3”天。

講台上,李老師將一疊改好的期末衝刺數學模擬卷往講桌上一頓,粉筆灰噗地騰起一小團。

“這次摸底卷子是鼓樓區統考的難度。”李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靠窗的三人座上掃過,“重點表揚沈安,一百二十分,滿分卷已經貼在後黑板的優秀作業欄里了。”

李老師頓了頓,視線落在正把脖子伸得老長的江書瑤臉上,嘴角難得往上扯了半寸:“江書瑤,九十四分。動點綜合題的第一問和第二問全拿到了步驟分,年級大排名在第三十八名。保持住這個勢頭,中考實驗班的門檻你就能摸到了。”

“耶!”

江書瑤兩隻手在課桌底下用力一攥,興奮得整個人差點從木椅上彈起來,馬尾辮在後背啪啪甩了兩下。她抓起試卷,一把拍在中間沈安的桌面上,下巴昂得老高:“看見沒!九十四!第三十八名!”

沈安手裡轉著黑色的中性筆,筆尖在卷子最後一道選做題的紅叉上輕輕點了點:“選擇題第四題的負號抄丟了扣了三分,大題計算步驟少寫了解集範圍又扣三分。不然能上一百分。”

“沈安你這人真掃興!”江書瑤一把抽回試卷,鼓著腮幫子瞪了他一眼。

坐在靠窗位置的陳若欣經過這一個月的連軸轉,整個人清瘦了整整一圈,但眼底那一層長久以來的淡青色終於褪了下去,眼神清亮而沉靜。

“陸醫生早上查房說了,停葯第十四天的骨穿複查報告出來了,原始細胞比例降到了百分之一點八。血常規白細胞三千八,血小板九十五,已經脫離危險期了。”

聽到“百分之一點八”這幾個字,沈安轉筆的動作停了下來。

在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的療效判定標準里,誘導化療后骨髓原始細胞小於百分之五、外周血象基本恢復,在醫學上被定義為完全緩解(CR)。

這意味著第一階段最兇險的化療與骨髓抑制期,陳林生硬生生靠著底子和規範治療徹底闖過來了。

下午放學鈴聲一響,三人迅速收拾好書包衝出博學樓。

校門口的香樟樹蔭下,江立誠那輛白色二手金杯麵包車早已停在路邊,車窗大開著。

“快上車!”江立誠探出半個身子,大嗓門在嘈雜的放學校門口格外扎耳,“老陳上午就把出院手續辦得差不多了,就等咱們過去搬東西呢!”

二十分鐘后,金杯麵包車一路鳴笛拐進了市第一人民醫院。

乘電梯直上六樓血液科,32床周圍的藍色布簾已經全部拉開了。

病床上原本鋪著的條紋被褥已經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的藥盒、水杯和換洗衣物全被收進了一隻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帆布提包里。

陳林生正坐在床沿上,身上換回了那件穿了多年的舊工裝夾克。

他的頭髮在兩周前的化療高峰期徹底掉光了,頭頂戴著一頂深藍色的棉布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雖然臉頰凹陷下去不少,但嘴唇上終於有了血色,原本渾濁發黃的眼珠也重新透出了亮光。

看見女兒和沈安、江書瑤走進來,陳林生撐著床沿站起身,兩隻大手在褲縫上用力蹭了蹭,腳步雖然有些虛浮,但脊背努力挺得很直:“小安……瑤瑤……立誠,給你們添大麻煩了。”

“老陳,瞎客氣什麼!”江立誠大步走上前,一把拎起地上沉甸甸的帆布包甩在肩頭,伸手在陳林生胳膊上捏了一把,“身子骨見好了就行!陸醫生那邊怎麼交代後續的?”

主治醫師陸岩正好手裡拿著出院小結走進來,白大褂被風帶得微微揚起。

“各項指標達到臨床完全緩解,第一仗打得很漂亮。”陸岩把蓋著公章的出院記錄和兩盒口服藥遞給陳若欣,語氣嚴肅地叮囑。

“回家休養兩周,這期間絕對不能去人多的公共場所,飲食繼續保持高蛋白,兩周后回科室做血常規複查,準備進第二階段的鞏固化療。”

陳林生雙手接過出院小結,嘴唇顫抖了幾下,連連彎腰:“謝謝陸大夫……謝謝大夫救命。”

“該謝你閨女,每天醫囑落實得比護士還細緻。”陸岩擺了擺手,目光在陳林生頭頂的帽子上停了停,“還有,老陳,工地上的重活絕對不能碰,回去老老實實當病號。”

“哎,哎,記住了。”陳林生連聲應著。

陳若欣走到病房門口的繳費結算明細欄前,從校服口袋裡掏出那個記賬的小本子,對照著出院結算單上的數字核對了一遍。

首期押金一萬,抑制期補繳兩萬,加上後續的升白針、抗真菌藥物和層流床自費項目,這一個多月前前後後總共結清了五萬四千兩百塊。

陳林生那兩本藏在床板木槽里的存摺,總計十一萬一千六百元,扣除這筆開銷后,還穩穩噹噹地剩下了五萬七千餘元。

最兇險的一道鬼門關,在沒有變賣家產、沒有低頭求援的情況下,憑著陳家父女這半輩子的硬骨頭,結結實實地跨過去了。

陳若欣將收據摺疊平整,收進最裡層的拉鏈袋裡,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傍晚六點,白色麵包車一路開回了城南那片老舊居民區。

夕陽將斑駁灰暗的紅磚平房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餘暉。

陳林生一手扶著門框,慢慢邁過那道被磨平了稜角的門檻,屋裡雖然昏暗,但窗台上的兩盆綠蘿被擦洗得葉片油亮,桌椅床鋪一塵不染。

江立誠把帆布包放在四方桌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張蓋著工程隊紅章的表格放在桌角:“老陳,這是工會的大病互助補貼審批單,一個月八百塊,直接打進你的工資折里,不用你跑腿,手續我都辦完了。”

陳林生看著那張紅頭單子,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推拒,江立誠已經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這是每個正式工都有的福利,你要是不收,就是逼著我去公司財務那兒自掏腰包,你自己看著辦!”

陳林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眼眶通紅地把單據收進了抽屜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