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冷戰
第123章 冷戰
第123章 冷戰初夏下午四點半,實驗初中博學樓里的吊扇在頭頂吱呀轉著,捲起一陣陣乾燥溫熱的粉筆灰味。
十四歲女生的冷戰,通常從物理劃界開始。
長桌最外側,江書瑤把木椅往過道方向生生挪了半寸,中間空出一條界限分明的縫隙。
桌面上那本厚重的《五年中考三年模擬》立得筆直,像一道砌起來的水泥牆,把沈安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
中午溫書儀裝在保鮮盒裡的切塊蜜瓜,江書瑤一個人全吃了,叉子戳在塑料盒底,發出咄咄的悶響,一塊也沒往沈安桌角推。
至於長桌最靠窗那一側,安靜得像沒有人。
自習課整整兩節,陳若欣都在硬啃最後一道物理力學壓軸題。草稿紙被鉛筆反覆塗擦,紙面已經泛起毛躁的毛邊,筆尖懸在半空,微微發抖,卻始終沒有像往常那樣,把本子往中間推過來哪怕一寸。
第三節課下課鈴剛敲響,沈安把自己的草稿本順手推過去,上面用紅筆標了極清晰的三步受力分析。
陳若欣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她沒接,伸出細瘦的手指,捏住草稿本的邊角,極輕地把它推了回來。
“題不講了?”沈安側過頭看她。
“我自己能看。”陳若欣低著頭,聲音很輕。
沈安收回本子,沒再說話。
二十二歲的時候他覺得錢能解決世上百分之八十的問題,十四歲重來一次才發現,剩下那百分之二十全是人情。
五點十分,放學鈴聲撕破了悶熱的空氣。
江書瑤是第一個衝出教室的。拉鏈嘩啦一拉,粉色雙肩包甩上單肩,白球鞋在地磚上踏出急促的噠噠聲,連車棚鑰匙都已經在指尖攥得發白。
沈安剛把黑色背包拎起來,右側靠窗的位置已經空了。
陳若欣收東西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三倍,整個人順著後門靠牆的陰影快步下了樓梯,像一尾急於鑽進泥里的泥鰍。
沈安下樓,推了山地車,沒去追早就騎著粉白單車消失在巷子方向的江書瑤,而是腳下一蹬踏板,順著莫愁路外側的林蔭道往前騎。
斜陽穿過法桐寬大的葉片,在柏油路面上篩下斑駁晃動的金色光斑。
莫愁路口,4路公交車站台前擠滿了放學的學生和下班的工人。
陳若欣站在站牌最邊緣的陰影里,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帆布包的帶子在細瘦的手腕上繞了整整兩圈,勒出一道發白的痕迹。
一輛黑色山地車無聲地滑過來,橫在站台馬路牙子邊。
車輪剎住,沈安單腳點地,神色如常地看著她:“走這麼急,值日表今天不是排到你?”
陳若欣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在沈安臉上停了半秒,又飛快挪開,落在遠處緩緩開來的綠色公交車車頭上。
“我跟李老師換了,換到周五。”
“為什麼躲著?”沈安問得很直接。
站台旁賣茶葉蛋的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五香八角的氣味混在尾氣里,熏得人眼睛發乾。
陳若欣把頭埋得更低了些,耳後的碎發落下來,遮住了半邊泛白的下頜骨。
“我沒躲。”
她終於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裡沒有眼淚,只有一層極薄、極硬的防線。
“我不想讓書瑤難堪。”
“早上的事是陳一帆他們起鬨,書瑤就是脾氣急,過兩天就好了。”
“不是過兩天的事。”陳若欣打斷了他。
她站在高出半截的馬路牙子上,自上而下地看著沈安,單薄的校服被熱風吹得貼在背脊上,顯出凸起的蝴蝶骨。
“昨天是你生日,我想送你一件像樣的東西,是我自己沒想清楚。”
陳若欣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把那份死死壓了一整天的難堪全翻了出來:“江叔叔給我爸在工地上安排了最輕省的看料活,工錢一天都沒少算;江阿姨上周還讓書瑤給我帶了一大罐鈣粉;今天早上,書瑤替我把陳一帆罵回去,你又替我把李老師擋回去……”
她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卻倔強地繃緊:
“沈安,你們家,還有江家,幫我家太多了。”
“可書瑤難過了,她哭了。今天早上,她看我的眼神,像是我偷了她最要緊的東西。”
“沈安,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有我爸,還有我這點成績。”
4路公交車帶著龐大的陰影“哧——”的一聲停在站台前,氣剎排出一股滾燙的氣流,吹亂了兩人的頭髮。
前後車門同時打開,人群蜂擁著往上擠。
陳若欣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與沈安和那輛自行車的距離。
她抓著車門邊的黃色鐵扶手,腳踩上第一級台階,回頭看著車下的沈安。夕陽斜照在她臉上,把額前的碎發染成了金黃。
兩扇摺疊鐵門徹底合攏,把少年的視線與那雙通紅倔強的眼睛隔斷。
綠色的公交車吐出一股濃黑的尾氣,晃晃悠悠地匯入莫愁路滾滾的車流里。
沈安單手撐著車把,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紅藍手繩,又想起衣櫃深處那支插在白瓷茶缸里的深紅玫瑰。
這十四歲的爛攤子,比他前世寫兩百萬字的大長篇還要難收場。
沈安蹬上踏板,往巷口的方向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