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翻篇
第125章 翻篇
一個字,乾脆利落,像石子砸進水裡。
江書瑤的眼睫毛猛地顫抖了一下。
雖然昨天在沈安家門縫底下撿到那瓣花的時候,她心裡就已經有了九成九的答案,但親耳聽到沈安承認,那股尖銳的酸澀還是像針一樣狠狠扎進了她心口。
她放在校服口袋裡的雙手在布料底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
“初一的時候,那個文藝委員塞進你的信封,你當天就退回去了。”江書瑤盯著他的眼睛,語速極快,字字句句像是在背誦一筆積攢了三年的舊賬,“初二上學期期末,七班兩個女生在車棚堵你送的進口巧克力,你連包裝都沒拆,直接塞給了周凱。”
她眼底的淚光開始打轉,在初升的金色晨光里泛著水色,可聲音卻倔得像要跟誰決鬥:
“沈安,別人給你寫的情書,你從來連看都不看一眼。”
“你為什麼偏偏收她的?”
“五塊錢一支的深紅玫瑰,那麼扎眼的東西,你不僅收了,還塞在書包最底下帶回家,藏在衣櫃里。”
江書瑤往前逼了一寸,兩隻眼睛死死鎖著他,帶著一股近乎執拗的委屈與不甘:“你憑什麼收她的,不收別人的?你告訴我,為什麼?”
老槐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幾隻,扑打著翅膀落在灰瓦屋檐上。
巷口早點鋪的蒸籠揭開,白茫茫的蒸汽騰空而起,把晨光切得一片模糊。
沈安沉默地看著她。
“江書瑤,她家的情況你清楚。她每天在食堂只打兩毛錢的白米飯,就著免費的菜湯咽下去,昨天是我生日,她想送我一件像樣的謝禮。她翻遍全身,除了那五塊錢買的一支花,拿不出別的東西。”
早風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作響。
“我不收,那支花就會被她扔進車棚旁邊的垃圾桶。”
沈安看著她泛紅的鼻尖,輕聲說:“我不收,她連最後這點自尊,都剩不下了。”
巷口徹底安靜了下來。
王記早點鋪的老闆在大聲吆喝著“熱豆漿”,自行車的鈴鐺聲在遠處的莫愁路上一聲接著一聲。
江書瑤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沒有反駁。
她從小家境優渥,江立誠做建材生意豪爽護短,溫書儀溫柔細緻,她要什麼有什麼,連草莓皮筋都要買最貴的進口貨,可她不是不懂陳若欣的難處。
她心疼陳若欣,甚至把陳若欣當成自己三人組裡最要緊的朋友。
可正因為這樣,那支深紅色的玫瑰才像一根倒刺,橫亘在她喉嚨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江書瑤眼眶裡的淚水終於蓄不住了,順著白皙的臉頰滑下來一道淺淺的水痕。
她吸了吸泛紅的鼻子,抬手用校服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臉頰,聲音帶著一絲無法剋制的哽咽,問出了這輩子對沈安說過的最狠的一句話:
“那我呢?”
沈安一怔。
江書瑤看著他,眼淚一顆接著一顆滾下來,嘴角卻死死向下撇著,露出那個從小到大要哭之前一模一樣的委屈表情:
“陳若欣可憐,她拿不出別的東西,所以她的五塊錢金貴。”
“那我呢?沈安?”
她伸出右手,一把扯住沈安放在車把上的左手腕。
指尖冰涼,帶著微微的顫抖。
“這根手繩,是我中考模擬考前一天晚上,偷偷打著手電筒,在被窩裡編到凌晨一點的。”江書瑤的聲音碎在晨風裡,每個字都帶著哭腔,“紅線是我媽去棲霞寺求的,黑曜石珠子是我用零花錢買的。”
她把沈安的手腕拉到兩人眼前,指著那根粗糲結實的紅藍手繩,眼淚砸在沈安的手背上,滾燙得讓人心驚:
“我編了一夜的手繩,和她五塊錢買的花,在你眼裡是不是一樣?”
沈安張了張嘴。
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浸透了水的棉花。
面對十四歲少女在清晨老槐樹下通紅的眼眶和滾燙的眼淚,他第一次,找不出任何一個可以用來回答的詞句。
一樣嗎?
不一樣。
手繩是江書瑤十四年生命里理所當然的霸道與佔有,是兩家只隔六七步青石板路的青梅竹馬;玫瑰是陳若欣在泥沼里拚命掙扎時遞出的一根救命稻草,是自尊與感激交織的無聲呼救。
他答不出“一樣”,也答不出“不一樣”。
沈安的沉默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長。
江書瑤看著他緊閉的嘴唇,眼底那抹微弱的期待一點點暗了下去。
她自嘲地笑了一聲,那聲冷笑短促得像一聲嘆息。
“我就知道。”
江書瑤鬆開抓著他手腕的右手,吸了吸鼻子。
下一秒,她兩隻手覆上去,修長的手指捏住那枚黑曜石珠子旁邊的繩結,開始用力地去解那個系得死死的活扣。
繩線編得很密,昨晚又被汗水浸過,死扣很難解。
她的指尖在粗糲的繩線上用力摳著,指甲邊緣泛出蒼白的顏色,甚至因為太用力,在沈安的手腕皮膚上劃出兩道淺紅色的印子。
沈安沒有動,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腕上胡亂折騰。
“啪嗒。”
繩結終於被扯開了。
那根紅藍相間的粗手繩從沈安的左手腕上滑落下來,落進江書瑤冰涼的掌心裡。
手腕驟然一輕,晨風吹過那塊被繩子遮擋了整整兩天的皮膚,泛起一股空落落的涼意。
沈安低頭看著她:“摘了?”
江書瑤低著頭,死死攥著那根還帶著少年體溫的手繩,眼淚吧嗒吧嗒砸在青石板地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她肩膀無聲地抽動了兩下,足足在晨風裡站了半分鐘。
然後,在沈安以為她會把手繩像昨天那片花瓣一樣狠狠砸在地上的時候,她卻猛地抬起頭,一把抓過沈安的左手。
“伸平!”她惡狠狠地命令,帶著哭腔的聲音又凶又彆扭。
沈安依言把手腕平伸在車把上方。
江書瑤咬著牙,把那根手繩重新纏回他的手腕上。
一圈,兩圈。
她用盡全身力氣拉緊繩頭,手指飛快地穿插翻折,打了一個比之前還要緊、還要結實的死結。
黑曜石珠子被她重重推回手腕內側脈搏跳動的地方,緊緊貼著少年的皮膚,冰涼堅硬。
系完最後一截線頭,江書瑤用力拍了一下沈安的手背,像是在蓋章,又像是在撒氣。
“沈安。”
她抬起通紅的杏眼,吸了吸泛紅的鼻尖,惡狠狠地瞪著他:
“那就翻篇。”
沈安看著她臉上還沒擦乾的淚痕,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不生氣了?”
“誰說我不生氣?!我氣死了!”江書瑤炸毛一樣拔高了調門,嗓音破音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但說完這句,眼眶裡的淚又忍不住打了個轉,“但是中考還有三十天,我沒閑工夫天天跟你在這兒翻舊賬!”
她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下巴揚得高高的,像個打贏了勝仗卻滿臉挂彩的小將軍:
“花你愛留著就留著,愛扔門縫就扔門縫,本姑娘不稀罕管。”
“但是沈安,你給我記住了。”
江書瑤指著他的鼻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神情卻嚴肅得像在宣讀什麼不可違背的法律條款:
“以後,不許騙我。”
“連一個字都不許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