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後座
第126章 後座
第126章 後座“好,我答應你。”沈安雙手穩穩扶著車把,側頭看她:“上車吧。”
江書瑤抬起通紅的杏眼瞪他,腮幫子鼓得像只河豚:“起開!誰要坐你的破車,我坐公交車!”
“這個點擠得連門都關不上。”沈安看著前方路口擁堵的車流,“你要是想在七點半的早讀課上被李老師抓遲到罰站,你就去等。”
江書瑤抿了抿唇,看了看遠處站台黑壓壓一片等車的人頭,又低頭看了看那輛山地車結實的後座鋁合金架子。
“便宜你了。”
她惡狠狠地咕噥了一句,側過身子,動作僵硬地側坐在了山地車的後座上。
後座驟然沉下去一截。
沈安腳下一蹬,山地車如同一尾黑色的游魚,輕巧地滑入莫愁路的晨光里。
“抓穩。”沈安提醒了一句。
後座的少女沒吭聲,只是伸出兩根微涼的手指,小心翼翼又極彆扭地扯住了他校服外套后腰兩側的布料。
初夏的晨風灌進衣領,吹起少年寬大的校服,也將少女披散發梢上那股極淡的草莓洗髮水清香,一路帶進了車流深處。
十四歲小姑娘的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後座那點微小的重量,總算把過去兩天的沉悶徹底衝散了。
離實驗初中校門還有五十米拐角的時候,後背被輕輕錘了兩拳。
“停停停!停車!”
沈安捏下剎車。
車剛停穩,江書瑤就跟屁股著了火似的從後座跳了下來,動作敏捷地把衣服下擺扯平,看都沒看沈安一眼,單肩甩上書包,一溜煙衝進了校門。
中午十二點一刻,博學樓二樓食堂。
頭頂懸著的八台大吊扇呼呼轉著,將滾燙的飯菜香、炒青菜的油氣與嘈雜的人聲攪成一團。
不鏽鋼餐盤撞擊在玻璃打菜窗口的脆響此起彼伏。
長條餐桌最靠里側的角落,挨著窗檯。
陳若欣一個人坐在最邊緣的塑料圓凳上。
她面前放著一隻淺淺的不鏽鋼餐盤,盤子里只扣著一團白米飯——兩毛錢的分量,連打菜阿姨順手澆的一勺免費肉汁都沒有。
米飯旁邊,是一隻邊緣磕碰掉了一塊瓷的舊搪瓷缸子,裡面盛著食堂免費供應的紫菜蛋湯。
湯水清可見底,只有兩片蔫了吧唧的紫菜和幾星零星的蛋花漂在水面上。
陳若欣低著頭,兩隻手握著那雙自帶的竹筷子,夾起一小團米飯送進嘴裡,就著溫熱的紫菜湯慢慢咀嚼咽下。
中考前的這一個月,陳林生在市一院的二期鞏固化療每天都在燒錢,進口的抗生素和止吐針像流水一樣吞噬著那個本就不富裕的存摺,現在能省一點是一點。
“啪嗒。”
一陣清脆急促的腳步聲在過道里停了下來。
江書瑤端著打得滿滿當當的餐盤從窗口走過來。
她盤子里豐盛得扎眼:一塊濃油赤醬、燉得軟爛透亮的招牌紅燒肉,一份西紅柿炒雞蛋,一份香菇青菜,旁邊還擱著一盒溫書儀晨起切好的哈密瓜。
在經過靠窗這張桌子時,江書瑤的視線不經意地往下一掃,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隻空蕩蕩的餐盤,那團乾癟的白米飯,還有那缸清湯寡水的紫菜湯,像一根刺一樣扎進了她的視線里。
江書瑤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她站在過道中央,站在那個單薄瘦弱的背影斜後方,足足僵了三秒鐘。
下一秒,江書瑤大步跨過去,一屁股坐在陳若欣對面的空位上。
不鏽鋼餐盤重重砸在塑料桌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陳若欣夾飯的動作一僵,抬起眼,有些無措地看著對面突然坐下來的江書瑤。
江書瑤沒看陳若欣的眼睛,甚至連正臉都沒轉過來。
她拿起手裡那柄不鏽鋼勺子,極其粗暴地伸進自己的餐盤裡,連肉帶汁,狠狠挖起那塊足有半個拳頭大的紅燒肉,啪嗒一聲,直接扣在了陳若欣那團乾癟的白米飯正中央。
濃稠深紅的湯汁順著雪白的米粒蜿蜒流淌下來,瞬間把那碗寒酸的白飯浸得油潤噴香。
陳若欣整個人愣住了。
她握著竹筷的手指發緊,下意識就要把那塊肉往外推:“書瑤……你不用這樣。”
“哪樣?!”
江書瑤猛地抬起下巴,杏眼一瞪,聲音又凶又沖,像是在跟誰吵架:
“我減肥!今天這肉做得肥得要死,油汪汪的看著就反胃!我吃膩了不行啊?!”
陳若欣看著那塊燉得皮糯肉爛、分明是食堂最搶手的精選五花肉,喉嚨微微有些發堵:“可我夠吃的,我買了湯……”
“陳若欣你少廢話!”
江書瑤手裡的鐵勺在餐盤邊沿重重敲了一下,清脆作響,眼眶卻微微有些泛紅:
“你敢給我撥回來試試看?你今天要是敢把這塊肉退回來,我就直接倒進殘食桶里,誰也別想吃!”
說完,她根本不給陳若欣拒絕的機會,抓起筷子狠狠夾了一大口青菜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地嚼著,眼睛死死瞪著食堂牆上的菜單牌,看也不往對面看一眼。
陳若欣抓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碗里那塊冒著熱氣的紅燒肉,眼底一層水汽迅速升騰起來,又被她死死咬著牙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低下頭,沒有再把肉推回去,只是用筷子輕輕夾下一小塊浸透了肉汁的米飯,送進嘴裡。
甜咸軟糯的肉香在舌尖化開,卻燙得她舌根發苦。
隔著兩條長桌的斜對面,沈安端著自己的餐盤安靜地坐著。
他手裡握著一雙木筷,目光掠過兩個女孩之間那盤紅燒肉,沒有起身,也沒有走過去打擾。
十四歲女生的友誼像是一團亂麻,成年人習慣權衡利弊、計算尊嚴的得失,而少年人護短的方式,永遠粗暴又直接。
下午第三節自習課,悶熱的空氣里只有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陽光透過博學樓四樓的木格窗斜切進來,在沈安的課桌上拉出一道斜長的金光,光柱里浮動著細碎明亮的粉筆微塵。
坐在最左邊的江書瑤正趴在桌上,對著一道幾何壓軸題咬著筆帽死磕,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坐在最靠窗位置的陳若欣,忽然拉開了洗得發白的粗布帆布包拉鏈。
她伸手從裡面取出了厚厚一摞筆記本。
整整三本。
一本是沈安親手整理的高頻物理錯題集,一本是南師附中歷年中考數學壓軸題拆解,還有一本是全套的化學方程式配平與推斷總結。
每一本的封皮都被包上了乾淨整齊的掛歷紙,四個角上甚至用透明膠帶細緻地貼了防磨損的保護層,平整得沒有一絲卷邊。
陳若欣伸出雙手,把三本厚重的筆記在桌沿上輕輕墩整齊。
四角對齊,嚴絲合縫。
然後,她伸出那雙帶著薄繭的手指,推著那摞整整齊齊的筆記本,順著課桌的木質接縫,極其緩慢、卻異常堅決地推到了沈安的右手邊。
沈安握筆的手頓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桌角那疊熟悉的筆記本,又抬眼看向身側的少女。
陳若欣低著頭,斜照進來的陽光在她白皙清瘦的側臉上打下一片淺淡的陰影。
“錯題本還你,以後,我自己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