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停電
第128章 停電
第128章 停電清晨七點整,初三(3)班教室前門被一把推開。
班主任李老師手裡夾著那根磨得發亮的黑教鞭,另一隻手拿著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全區一模切線大表,大步跨上講台。
他連茶缸都沒往桌上放,轉身捏起半截紅粉筆,在黑板右上角用力擦去原本的數字,重新寫下一個刺目的紅字——【中考倒計時:27天】。
粉筆灰在晨光里簌簌落下,落在講台邊緣。
“把手裡的英語單詞本先放一放。”李老師轉過身,老花鏡片后的目光凌厲地掃過全班幾十張緊繃的年輕面孔,“區教研室昨晚剛把三大名校的劃線切出來。南師附中統招線卡在全區前百分之三,金陵中學前百分之五,一中前百分之七。差零點五分,你們就得去普通高中擠獨木橋。”
台下的翻書聲齊刷刷停了下來,教室里只剩頭頂四台吊扇沉悶的旋轉聲。
李老師把手裡的白紙大表抖開,教鞭在講桌邊緣重重敲了兩記:“從今天開始,晚自習正式延長到晚上九點整。最後這段時間,不搞單打獨鬥,三個人一組互相監督,一人抓一門薄弱科,捆綁排位,誰也別想掉隊。”
話音落地的瞬間,江書瑤搭在桌沿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她沒有轉頭去看沈安,也沒有往窗外看,只是單手抓緊實木靠背椅的扶手,向著右側結結實實地挪了半寸。椅腿在平整的水泥地磚上擦出一聲極短促的輕響。
靠窗最里側的陳若欣垂著眼睫,白皙清秀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神色。
她伸手將原本整齊碼在課桌右側邊緣的幾本黃皮模擬卷和厚厚的錯題集,向著課桌中央平穩地推了三指寬,剛好與江書瑤挪過來的文具盒嚴絲合縫地抵在一起。
沈安坐在兩人正中間。
倒計時一天一天往下翻,初三的複習節奏快得像上了發條的齒輪。
黑板上的板書擦了又寫,講台下的垃圾桶里塞滿了用空的黑色筆芯和揉爛的演算草稿。每個人的眼眶周圍都或多或少帶上一層熬夜的青黑,桌洞里的風油精和薄荷糖幾乎成了人手必備的救命物件。
從分組后的第二天清晨開始,每天早自習鈴聲打響前五分鐘,江書瑤總是風風火火地推開教室後門,手裡必定拎著兩個銀白色的加厚鋁箔保溫袋,拉鏈封得嚴嚴實實,隱隱往外透出剛出鍋的面點溫熱。
江書瑤快步走到座位前,把書包往桌洞里一塞,順手抓起其中一個保溫袋,啪的一聲拍在陳若欣攤開的英語課本旁邊。
“吃掉。”她拉開椅子坐下,抓起自己那份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著,話術永遠硬邦邦的一成不變,“我媽今天早上買多了,非讓我帶兩盒。剩在家裡也是放涼,趕緊吃了做題。”
陳若欣看著桌角那個泛著熱氣的保溫袋,指尖在硬皮筆記本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沒有推辭,也沒有說多餘的客套話,拉開保溫袋的封口,低著頭一口一口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早點,陳若欣便會從鉛筆盒裡抽出一支紅色中性筆,把江書瑤前一天晚上做錯的化學推斷題和物理受力分析圖拿過來,順著錯解的根源一步步在旁邊寫下清晰工整的糾錯步驟,字跡端正得挑不出一個毛刺。
自始至終,兩人誰也沒有主動提過十四歲生日那天傍晚,空曠車棚里的事。
那支玫瑰像隨著那場夕陽一同沉進了暮色深處,沒有留下半點聲響。
可整張三人桌上的空氣悄然變了,沒有試探,沒有質問,只有一種在倒計時重壓下迅速收緊的無聲默契。
沈安靠在中間的木椅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沒有開口點破,也沒有充當多餘的調解人。每天傍晚最後一節課後,班長把晚自習自願留校登記表傳過來的時候,沈安只是從筆袋裡抽出一支黑筆,在第一小組的空白簽名欄上,極其平穩地簽下“沈安”兩個字。
左邊的筆鋒緊挨著“江書瑤”,右邊的捺腳穩穩壓著“陳若欣”,三個名字橫平豎直地擠在同一個方框里,不留半點縫隙。
五月最後一天,悶了一整周的天空終於在傍晚徹底陰沉下來。
黑沉沉的烏雲壓在博學樓頂上,窗外的老香樟樹被逐漸加強的狂風吹得瘋狂搖擺,樹葉互相抽打,發出沉悶的嘩嘩聲。
空氣里瀰漫著暴雨將至前特有的潮濕泥腥味,氣壓低得讓人胸口發悶。
晚上八點二十五分,第三節晚自習剛打響上課鈴。
“滋——啪!”
走廊盡頭的配電房方向傳來一聲刺耳的短路脆響。
整棟博學樓的日光燈管在一瞬間全部熄滅,頭頂四台鐵葉吊扇失去動力,晃晃悠悠地慢了下來。
濃重的黑暗和悶熱像一床濕棉被,劈頭蓋臉壓進整間教室。
教學樓里先是死一般寂靜,隨即各個班級里都響起桌椅挪動的雜亂聲響和低低的抽氣聲。
“都坐在原位,誰都不準亂動!”李老師威嚴的嗓門從前門方向穿透黑暗。
“總務處說後山施工挖斷了主電纜,整條線全跳了。
班長、沈安,還有後排幾個高個子男生,跟我去一樓倉庫搬應急燈和防風蠟燭。
其餘人在教室里老老實實看錯題,禁止點明火!”
“知道了,老師。”
沈安在黑暗中站起身,木椅在地面上輕輕往後退了半寸。他伸手把課桌中央攤開的物理試卷壓平,隨後邁開長腿,跟著李老師快步走出教室後門。
走廊里只有幾束手電筒光在晃動,腳步聲雜亂地朝樓梯口涌去。
教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沈安空出來的中間座位上,只留一張白晃晃的草稿紙平鋪在桌面。
江書瑤坐在靠過道的位置上,手裡的自動鉛筆在草稿紙邊緣輕輕戳著。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趴在桌上喊熱,也沒有去翻桌洞里的零食,而是微微轉過身子,隔著沈安那張空蕩蕩的木椅,把視線落在靠窗那個單薄的側影上。
江書瑤抿了抿嘴唇,身子在黑暗裡往前湊了半寸。
“你真要考南師附中?”
陳若欣的手指在試卷邊緣頓了一下。
她沒有迴避江書瑤的視線,那雙清澈的眸子在黑暗裡坦坦蕩蕩地迎上來。
“嗯。”
江書瑤沉默了一會兒,咬著下嘴唇,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那你要是考不上,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
黑暗裡安靜了幾秒。
走廊方向傳來隔壁班一陣低低的鬨笑,很快被老師喝止,又沉了下去。
“陳若欣。”江書瑤遲疑了一會,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之前那支花,你要是早跟我說,我也不會……”
“對不起。“
突如其來的道歉,讓江書瑤噎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憋出半句:“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陳若欣輕輕“嗯”了一聲。